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一采样点
瓶子还在门槛边。
那点黑雨贴着玻璃内壁,往上拱了一下,又滑回去,留下一道油亮的黑印。
林照站在原地没动。
门已经关死。
仓库里只剩老风扇在头顶吱呀转,扇出来的风带着漂白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低头看地。
夹子掉在水泥缝旁边。
那条缝昨天还卡过一粒米,老周蹲那儿用钥匙尖抠了半天,嘴里骂谁吃饭不看地方。现在林照盯着那条缝,连那粒早没影的米都觉得脏。
“别慌。”
他说了一句。
声音不像自己的。
他从货架底下拖出旧搪瓷盆,白边磕掉一块,是以前泡拖把头用的,底上还结着一圈黄渍。又扯了两只厚垃圾袋,一只套盆,一只反套在手臂上。
套手的时候,塑料袋卡住指头。
林照急得用牙咬。
一嘴仓库灰味,混着橡胶手套的腥气,差点把下午吃的半根火腿肠顶出来。
“许棠,你最好别死。”
他从漂白水桶里把长柄夹子捞出来,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又拿酒精往夹头上猛喷。喷到手背发凉,他才弯腰去夹那只小瓶。
瓶子很轻。
可刚离地,里面那点黑雨猛地扑向瓶口。
咚。
像指甲敲了一下玻璃。
林照手一抖。
“操!”
膝盖撞上货架角,疼得他眼前冒白。他没敢松手,肩膀硬顶住货架。铁皮边刮着衣服,刮得他肩头生疼。
搪瓷盆就在脚边。
不到半米。
他偏偏挪了三步,才把瓶子放进去。
瓶底隔着两层垃圾袋落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黑雨不动了。
林照蹲在盆边喘气,额头汗珠滑进口罩里,咸得嘴唇发麻。
标签背面那行字还在。
南桥菜场后巷。
第一采样点。
不是打印的。
油性笔写的,笔尖压得很重,“采”字最后一撇都劈了叉。写字的人当时手肯定不稳,要么急,要么疼。
林照拿手机拍了三张。
刚塞回兜,屏幕亮了。
两个未接。
老周。
他回拨过去。
那边刚接通,老周嗓门就炸了,旁边还有女人骂人的背景音。
“你死哪去了?我媳妇现在看我都像看共犯!你刷朋友圈没?南桥菜场炸了!”
“什么炸了?”
“不是火!是人!有人手烂了,救护车去了两趟。”老周压着声,“你下午是不是让跑腿往那边送东西?”
林照盯着盆里的瓶子。
“你怎么知道?”
“跑腿群里有人发照片。台阶上那个黄边密封袋,不就是我给你拿的?一包两毛七,我还嫌贵。照子,你跟我说句人话,你是不是碰上什么脏货了?”
“没有。”
“你这俩字听着比有还吓人。”
林照站起来,膝盖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南桥谁封的?”
“先是社区医院,后来来了一辆白面包,没喷字。俩便衣,拿小本子问摊主。你别过去啊。”
“照片发我,我就看看。”
“你看看个屁。”老周那边火机咔嚓一响,“你这人一说看看,脚已经在坑里了。”
电话挂了。
照片很快发来。
菜场后巷入口拉了黄色警戒带,旁边水泥墩上贴着半张卖鸡蛋广告:土鸡蛋九块八,买十斤送塑料盆。
警戒带里面,公用电话亭歪着。
玻璃碎了一角,地上有滩白花花的豆腐脑,被踩出好几个鞋印。墙边蹲着个灰外套男人,手里拿小相机,镜头正对电话亭台阶。
林照放大。
台阶上没有女孩。
也没有那个包着毛巾的女人。
只有一只红色塑料发卡,断成两截,卡在电话亭门缝里。
他记得。
下午跑腿小哥拍的送达图里,小姑娘头上就夹着这个。
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一段十秒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应该是有人隔着警戒带偷拍。白大褂弯腰擦电话亭玻璃,擦到一半,玻璃内侧露出一道暗红的竖痕,像个没写完的“林”。
视频到这儿断了。
林照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仓库一下安静得过分。
风扇吱呀。
冷柜嗡嗡。
盆里的小瓶隔着垃圾袋,像一只闭眼的虫。
去不去?
不去,那四个字今晚别想让他睡。他一闭眼,估计就是电话亭、断发卡,还有那个没写完的“林”。
去,万一被便衣按住问,他怎么解释跑腿单?怎么解释密封袋?怎么解释仓库里这瓶鬼东西?
他坐到小马扎上。
马扎腿不平,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面上还留着刚才矿泉水砸出来的水印,边上蹭了一块灰。
就这德行,还查污染源。
林照骂了一声,先把小玻璃瓶连盆一起塞进冷柜。
冷柜是二手的,外壳贴着“雪糕批发”的旧贴纸,胶边翘起。柜门一开,里面一股冻鱼味扑出来。他把温度拧到最低,又在柜门上贴了三层封箱胶带。
拿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别手贱。
想了想,又补一句。
碰了赔命。
凌晨一点四十,林照骑电动车出了门。
他没开仓库那辆小面包。
太显眼。
电动车后视镜裂了一道,照出来的人脸被切成两半。夜风一吹,汗冷下来,贴在背上,黏得难受。
路过烧烤摊,炭火还没灭。老板娘拿夹子翻鸡翅,油滴到火里噼啪响,孜然味钻进鼻子。
林照肚子叫了一声。
他才想起晚上只啃了半根火腿肠。
南桥菜场后巷口还亮着灯。
不是路灯。
是一辆救护车的尾灯,红光一闪一闪,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巷口拉着警戒带,旁边站着两个社区网格员,一个穿蓝马甲,一个抱着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平安江城”,杯盖还冒热气。
垃圾桶盖没盖严,里面压着一截白色塑料布,像雨衣袖口,边上蹭着一道发黑的血。
林照扫了一眼,没停。
他把车停在二十米外的馄饨摊后面。
摊主正收摊,铝锅里剩半锅汤,虾皮和紫菜浮在上面,闻着咸腥。
“老板,来碗小馄饨。”
摊主抬眼:“这个点还吃?你们今晚都不睡觉是吧。”
“饿了。”
“十块。”
林照扫了码。
屏幕转了半天,跳出一行红字。
交易受限。
下面还有江城商行的短信提醒。
【您的账户触发交易核验,请明日10:00前至城南支行处理。需带合同、发票、物流单据。逾期交易继续受限。】
摊主把汤勺往锅沿一磕。
“没钱你吃什么馄饨?”
林照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
“现金。”
摊主接过去,对着灯照了照,嘀咕:“现在年轻人身上还有纸钱,稀罕。”
馄饨盛进一次性碗里,葱花撒得很敷衍。
林照端着碗蹲路边,假装吃。
眼睛一直盯着巷口。
灰外套男人还在。
他正跟一个白大褂说话。白大褂手里提着透明证物袋,袋子里像是几块湿纱布,边缘发黄发黑。
林照心里一沉。
那是他给小姑娘的纱布。
他低头喝汤,烫得舌尖一麻,差点把碗扣了。
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下午那点小聪明,现在全变成了摁在案板上的证据。
一张纸条,一个未来名字,他就敢隔空救人。
救没救成不知道,纱布先进了证物袋。
灰外套男人忽然转身。
林照立刻低头,把脸埋进馄饨碗里。
葱花粘到鼻尖,他没敢擦。
脚步声过来。
一步。
两步。
停在摊子前。
“老板,刚才有没有人问南桥后巷的事?”
摊主笑了声:“问的人多了。烂手嘛,谁不稀奇。”
灰外套男人声音不高,有点哑,像熬了两宿。
“骑电动车的年轻男的呢?”
林照夹馄饨的手僵住。
摊主朝他这边瞄了一眼。
林照心里骂娘。
下一秒,他把碗往小桌上一放,捂着肚子站起来。
“老板,厕所在哪?你这汤是不是坏了?”
摊主脸一黑。
“我这汤招谁惹谁了?前头问路的说肚子疼,后头拍照的也说肚子疼。你们拉不出来还赖馄饨?”
“真不行了。”
林照弯腰装急,膝盖又撞上桌角,疼得他差点真叫。他趁灰外套看摊主的瞬间,绕到后面窄道,推着电动车就走。
没骑。
电机一响就露馅。
推了十几米,手心全是汗。
身后有人喊:“林照。”
那两个字不响。
可他后颈一下凉了,像有人拿冰镇矿泉水瓶贴上来。
林照停住。
跑?
巷子窄,车把还歪,真跑起来摔得更丢人。
他慢慢转身。
灰外套男人站在馄饨摊灯下,脸被白炽灯照得发冷。三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眼底有红血丝,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照片。
“你认识我?”
林照先开口。
男人没亮证件,先看了一眼他的破电动车,又看他鞋上的灰。
“韩纪。”
他把照片展开。
照片上是下午跑腿小哥拍的送达图。
密封袋。
台阶。
小姑娘。
玻璃反光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取货门牌。
林照仓库的地址。
韩纪用指节敲了敲照片。
“我本来今晚在查虚开发票,被临时拽来这里闻豆腐脑。”
他皱了皱鼻子。
“你账户今天进出过几笔钱?”
林照没吭声。
“这些消杀用品,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了?”
韩纪又问。
“还有,这小姑娘为什么拿着你的东西?”
林照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发票。
没有。
然后是客户。
也没有。
再是公益。
哪个做公益的凌晨一点半蹲馄饨摊后面?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我能先上个厕所吗?”
韩纪愣了一下。
林照也知道这话蠢。
但他真有点想尿。
韩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
他抬手指向警戒带旁边的电话亭。
“去那儿上。顺便看看,你送东西的那个小姑娘,刚才在玻璃上给你留了什么。”
林照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电话亭碎玻璃内侧,有人用血蹭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字不大。
却正对着巷口红光。
【林叔,别信穿白雨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