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只抬起一掌宽。
半截黑试纸先伸进来,卡在门缝里。
捏着它的是个小姑娘,指甲缝里有黑泥,指尖抖得碰到铁皮,哒、哒、哒,像有人拿针敲门。
林照没接。
他往后退了半步。
手背上那圈白痕还麻着。许棠昨晚才说过,擦破皮都算开口。现在门外又来个攥着黑试纸的小孩,张嘴就是后门的药。
谁顶得住。
“谁让你来的?”林照压着嗓子。
女孩蹲在门外,眼泪挂在下巴尖,校服拉链坏了一半,里面粉色秋衣起了球。她急得把试纸又往里推。
“我妈。南桥菜场后面,卖豆腐脑的。她说你这儿贴了消杀,里面有药。”
南桥菜场。
林照早上常去。
豆腐脑摊的塑料凳一坐一手油,桌角缺了一块,辣椒油罐子永远盖不严。老板娘找零时,总爱先在围裙上擦两下手,越擦越湿。
“你妈怎么了?”
“手烂了。”女孩吸了一下鼻子,“昨晚收摊淋了雨,她说是下水管漏。今天一碰水就起泡。她不让我叫救护车,说救护车会把她带走。”
货架阴影里,许棠看着那截试纸。
她没说话,只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腰侧,又摸了个空。
这边不准她带刀。
林照看见了。
女孩的帆布鞋边沾着烂菜叶,绿色汁水糊在鞋帮上。她冻得嘴唇发紫,却把手缩进袖口里,袖子也没碰门。
她知道避开。
她妈教的。
林照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站远点。三米。别碰门。”
女孩立刻往后退,脚后跟绊到台阶,差点坐地上。
林照套了两层手套,拿长柄夹子夹住试纸,丢进封存袋。
许棠只看了一眼。
黑线爬过半截。
她的下颌绷起来。
“雨带过的。”
“我们这边的雨?”林照问。
许棠视线挪开,落到封存袋上,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林照懂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不想在这时候说。
他从抽屉里翻出碘伏、纱布、一次性雨衣、口罩,又抓了半瓶漂白水。手伸到抗生素箱子边,他停住。
给错了,会害人。
不给,又像把人往坑里推。
他咬着后槽牙,塞进去一张纸条。
不要揉破水泡。不要碰自来水。纱布隔开。下午三点,巷口公用电话亭等。
写到最后,他把“等我”两个字划掉了。
太像承诺。
他现在最怕承诺。
“拿着。”林照把袋子从门缝推过去,“别去医院。也别再来我门口。”
女孩抱住袋子,急着鞠躬,额头差点撞门。
“谢谢叔叔。”
“别叫叔。”
女孩愣了一下。
林照哗啦拉下卷帘门,耳朵贴在铁皮上,听那串脚步声跑远,才把手套翻面丢进红色垃圾袋。
许棠站在后面。
“你管不过来。”
“我知道。”
林照把夹子丢进漂白水桶里,溅起一点白沫。
“但她知道后门两个字。”
许棠没再说。
手机震起来。
陌生号码。
“林先生您好,这里是江城商业银行风控中心。请核实您尾号6917账户近期多笔大额入账及转出用途。”
女声甜得像超市促销喇叭。
林照看了一眼货架上歪着的矿泉水箱,纸箱角被拖破,露出里面蓝色瓶盖。
“货款。”
“请问具体经营品类?”
“社区仓储,临期食品,消杀用品,劳保尾货。”
“付款方与您是否存在长期合作关系?”
林照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十年后的客户算吗?
“新客户预付款。最近接消杀包。”
电话那边没声。
货架上有瓶矿泉水被挤得回弹,咔地响了一下。
林照听得清清楚楚。
“请您保留合同、发票、物流凭证。如无法说明资金来源,账户可能临时限制非柜面交易。”
“已经限制了?”
“以系统评估为准。”
挂了电话,林照立刻给老周转第二笔货款。
页面弹出红字。
单日交易风险控制,请前往柜面核验。
他盯着那行字三秒,骂声卡在牙缝里。
老周电话下一秒打进来,背景里全是货车倒车的滴滴声。
“照子,老板要现款,不见钱不装漂白水。你款呢?”
“卡住了。”
“你逗我呢?我跟人说你不差钱,人家叉车都开过来了!”
“先垫。”
“我拿头垫?我这破五菱油表都亮灯了。”
林照拉开抽屉。
现金只剩一小沓,几张二十块卷着边,硬币上还粘着早饭豆浆。
他从抽屉底摸出那张被水汽洇过的纸。
第三行被红笔圈了两遍。
漂白水。
后面是许棠的字:三天内断。
“老周。”林照把纸揉进掌心,“雨衣能凑多少先凑多少,漂白水先拿一半,剩下我晚上给你现金。”
“一半?”老周嗓门拔高,“你昨晚跟催命似的,现在缩了?”
“银行盯我,市场也涨了。别全走我名下,票拆开。送货别都送主仓。”
老周沉默半秒。
“你当自己拍谍战?”
“你想上新闻?”
那边又沉默。
“行。”老周咬着烟说话,含糊得很,“我给你拆三家。漂白水压不下来了,医院的人也在抢。你要是坑我,我就说你拿菜刀逼我送货。”
“你腰上那半包红塔山比菜刀显眼。”
“少贫。晚上结尾款。”
电话挂了,老周发来一张照片。
批发市场门口停着两辆社区医院小货车,蓝十字贴在车门上。白大褂往车上搬五升桶漂白水,一桶接一桶。照片角落还有辆民政面包车,车门没关严,里面堆着成包雨衣。
林照把照片放大。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再滑。
下午三点二十,跑腿小哥发来送达照片。
南桥菜场后巷,老式公用电话亭的玻璃碎了一角。密封袋放在台阶上,旁边蹲着那个女孩。
她没穿雨衣。
她把雨衣披在一个坐在塑料布上的女人身上。女人的两只手用毛巾包着,毛巾边缘渗出黄水。豆腐脑桶倒在墙边,白花花的汤洒了一地,苍蝇在上面转。
跑腿小哥又发文字。
哥,这地方味儿不对,我先撤了。
林照盯着“先撤了”三个字,手指发僵。
他想回电话,又停住。
他能说什么?
别怕?
他自己都怕。
傍晚,老周开着破五菱来了。
后斗盖着蓝篷布,边角破洞用麻绳扎着。车一停,柴油味、灰尘味、漂白水味混成一团。
老周跳下车,脸上灰一道白一道。
“最后这些是从倒闭洗浴中心仓库扒出来的,桶身全是灰。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改行开澡堂。”
“钱晚上给你。”
“别光钱。”老周压低声音,“照子,是不是要出事?”
林照搬起一桶漂白水,提手勒得指节发白。
“可能短缺。”
“就这?”
“就这。”
老周瞪他:“你撒谎左眼眨得快。”
林照立刻不眨了。
老周气笑:“行,我不问。发票我拆了,地址也分了。真出事,我就说你骗我说乡下祠堂大扫除。”
“辛苦。”
“辛苦值几个钱?给我结尾款。”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第一批货拖回主仓库。
透明雨衣堆在水泥地上,包装袋摩擦得沙沙响。黄胶带、厚垃圾袋、漂白水分成几堆。数量不够,箱子之间空着难看的缝。
林照蹲下去,把隔离线重新贴了三层。
胶带边压平时,他看见手背白痕旁边有一点红,像被纸划的。
他没敢碰。
零点一到,后门开了。
这次不是采购队。
先滚进来的是一个人。
破雨披粘在他肩上,边缘全是细小洞眼,袖口下面的皮肤红肿发黑,纱布和肉黏在一起。第二个被架着进来,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出刺啦声。
许棠最后进来。
护目镜上溅满黑点,嘴唇干裂。她一把抓住门框,才站稳。
“货。”
“先到一半。”林照说。
许棠抬头看他,隔着脏镜片,一眨不眨。
林照第一次觉得,她可能真想把他拎过去顶账。
“我信了你。”许棠声音很轻,轻得更刺耳,“我让三组外勤分雨衣出去了。第三组轮到的时候,下雨了。”
她把一块折弯的金属牌丢到箱子上。
牌子上沾着黑泥。
“两个没回来。”
林照胸口像被人用膝盖顶了一下。
可火也冲上来。
“我变不出来!”
他一掌拍在纸箱上,雨衣包滑下来一摞。
“银行刚卡我账,外面有人拍我门牌,市场一下午涨两轮。你真当我这儿挂着军需库牌子?”
伤员闷哼一声。
许棠没再吵。
她咬住一截胶带,撕开雨衣包装,一手抖开,一手按住伤员肩膀。透明雨衣罩上去,皱巴巴的,像菜市场鱼摊挡水布。她用胶带封袖口,封脖子,手快得几乎没停。
伤员的喘息慢慢稳了点。
许棠低声说:“有用。”
她顿了一下。
“比我们剩下那些强。”
林照没接话,只看表。
“还剩六分钟。签收。”
许棠递来金属牌,又把一卷灰色检测片放在箱上。
“手背用。别省。”
“从货款扣。”
“扣了。”
林照气得笑了一声:“你们那边也挺会算账。”
许棠没笑。
最后一箱漂白水推过线,门缝开始收窄。
许棠忽然从腰包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瓶。
瓶子拇指长,外面缠了两层软布。里面晃着一点黑雨,黏得不像水。
她用镊子夹着,放在门槛边,没让瓶底碰地。
“别让它沾你这边地面。”
林照刚想问为什么,瓶里的黑雨忽然贴着玻璃往上爬了一下。
不是晃。
是往上爬。
他手里的夹子当一声掉在地上。
瓶身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洇开,只剩半截。
南桥菜场后巷。
第一采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