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雨衣的人
林照站在警戒带外,喉咙里像堵着半块馄饨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南桥菜场后巷的公共电话亭,玻璃碎了一角。
红蓝警灯一晃,里面那行血字就跟着暗一下、亮一下。
【林叔,别信穿白雨衣的人。】
林照的手扣在电动车把套上。
那把套晒裂了,边缘翘着皮。他指甲一抠,掉下来一小片黑屑,粘在指腹上,像没洗干净的煤灰。
韩纪站在旁边,没催。
他这个不催,比催还烦。
这人就那么看着林照,像看一张金额不对、还被人用油笔涂过的发票。
“林叔。”
韩纪念了一遍。
“叫得挺熟。”
林照嘴硬:“现在小孩见谁都叫叔。”
“她知道你姓林。”
“跑腿单上有。”
“跑腿单上写你全名?”
林照不吭声了。
馄饨摊那边,摊主正收摊。铝锅往三轮车上一放,锅底刮过地砖,刺啦一声。汤洒出来一点,虾皮和碎葱贴在地上,很快被冷风吹没了热气。
林照盯着那点葱花。
他脑子里像摊了一地进货单,哪张都对不上。
小姑娘到底活没活?
活着,为什么用血写字?
死了,她怎么知道他姓林?
更要命的是“白雨衣”。
他下午只让跑腿送过东西,连对方面都没见。
“你认识她?”韩纪问。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留给你看?”
“你问我,我问谁?”
这话顶得太快。
林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平时跟老周斗嘴斗惯了,嘴比脑子快。可韩纪不是老周,不会被他一句呛回去,然后蹲墙根抽烟。
韩纪从灰外套兜里摸出个小本。
本子边角被雨水泡皱过,夹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牙印。
他翻了两页。
“三点十七,你下了一批密封袋和纱布,地址就是这个电话亭。”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韩纪又翻了一页。
“五点多,你账户进了十八万。没多久,转出去十三万八。”
他抬眼。
“林老板,仓储生意什么时候这么急?”
林照心口一沉。
银行那短信不是吓唬人。
人家真查。
“客户预付款。”林照说。
“哪个客户?”
“仓储客户。”
“名字。”
“客户隐私。”
韩纪把笔帽按回去,咔哒一声。
“你可以不说。但你每一句,我都会记下来。”
林照下意识想摸烟,摸了个空。
他早戒了。
不是自律,是买烟太贵。他妈住院那阵子,他把抽烟钱省下来买营养粉,后来就再没买过整条。
韩纪看着他的手。
“别紧张。”
林照扯了下嘴角:“我紧张什么?我又没杀人。”
“我也没说你杀人。”
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受。
巷口味道很杂。
消毒水,豆腐脑的酸味,垃圾桶里烂菜叶的臭味,全混在一起。风一吹,还带着救护车尾气,呛得舌根发苦。
林照压低声:“我真不认识她。有人让我送东西,说那边急用。我就是接单。”
“谁?”
林照停了半秒。
韩纪立刻盯住他。
“想好了再说。”
“微信客户。”林照硬着头皮,“删了。”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删了?
这理由烂得连老周都骗不过。
韩纪没笑,只是把小本合上。
“手机给我看看。”
林照手指僵住。
手机里有许棠的照片。
有那些订单截图。
有黑雨水瓶子的照片。
还有老周发来的一堆视频。
真让韩纪翻到那些东西,他今晚就不是配合调查了。得被人按进医院,顺手再把仓库贴上封条。
“没电。”林照说。
下一秒,裤兜里亮了。
铃声炸出来。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韩纪低头,看着林照鼓起来的裤兜。
林照脸皮发热,恨不得把手机塞进下水道。
老周来电。
韩纪抬了抬下巴。
“接。免提。”
林照咬牙按下接听。
老周的嗓门直接冲出来。
“照子!你仓库门口来人了!”
林照背一下挺直。
“什么人?”
“两个!穿白雨衣!不是下雨那种,是医院里套外面的那种薄皮子,帽子扣得死死的。我在你店对面买烟,看见他们拿个小喷壶,对着你卷帘门缝滋滋喷。”
老周那边风声很大,还有打火机咔嚓咔嚓响。
估计手抖,半天没点着。
“我问了句,他们说社区消杀。消杀他奶奶个腿!凌晨两点多,消杀小仓库?那喷壶我眼熟,农资店门口一排排挂着,十几块钱一个,哪家社区用这破玩意儿?”
林照听见“白雨衣”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回头看电话亭。
那行血字像还贴在他眼皮底下。
“你别靠近。”林照说。
“废话,我又不缺心眼。”老周声音低了些,“但有个高的往你门上贴了张纸。我离得远,看不清,像快递面单,又不像。”
韩纪伸手:“地址。”
林照没理他,对着手机吼:“拍照!远点拍!别过去!”
“拍了拍了,催命呢你。”老周喘了口气,“还有,照子,你冷柜是不是放店里了?”
林照脸色一变。
“怎么?”
“我听见你店里冷柜响。隔着门都响,嗡嗡的。以前没这么大声啊。”
林照后腰贴着衣服的地方突然一凉,像刚坐上冻过的铁椅子。
冷柜里有那瓶黑雨水。
走之前他贴了三层封箱胶带,还拿记号笔写了四个字——碰了赔命。
如果那两个人是冲冷柜来的……
林照抬脚就要骑车。
韩纪一把按住车把。
“去哪?”
“回仓库。”
“我跟你一起。”
“不用。”
“这不是你说了算。”
林照急得声音都劈了。
“你要查我,明天查!账本、发票、送货单,我能补的都给你补。现在有人往我仓库门缝里喷东西,你还在这儿问客户隐私,有意思吗?”
韩纪脸冷下来。
“仓库里有什么?”
“货。”
“什么货?”
林照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出口。
说黑雨水?
说十年后?
说一台冷柜连着末日?
韩纪只会把他当疯子。
老周还在电话那头喊:“照子?照子你听见没?那俩人往巷子里走了,我要不要跟?”
“别跟!”林照吼回去,“你敢跟我扣你烟钱!”
“我欠你几包烟啊你就扣!”
韩纪忽然松了车把。
他拿出自己手机,拨了个短号。
“南桥这边疑似同源,目标转到城南仓储。我先过去。”
电话那边不知道骂了什么。
韩纪皱了皱眉,只回一句:“等你们到,现场就没了。”
他挂断电话,指向路边一辆灰色轿车。
车头沾着干泥,挡风玻璃下面压着半包薄荷糖和一张加油票。
“上车。”
林照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动车。
八百块买的二手车,电瓶还是新的。真扔这儿,明早不一定剩车座。
可再想想冷柜。
让韩纪去仓库,等于把刀递给他。
不让韩纪去,今晚可能连仓库门都剩不下。
林照骂了句脏话,拔下车钥匙,跟着他跑。
韩纪开车不慢。
车里有浓咖啡味,还有旧烟味。副驾驶脚垫上有半块压扁的饼干,林照一脚踩上去,碎渣咯吱响。
他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照片。
第一张糊得像被手指抹过。
白雨衣人站在卷帘门前,帽檐压得很低,脸被口罩挡住。手里那个绿色喷壶,壶身上还有半张旧标签,能看出“园林除虫”几个字。
第二张清楚些。
卷帘门右下角,贴了一张白色标签。
标签上没有地址,没有条码。
只有一个黑色乌鸦头。
嘴很尖,像那种老电影里医生戴的鸟嘴面具。
林照捏着手机的指腹发白,屏幕边缘蹭出一圈汗印。
许棠提过一次。
当时仓库停电,她抱着那袋药,站在应急灯下面,脸色比灯还白。
她说:“林叔,要是哪天你见到乌鸦头,别谈价。”
林照当时还问:“那谈什么?”
许棠看着他,半天才说:“先跑。跑不掉,就别开门。”
韩纪瞥了一眼屏幕。
“这是什么标记?”
林照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也想知道。”
“你撒谎的声音比你电动车刹车还响。”
“那你别听。”
韩纪没再问。
车载屏的蓝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杯架里两枚硬币被发动机震得轻轻响。
快到城南高架底下时,韩纪手机响了。
他按了车载免提。
电话里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急。
“韩纪,电话亭那边出状况。玻璃上的血字少了。”
韩纪眉头一紧。
“谁动了现场?”
“没人碰。我们一直看着。血印边缘全是湿的,玻璃上有一条一条拖痕,像被什么从后面蹭掉了。”
林照慢慢抬头。
女人继续说:“现在只剩四个字。”
韩纪问:“哪四个?”
电话那头顿了顿。
“林叔,别信。”
林照嘴里全是消毒水味。
别信。
别信什么?
别信白雨衣?
还是别信那条血字本身?
韩纪没说话,油门往下踩。
十分钟后,车拐进仓库街。
这条街平时一到晚上就黑得像没通电,今晚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管接触不好,闪一下,灭一下,照得地上水坑一阵白一阵黑。
老周站在便利店卷帘门边,手里攥着半截烟,烟灰长得快掉到手背上。
他看见林照,立刻跑过来。
“人刚走!往后巷跑的,我没敢追。你别骂我,我真没敢。”
林照没骂。
他看着自己的仓库门。
卷帘门没撬。
锁还挂着。
门口监控被人掰歪了,镜头朝着隔壁五金店的招牌,像个被扭断脖子的鸟。
门缝下面,渗出一条很细的黑水。
不多。
像墨汁滴在水泥地上,慢慢往外爬。
林照第一反应竟然是:完了,流到隔壁老蒋门口,他肯定要讹地砖钱。
下一秒,他才想起这东西可能不是水。
韩纪上前半步,刚要蹲。
林照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碰!”
韩纪看了他一眼,手停在半空。
老周也看见了,脸一下白了。
“这……你仓库漏机油了?”
“我哪来的机油。”
林照从兜里摸钥匙。
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褪色的塑料葫芦,是他妈以前从庙会买的。平时嫌土,今晚捏在手里,硌得他指节发疼。
那张白色乌鸦标签贴在门角。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
字迹细得像针划出来的。
【林老板,今晚零点,开门收诊费。】
韩纪也看见了。
“诊费?”
老周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还开诊所了?”
林照没答。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兜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不是来电。
是那条早就完成的跑腿订单,自己弹出了新备注。
屏幕白得刺眼。
【跨时仓储异常签收】
【收件时间:十年后 00:00】
【诊费已扣】
【请仓主开门,接收退回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