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封存袋按在柜台上,手指隔着塑料都觉得冷。
门缝只剩一线灰光。
鸦医的鸟喙面罩退进灰光里,皮手套在铁门上敲了敲,像敲病床边的铁栏。
“死亡记录不是讣告,林老板。”
林照喉咙发紧。
“那是什么?”
鸦医笑了一声,嗓子里像塞着锈铁片。
“是有人替你填过的表。字迹还挺漂亮。”
铁门合上。
咔。
后仓一下安静下来。
除湿机嗡嗡响,水箱满格的红灯一闪一闪。电子秤还亮着,数字停在982克,没归零。像刚才那袋金子还压在上面,也像一块墓碑上的编号。
许棠没走。
她站在后门旁边,枪口垂着,肩膀绷得比平时紧。
林照盯着封存袋上的字。
右手背污染灼痕。
已完成。
他慢慢撸起袖口。
手背那圈浅白烫痕还在,边缘发干,灯下一照,细纹一圈套一圈,像有人用针在皮下画了个不完整的章。
“谁采的?”
许棠没答。
林照抬眼。
“别装哑巴。你们那边是不是就教这个?问到要紧处就闭嘴,让人自己猜。猜错了,反正死的不是你们。”
许棠嘴唇动了一下。
“档案库里有你。”
“我看见名字了。”
“第七区旧库。林照,男,三十二岁。2038年九月十七日。低适应性个体,污染并发死亡。”
她说到日期时停了一下,像舌头被那几个字割住了。
林照笑了声。
干巴巴的。
“我今年二十八。四年后。行,还给我留了四年保质期。”
许棠看着他的手背。
“那份记录不该被鸦医拿到。”
“所以呢?”
“所以有人翻了你的档。不是第七区正常流程。”
“别跟我绕流程。”林照把封存袋往柜台里一推,塑料袋刮过玻璃,刺啦一声,“就一句,我是不是必死?”
许棠没马上说。
林照心里那点火一下蹿起来,伸手去摸烟盒。摸出来一看,烟盒瘪着,里头只有两根皱巴巴的牙签,是前几天吃烤冷面老板娘塞的。
他把烟盒摔进抽屉。
抽屉没关严,夹住一张冷链发票的角,白纸皱成一团。
摔完他就后悔。
手背在抖,连牙签都笑话他。
许棠低声说:“不是必死。”
林照刚松半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但鸦医能拿到,说明你的名字已经被别的眼睛看见了。”
“别的眼睛?”
“我不能说名字。”
“你再来一句不能,我明晚就给你们送桶装水。十八块一桶,水站送货那种。你们爱喝不喝。”
许棠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恼。
那才像个人。
“我说过一次。”她声音压得很低,“对一个搬运员。告诉他别走西闸,告诉他查档的是谁。第二天,他的死亡记录多了一行:泄密污染源。第三天,清理队把他挂在闸口。”
林照的火被堵在胸口。
仓库里只剩除湿机响。
他盯着许棠。
“你认识我那份记录上的签名?”
许棠避开他的眼。
“看过。”
“谁签的?”
许棠手指握紧枪带,指节发白。
“别逼我。”
这三个字不像命令,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
林照没再问。
不是不想问。
是后门那边太静了。静得像门后还有谁趴着听。
柜台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老周。
屏幕贴着玻璃柜台嗡嗡乱跳,把旁边一包酒精棉片震到地上。
林照弯腰去捡,手没捏住,棉片散出两片,落在那张浅灰试纸旁边。
许棠脸色一变。
“别碰!”
林照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试纸原本只是灰,边角忽然像吸了墨,黑了一小块。黑色沿着纸纤维慢慢爬,爬出一条细线,正朝酒精棉片去。
林照后背发凉。
“这玩意儿还活的?”
许棠一脚把旁边一箱普通口罩踢开,箱子撞上货架,哗啦掉下两包一次性手套。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乱放了?”
“你早说它会爬啊!”
“你刚才忙着骂人。”
手机还在震。
林照咬了下舌尖,疼得眼前一清。他用夹子夹起试纸,丢进封存箱,许棠把酒精棉片也一并塞进去,卡扣按下。
咔嗒。
像关住一只小虫。
林照接通电话。
“说。”
老周那边压着嗓子,背景里麻将机哗啦哗啦洗牌,还有个女人喊:“二筒碰不碰啊?”
“照子,你别出声,听我说。姓韩的那帮人去冷链公司了。”
林照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问什么?”
“问昨晚那车,问司机,问谁临时加单。司机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你说问没问到你?调度都快尿了,说人家要调你后巷三天监控,十一点到一点,全要。”
林照第一反应是删通话记录。
拇指已经点进通话界面,压在司机号码上。
删除两个字弹出来。
他停住。
汗把屏幕抹花了一道。
删了有屁用。
韩纪那种人,手机这头删,司机那头还在。运营商那头也在。真当自己小学期末作弊呢?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老周还在嘀咕:“你别装死啊。我老婆刚才问我是不是掺了什么走私药,我差点给她跪下。照子,咱可说好,我不想上新闻,尤其不想脸上打马赛克。”
“听我说。”
林照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我等会儿给你转一笔钱。备注冷链损耗、临期货款补差。昨天那批按临时垫付走账,别写抗生素,写医疗耗材尾货。”
老周吸了口凉气。
“你这是教我做假账?”
“我教你别把自己名字写棺材板上。”
“你嘴是真损。”
“司机电话别编。就说我催车,问到哪了。我这边社区团购客户急,临期货压一天少一天钱。你嘴碎可以,别加英雄戏。”
“我嘴碎?昨晚你要货的时候跟催命鬼似的,现在嫌我嘴碎?我跟你讲,姓韩的看人眼神不对,跟菜市场挑死鱼一样,翻眼皮看新不新鲜。”
林照看了一眼封存袋。
2038年九月十七日。
那串日期像黏在眼皮上。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外头夜宵摊收摊,铁铲刮锅底,刺啦刺啦。卷帘门缝钻进来一股焦辣椒油味,混着消毒水,熏得胃里发酸。
许棠问:“韩纪?”
“你们未来送来的售后。还挺积极。”
林照开始转账。
八千六。
想了想,改成一万二。
备注打了三遍,第一遍把“损耗”打成“孙浩”。他盯着“孙浩”两个字愣了一秒,突然想起自己小学同桌就叫孙浩,打篮球摔断门牙那小子。
人家现在估计在睡觉。
他在给自己的死亡记录擦屁股。
林照删掉重打:冷链损耗及临期货款补差。
转完,他把柜台上的透明箱往后门边推。
许棠伸手按住。
“普通货别过这条线。”
“哪条线?空气线?”
许棠没吭声,拔出匕首,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浅白印,从后门延到货架脚。
“先这么隔。明天换胶带。”
林照看着那道歪线,气笑了。
“末日后勤就这手艺?”
“我以前管弹药,不管装修。”
“难怪你们第七区破成那样。”
许棠瞥他一眼。
“你仓库再乱一点,也快了。”
林照没回嘴。
因为她说得对。
他把三箱临期消毒液拖到门口,箱角泡过水,纸板一捏就软。昨天剩的口罩、手套、收纳箱,全被他堆到远离后门的货架。那半包房东留下的猫粮也被踢出来,袋口红绳松了,油耗味一冒,熏得他皱眉。
打印机卡纸。
林照拍了两下,没好。
他把纸拽出来,纸边撕毛,墨粉蹭到手上。他低头看见右手背那圈白痕,忍不住用酒精棉擦。擦了两下,白痕没淡,反倒有一瞬间泛出灰。
林照动作停住。
“许棠。”
许棠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疼吗?”
“有点麻。”
“别再擦。擦破了算开口。”
“开口会怎样?”
“那你今天就不用睡了。”
林照把酒精棉丢进封存箱,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他拿黄胶带沿许棠划的线贴。
第一条贴歪了。
林照盯了两秒,正想说将就,许棠已经蹲下去把胶带撕了。
“歪了容易踩过去。”
“你们那边的人都这么较真?”
“踩过去的人死得比较快。”
林照闭嘴,重新贴。
手机又响了一下。
老杨,隔壁劳保店老板。
林照刚发过去:明早要防护服二十套,护目镜三十,N95两箱,越快越好。发票开消杀用品。
老杨回:你也要?刚才有个穿黑夹克的男的也问防护服,还打听你这巷子几号,说你是不是做仓库消杀。
林照手指僵住。
他抬头看卷帘门。
门缝外,清晨前的巷子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早点摊的灯亮了一点。
许棠也看见了消息。
“监控。”
林照立刻点开仓库门口摄像头。
画面花了一下。
三点四十七分,一个黑夹克男人站在巷口抽烟,烟头红点亮了两次。他没进来,只抬手机拍了仓库门牌,又拍了卷帘门上的旧广告。
画面里,他的鞋底踩过一滩水。
水边留下半个泥印。
林照把视频暂停,放大。
泥印纹路很深,不像普通皮鞋,像户外靴。
韩纪的人。
林照心里那股凉意从手背爬到脖子。
现实这边也不是慢慢查。
人已经到门口了。
他把视频存到U盘,又备了一份云盘。然后打开便签,写下三行。
一,手背污染怎么测,恶化标准。
二,死亡记录有没有提前的征兆。
三,后门交易签收的人,至少给岗位,别让我跟鬼做生意。
写完他把手机递给许棠。
“明晚,这些先给。”
许棠扫了一眼。
“第一项我能带检测片。很贵。”
“从货款里扣。”
“第二项不能保证准。”
“给能用的土办法也行。比如我梦见自己棺材板,是不是算提前。”
许棠没笑。
“记录被翻动时,相关物件会出错。日期、名字、伤口,会重复出现。你今天已经见到日期了?”
林照没说话。
许棠懂了。
“第三项,名单不能给姓名。写名字会害人。”
“岗位。”
“只给岗位。签收官、药库副手、净水队联络员。谁能签,谁不能签,我标出来。”
“净水图呢?”
许棠皱眉。
“你还惦记这个?”
“我不惦记怎么活?你们那边要水,我这边要解释。总不能每次都靠老周替我挨雷。”
许棠沉默片刻。
“半张。少一条管路,你自己补。不许直接造黑雨净化器,先改普通过滤桶。”
“黑雨检测样本?”
“两份。坏了别找我。”
林照点头。
“这才像买卖。”
许棠把手机还给他,低声说:“林照,别把所有人都拉进来。被记录盯上,不只你一个倒霉。”
林照正想回她一句“我也没请你们开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想起老周麻将馆里的洗牌声,想起调度吓得像孙子,想起那个黑夹克在巷口慢慢拍门牌。
这事已经不只一扇后门了。
天快亮时,林照把卷帘门内侧贴上新打印的告示。
仓库消杀,闲人免进。
A4纸右下角沾了一点豆浆,是他刚从巷口买的。老板娘用塑料袋套纸杯,吸管插歪了,甜得发腻。他喝了两口就放货架上,刚才搬箱子碰翻一点。
外头油条下锅,噼啪响。
有人骑电动车从巷口窜过,铃铛叮叮两声,后面立刻有人骂:“看路啊,赶着投胎?”
林照把最后一截胶带按平,手指黏得发疼。
刚想坐下,卷帘门被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不重。
很清楚。
林照背脊一下绷紧。
他伸手摸柜台下的扳手,又觉得太显眼,换成美工刀,刀片只推出一格。
许棠无声退到货架阴影里。
林照压着嗓子问:“谁?”
门外没人答。
隔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他蹲下,拉开卷帘门最底下一条缝。
清晨冷风贴地钻进来。
门外站着个女孩。
十三四岁,蓝白校服,袖口有洗不掉的灰斑,像蹭过煤灰。马尾扎歪了,脸白得不像熬夜,嘴唇干裂起皮。她手里攥着半截黑色检测试纸,纸边被汗泡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林照第一反应居然是想骂一句:我才二十八,别叫叔。
女孩已经抬起眼。
“叔叔。”
她声音又轻又急,抖得厉害。
“我妈让我来找贴消杀告示的仓库。她说别报警,别去医院。”
女孩把那半截黑试纸往门缝里塞,眼泪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她说你这儿……有后门那边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