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鸦医的第一张报价单
门缝里的灰光,只剩两指宽。
仓库里的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苍蝇卡在里面。
林照没退。
他左手撑着收银台边,右手手背还麻着。那圈浅白烫痕被碘伏染了一点黄,越看越像烙上去的。
“先说价。”
他嗓子干得发毛,还是硬挤出一句。
“别上来就吹神药。你们那边吹牛又不交税。”
许棠站在他侧后方,枪没放下。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林照,别接。”
门后的黑暗里,那人笑了一下。
不大。
像旧收音机里卡了沙子。
“许后勤,你们第七区管得真宽。人是你们咬的,货是他出的,命还想替他做主?”
“闭嘴。”
许棠枪口往上一抬。
“你再往前试试。”
灰白光里,一只戴黑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没越线。
手套指节打了补丁,线头歪歪扭扭,像一条冻死的蜈蚣趴在上面。
他捏着一张纸。
林照没用手接。
他从柜台后面摸出烧烤夹,夹头上还残着孜然粉,昨晚烤肠摊老板送他的。孜然味混着酒精味,呛得他鼻子发酸。
“讲究啊。”门外的人说。
“怕脏。”林照把纸夹过来,“也怕你们未来人手欠。”
纸不是普通A4。
灰白防水纸,边上有一小块火燎痕。外面压着透明薄膜,角落盖着一枚黑色鸟头章。
林照把它摊在收银台上。
台面没擦干,碘伏洒出一圈,像隔夜茶渍。
他扫第一眼,眉头就皱了。
复方止痛片,三千盒。
儿童退烧混悬液,一千二百瓶。
缝合针线,不限规格,带针优先。
葡萄糖粉、氨基酸粉、维生素片,越便宜越好。
往下还有几行,被人用黑笔补过。
“采血管,负压针,骨穿包,小号固定带……”
林照念到这儿,舌头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门缝。
“你这前半截像乡镇卫生院,后半截像黑作坊地下室。”
门外那人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下,林照终于看清了他。
不算脸。
是一只鸟喙状过滤面罩。
黑灰色,前端尖长,像老防毒面具被人硬改过。鸟喙侧面有三道刮痕,露出里头银白金属。眼孔后面是两片暗红滤镜,看不见眼睛。
他穿着一件发灰的长外套。
像医生白大褂,又像雨披。袖口一圈干硬黑斑,洗不掉那种。腰上挂着小铁盒、弯钳、玻璃瓶,走一步就撞一下。
叮。
叮。
许棠咬出两个字。
“鸦医。”
林照眼皮一跳。
“这名儿听着就不像能挂号报销。”
鸦医没理他,反倒侧头看许棠。
“北三那事,你还记着?”
许棠的手指明显紧了一下。
“你也配提北三?”
鸦医低低笑了声。
“那批止血剂不好用?鼠群堵在裂口外面,里面人烂了半条腿还在开枪。没有那批药,北三连墙都守不到天亮。”
许棠往前逼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碎玻璃。
咯吱。
“那十二个孩子呢?”
鸦医没说话。
许棠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喊更扎人。
“回来的那个小哑巴,我给他洗过手。不是洗,是用镊子夹。皮一碰就掉,指头硬得像烧过的炭。另一个晚上睡觉不敢闭眼,听见推车轮子响就尿裤子。”
林照捏着烧烤夹的手顿住。
他再看报价单上的“小号固定带”,胃里忽然顶了一下。
小号。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母婴店货架上随手贴的标签。
门外的鸦医慢慢开口。
“你们第七区把那两个孩子接走,后来活下来了吗?”
许棠没答。
鸦医替她答了。
“一个撑了六天,一个撑了二十一天。许后勤,你们给他们裹干净绷带,写漂亮病历,最后还是烧了。”
许棠枪口微微抖了一下。
林照听出来了。
这不是怕。
是想开枪。
仓库外头忽然传来电动车刹车声,吱呀一声。楼下夜宵摊有人喊:“老板,多放辣!”油烟味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混着消毒水和碘伏,怪得人想吐。
林照低头看单子。
三千盒止痛片。
一千二百瓶儿童退烧药。
他脑子没出息地先算了价。
止痛片量大,不好走正规渠道。老周那边能抠一点,城西药批市场有两家愿意现金出货,但单子太大容易被盯。
儿童退烧混悬液更麻烦。最近换季,药房限购。真要凑,只能分牌子,甚至去母婴店、诊所、乡镇药房一箱一箱扒。
缝合针线倒便宜。
葡萄糖粉更简单,健身房尾货、食品厂临期都能弄。
他算着算着,发现自己右手食指还在报价单边上划线。
像平时算利润一样。
林照猛地把手缩回来。
烫痕撞到柜台边,疼得他吸了口气。
鸦医像看见了。
他又伸出一只手。
这次不是纸。
是一块银白色金属板。
巴掌大,边角磨圆,表面刻着细小编号。它落在门线前,声音很沉。
咚。
林照没立刻碰。
“什么?”
“铂。”
鸦医说得很平。
“纯度够。你们这边好卖,比黄金安静。”
林照用烧烤夹戳了戳,没戳动。
他换了只手,忍着疼,把那块金属板拖到电子秤上。秤面还沾着一根蓝色鞋套橡皮筋,数字跳了两下。
982克。
林照喉结滚了一下。
差不多一公斤铂金。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大别墅。
是房东那张油脸。
是仓库下月租金。
是水电欠费短信。
是老周昨晚发来的语音:“兄弟,货款别拖了,我老婆查账比税务还狠。”
还有他妈上个月体检报告里那几个向上的箭头。
一公斤。
打个折,也够把这些破窟窿堵上一大半。
林照盯着电子秤,指尖有点发痒。
鸦医又拿出一只薄片盒,黑色的,像老式存储卡盒。
“另送你一点小东西。”
林照嘴角动了动。
“我妈从小教我,别人送的别乱拿。尤其长得像乌鸦的。”
鸦医不恼。
“名单。不是大东西。三叶苦蒿、灰筋藤、锈斑藿香……现在有些还在你们小区绿化带里长着。十年后,能在黑雨边上活的草,比子弹硬。”
林照愣了一下。
“三叶苦蒿?我们仓库后墙根就有一片,环卫阿姨天天骂它长得快。”
“留着。”鸦医说,“别让狗尿太多。”
林照差点没接住这句话。
许棠冷声插进来。
“他给你的名单里会混东西。你种什么,黑雨里就有什么会来找你。”
鸦医摊了摊手。
“买卖嘛,总有售后。”
“你管那叫售后?”许棠咬牙。
林照把报价单拖回自己面前。
他用烧烤夹夹着笔,在前几行旁边点了点。
“止痛药,能谈。”
鸦医没动。
“儿童退烧药,能谈。缝合针线、营养粉,也能谈。”
他说到这,夹子往下一戳。
“小号固定带、骨穿包、负压针这些,滚。”
门外安静了一秒。
鸦医的鸟喙面罩微微偏了偏。
“没采样,血清就停。一个避难点发烧,三天能烧空一层楼。你拒的是工具,死的是人。”
林照看着那行字。
小号固定带。
他脑子里却冒出楼下小卖部门口那个小孩,天天穿奥特曼拖鞋,买一块钱辣条还要赊账。
这破脑子,偏在这时候想这些。
“少拿人命压我。”
林照声音不大,反而有点哑。
“你们那边怎么死,我管不了。你拿止痛药去救人也好,拿去撬嘴也好,我没千里眼。但你把割人的家伙写我单子上,还标小号,标得这么顺手……”
他用舌尖顶了顶发苦的牙根。
“这钱我赚了,晚上得开灯睡。不划算。”
鸦医笑了一声。
“安眠药也缺。可以一起订。”
“订你大爷。”
林照终于没忍住。
许棠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点意外,像没想到他会骂得这么土。
林照也懒得装。
他把铂金板从秤上推回门线边。
推得很慢。
不是摆姿态。
是真舍不得。
那东西沉得要命,每滑一厘米,他脑子里就跟着响一声:房租,货款,体检,水电。
推到门边时,他手背的烫痕又疼了。
林照赶紧把手缩回袖口里。
鸦医低声道:“第一次把钱推出去,手疼正常。”
“烫的。”
林照嘴硬。
“跟你钱没关系。”
“行。”
鸦医没拿那块铂金。
他从外套内侧摸出一只密封金属管。
拇指粗,十来厘米长。管身结着一层白霜,刚碰到水泥地,霜就化成小水珠,顺着管壁往下爬。
许棠脸色猛地变了。
“别碰!”
林照的烧烤夹停在半空。
“又什么玩意儿?冻干毒蘑菇?”
鸦医把金属管放在门线前,没有再往里推。
“外层擦过。我要下毒,不会选你刚立规矩的时候。”
许棠一步跨上来,靴尖踩到门线内侧,又硬生生停住。
她盯着那管子,声音发紧。
“鸦医,你敢把这个给他?”
“我只给他看标签。”
“你闭嘴!”
许棠这次是真急了。
林照反而更不舒服。
许棠越急,说明里面越不是普通东西。
他从柜台抽屉里扯出一个新的透明封存袋。袋子是许棠带来的,厚得像装高档茶叶的小铝袋。他用烧烤夹夹住金属管,慢慢塞进去。
夹头刚碰上去,冷意顺着铁片传到手指。
林照手一哆嗦,差点把管子摔地上。
“靠,真冰啊。”
鸦医道:“低温保存。”
“我问用途。”
林照抬眼。
“别跟我绕。刚才说了,不写清楚不收。你要割谁,抽谁,拿去干嘛,都写。不写就滚。翻三倍也不行。”
他说得有点乱,说完自己都喘了一口。
许棠低声道:“这条,第七区也按。”
林照没好气地瞥她。
“你们也别趁机装白的。以后单子写人话。别弄一堆缩写,我看不懂就按坏心眼算。”
许棠沉默了半秒。
“好。”
这个“好”比她平时轻。
不像命令。
像认了。
门后的灰光开始发暗。
电子钟红字跳到00:17前的最后几十秒。
铁门边缘发出细细摩擦声。
门缝在收窄。
鸦医往后退了一步。
腰间玻璃瓶轻轻一撞。
叮。
“林老板,你不买采样包,已经有人替你用过了。”
林照动作一停。
“什么意思?”
鸦医没回答,只抬手指了指封存袋。
“看标签。”
许棠猛地伸手想拦。
“林照,别看!”
林照已经把袋子翻了个面。
金属管侧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标签边角翘起一点,上面有半枚暗红指纹,像按的人没擦干净手。
字不是未来乱码。
是简体中文。
黑色打印,清清楚楚。
第一行。
样本编号:LZ-01。
林照的呼吸卡住。
第二行。
姓名:林照。
年龄:32岁。
第三行。
首次采样部位:右手背污染灼痕。
林照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袖口里那圈浅白烫痕。
冷气像顺着骨头往上钻。
标签最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黑雨适应性:低。
采集状态:已完成。
死亡记录:2038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