第27章 退回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
林照手心全是汗,钥匙齿在指缝里打滑。塑料葫芦坠子磕着卷帘门,哒、哒、哒,声音在凌晨的仓库街上特别响。
韩纪站在他左边,没催,只低头看了一眼门底。
老周在后头急得跺脚:“你倒是开啊!平时收我货款,手稳得跟点钞机似的,开个破门抖成这样?”
“闭嘴。”
林照咬着牙,把钥匙拔出来,又插了一次。
咔。
锁舌弹开。
卷帘门刚抬起一条缝,一股冷气贴着地面钻出来。
林照鼻子一酸。
这味儿他闻过。
前年城南一家冻品店倒闭,老板断电两天才想起仓库里还有半柜猪下水。林照去收那台冰柜,一拉门,冻肉水、霜、漂白粉,全混一块儿往人脸上糊。
现在就是那个味。
还更冷。
老周捂住鼻子,声音闷在掌心里:“你里头泡啥了?别跟我说是牛羊肉,我不信。”
林照没回。
门缝下,一条黑水还在往外爬。
很细。
贴着水泥裂缝走,像有眼睛似的,绕过一颗螺丝,碰到烟头灰。灰没散,反倒缩成一小团,黑得发亮。
韩纪蹲了一下,马上起身。
“鞋别往前。老周,你左脚抬起来。”
老周一低头,脚尖离那条裂缝不到半寸,吓得整个人往后一蹦,后腰撞在停路边的小三轮上。
“我操!你早说啊!”
“我说了退后。”
韩纪伸手去拽林照。
林照反手按住卷帘门把手:“别碰我门。”
韩纪盯着他:“你知道这东西会伤人。”
“我知道不能碰。”林照嘴里全是铁锈味,“知道这个就够了。”
“林照。”
“别喊全名,跟催命一样。”
他用力往上一推。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铁皮声在仓库街上炸开。隔壁五金店门口挂着两串铁链,被震得轻轻晃。
仓库里黑着。
只有冷柜那边亮着蓝白色指示灯。
那台二手冷柜是林照去年从火锅店老板手里收的,八百五,压缩机响起来像一台没上油的拖拉机。平时放饮料、冰袋,还有老周硬塞进来的几包速冻汤圆。
今晚冷柜盖子上结了一层细霜,封箱胶带冻得发白。
胶带还在。
三层。
林照自己用马克笔写的“碰了赔命”四个字也还在。
可冷柜旁边,多了个东西。
一个银灰色金属箱。
半人高,四角包着黑色橡胶,箱体划得乱七八糟,像被人在水泥地上拖了十几条街。箱盖侧面贴着一张湿皱的标签,标签上那个乌鸦头标志歪了一半。
箱子下面压着一张收货单。
水浸过,边角翘起。
老周眼睛瞪直:“这玩意儿刚才没有吧?”
“没有。”
“那它怎么进去的?”
“我也想知道。”
林照嘴上硬,脚没动。
钥匙还攥在手里,齿尖硌着掌心,他都忘了松。
他来的路上想过有人撬门,想过冷柜被搬走,也想过黑水炸得满地都是。唯独没想过,仓库里会凭空多出一个箱子。
更要命的是,韩纪就在旁边。
韩纪只要问一句,他就得编。
可他今天已经编得嘴都发苦了。
韩纪抬手拦住老周。
“别进。你站门外,别挡路。”
老周立刻后缩:“我不进,我脑子又没进水。我就是看一眼,看一眼犯法啊?”
林照从门边摸了把旧拖把。
拖把头上还带着褐色硬块,是上个月酱油桶摔漏留下的,晒干后跟草刷似的。他把拖把杆伸进去,轻轻往黑水边上一点。
拖把头刚沾到。
噗。
一缕白烟冒起来。
塑料丝卷曲,焦糊味呛得人舌根发苦。
老周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他又停住,手在裤兜、上衣兜里乱拍,脸都白了。
“车钥匙呢?我车钥匙呢?照子你他妈害死我了,我就来要个账,怎么摊上这个!”
林照手一抖,拖把掉在地上。
他先心疼了一下。
十二块九,买二送一里最后一把。
下一秒他差点想抽自己。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拖把钱。
韩纪已经拿出手机,按了两个键。
林照眼皮一跳,冲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叫支援,封现场。”韩纪声音压得很低,“未知腐蚀液,疑似活体容器。你还想自己处理?”
“封现场?”林照把他手机往下压,“你一叫人,这条街十分钟内全围死。我的货,我的冷柜,我账上那点流水,全得完。”
韩纪手腕一翻,差点把他扣住。
林照也急了,直接拿膝盖顶住门边一箱矿泉水,箱子哗啦一响。
“你敢叫人,我现在就按拒收。”
韩纪停住。
林照把自己的手机举给他看。
屏幕上不是平时那个软件界面,像一张老式物流异常单,灰底黑字,边缘还在闪。
【退回件已入库】
【单号:Y-07-鸦医/活体封存】
【仓主核验:存活 / 死亡】
【超时默认拒收】
下面有一行小字,时不时糊一下。
【原路径恢复:08分51秒】
韩纪看着那几行字,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
快得像他只是眨了下眼。
可林照看见了。
韩纪的视线不是先看“活体封存”,也不是看倒计时。
他先扫了“鸦医”。
然后,往货架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几排矿泉水和洗衣液,纸箱摞得半人高。再往里,就是那面林照从不让人靠近的后墙。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
“你认识这个?”
韩纪没答,反问:“你从哪弄来的这个界面?”
“你先回答我。”
“现在没时间。”
“对,现在没时间,所以别叫人。”林照咬着字,“八分钟。你叫人也来不及。真把它退回去,里面要是个人,算谁的?”
韩纪盯了他两秒。
手机屏幕还亮着,拨号界面停在一串号码上。
最后,他把电话挂了。
“我不叫支援。”韩纪说,“但老周必须离开。”
老周在旁边炸了:“对对对,我离开!我现在就走!钱不要了,货款不要了,照子你以后爱欠谁欠谁!”
他说着就去拉车门,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没插进锁孔。
林照喊他:“老周!”
“别喊我!我妈还等我明天带她去医院复查,我不能死你仓库门口!”
林照一时没说话。
这话堵得他胸口发闷。
老周骂归骂,平时夜里给他送货,从没多收过一分钱油费。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真会死人。
林照把声音放低:“你车上有黄色雨衣,蓝手套,透明胶带,还有上次退货剩的厚垃圾袋。你拿下来,放门口。拿完你走。”
老周红着眼瞪他:“你还记得我车上有什么?你他妈算盘成精啊?”
“加钱。”
“加多少?”
“按双倍。”
“你说的。”
老周吸了吸鼻子,转身拉开后斗,嘴里还在骂:“双倍也不值这条命,老子这是看你可怜。”
东西很快扔到门口。
黄色一次性雨衣外包装上印着“户外骑行防雨”,塑料味发甜。蓝色丁腈手套码数偏小,林照往手上套,指缝被勒得发白。
韩纪没闲着。
他从车里拿了个小手电,又翻出一卷警戒线似的红白塑料带,把仓库门口横着拦了半道。
林照看他一眼:“你车上连这个都有?”
“不是公家的。”韩纪把手套压住袖口,“上次抓偷电瓶的,自己买的。”
“工资挺苦。”
“二十九块九,三卷。”
林照噎了一下,没接。
他把厚垃圾袋撕开一片,先用拖把杆挑着,轻轻碰了碰黑水旁边的一点湿痕。
等了两秒。
垃圾袋没卷,没冒烟。
他又拿透明胶带粘了一小块塑料片,贴在黑水边缘。胶带边沾上一点黑,立刻皱了;塑料片却还在。
“胶带不行,袋子能顶一会儿。”林照说,“别踩水,走干地。谁鞋套破了,立刻退。”
老周已经退到三米外,却还忍不住探头:“你俩真进去?这玩意儿能把拖把烧了啊!”
“闭嘴,别乌鸦嘴。”林照把垃圾袋套在鞋上,用胶带只缠上沿,不让胶带碰地。
韩纪穿得比他规整。
帽绳拉紧,手套包住袖口,手电光不直照箱子,只照地面。
这人不慌。
至少表面不慌。
林照却忽然觉得不舒服。
太熟练了。
像他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
冷柜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像里面有个老头在喘。
手机倒计时跳到六分四十。
林照迈进仓库。
第一脚落在干地上。
第二脚绕过一条裂缝。
这块水泥地他闭着眼都能走。哪儿有坑,哪儿下雨会积水,哪儿曾经被叉车压裂,他都知道。可今晚每一道缝都像藏着针,鞋底一落,他就想抬起来看看有没有破。
金属箱离冷柜不到半米。
箱盖上的标签湿了一半。
韩纪用手电从侧面扫过去。
标签不是简单的名字,更像货运贴。
【退回件】
【原寄:第七区临时医站】
【品类:鸦医箱 / 活体封存】
【备注:勿用白光】
老周隔着门口哆嗦:“啥医?乌鸦大夫?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正规医院。”
林照没理他。
他蹲下去,手电照到锁扣。
锁扣上挂着一个小玻璃管,里面有半截红色液体。箱子被他碰到时,红液晃了一下,颜色黏得像隔夜猪血。
玻璃管旁夹着一张纸条。
字是手写的,急,歪,最后两笔几乎划破纸。
林照凑近看。
【林老板,钱扣过了。人退你这里,不算违约。别拿白光照他。别叫外人。病源别问,问了你也扛不住。】
纸条落款只有一个小小的“棠”。
林照手指僵住。
许棠。
韩纪也看见了。
他的呼吸明显压低了一拍。
“打开。”韩纪说。
语气不像临时判断。
更像终于等到这一步。
林照抬头看他:“你刚才看见‘鸦医’就不对劲。你到底知道什么?”
韩纪没避开他的眼:“我知道里面可能是人。胸廓如果还动,你别碰伤口,先看呼吸。”
“你怎么知道有伤口?”
仓库里一下安静。
老周在门口小声骂了句:“我就知道你们俩都不干净。”
韩纪没再解释,只伸手要按锁扣。
林照一把拦住:“我来。”
“林照。”
“我仓库,我来。”
倒计时五分二十。
林照用指尖碰上锁扣。
手套擦到玻璃管。
里面红液突然沉下去,像被什么吸走,眨眼变成黑色。
咔哒。
箱子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热气从缝里喷出来。
不是臭。
是医院急诊室的味道。
碘伏、血、汗,还有廉价塑料床垫被人焐热后的闷味。林照小时候陪他爸在急诊走廊睡过一夜,椅子硬,灯白,护士鞋底响个不停。那味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周腿一软,扶住卷帘门:“真有人?”
箱盖被掀开。
里面蜷着一个男人。
很瘦,像一把湿柴。
身上穿着破掉的白雨衣,帽子盖住半张脸。手腕缠着灰色绷带,绷带底下渗黑,黑得不像血,倒像墨汁浸进棉布。
胸口轻轻起伏。
活着。
韩纪往前一步。
箱子里的人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醒。
是听见韩纪鞋底摩擦声后,整个人往箱壁里缩,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喘。
林照立刻横臂挡住韩纪。
“别碰。”
韩纪皱眉:“他呼吸很浅。”
“我看见了。”
“再拖会死。”
“你碰了他,谁知道会不会死两个?”
林照吼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劈了。
老周没笑。
韩纪也没接话。
冷柜还在嗡嗡响,箱子里那男人的呼吸一短一短,像一只漏气的风箱。
林照低头,尽量不碰绷带,只用手电余光照他的脸。
雨衣帽檐滑下来。
露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
嘴唇裂得翻皮,鼻梁旁有一道黑血线。眼睛没睁,眼皮却一直抖。
他嘴唇动了动。
“林……老板……”
林照背上的汗被雨衣闷住,又热又黏。
韩纪看向他:“他认识你。”
“欠我钱的都认识我。”
这句太干。
连老周都没接。
年轻男人艰难抬手,手指瘦得像几根竹签,掌心攥着一个小塑封袋。
袋子里有半张卡片。
林照没敢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灰字跳动。
【退回件状态待核】
【存活 / 死亡】
【超时拒收:04分11秒】
下面那行字只闪了一瞬。
【原路径——】
后半截糊掉了。
仓库深处,货架后面,忽然响了一声。
咚。
像有人在木板另一边,用指节敲了一下。
老周整个人贴到门外墙上:“照子……你仓库哪来的后门?”
林照没回答。
他盯着那排矿泉水。
那地方本该只有墙。
韩纪却没有先看声音来的方向。
他先看林照手机。
很快,又抬眼看货架。
这一次,林照确定自己没看错。
韩纪知道那里会响。
箱子里的年轻男人终于睁开眼。
瞳孔外圈灰白,像死鱼眼上蒙了一层膜。他看见韩纪,眼珠猛地缩了一下,呼吸乱得胸口直抖。
“别……”
他声音太轻。
林照俯下身:“你说什么?”
年轻男人把塑封袋往上举,指尖抖得塑料哗哗响。
“许棠……让我带话。”
林照牙关一紧:“她人呢?”
年轻男人咽了一口气,喉咙里像刮着砂纸。
“第七区……断了。她没出来。”
韩纪的眼神终于变了。
老周在门口骂了句娘,这次没带笑。
货架后又响了一下。
咚。
比刚才近。
几箱矿泉水的塑封膜轻轻颤着,最上面一瓶滚了半圈,啪嗒掉在地上。
林照伸手去接塑封袋。
年轻男人忽然死死扣住他的手套,指甲隔着丁腈都硌得疼。
他嘴唇贴近,吐出来的气热得吓人。
“别让他……”
话没说完,他手一松。
塑封袋掉在林照脚边。
半张卡片翻了个面。
上面不是许棠的字。
是林照自己的笔迹。
但又不完全像现在的他。
那一撇一捺歪得厉害,像右手腕受过伤,握不稳笔。
卡片上只有一行。
【别让韩纪进门。】
身后,韩纪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照,把卡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