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查账的人来了
那只白手套夹着出库单,停在墙缝里。
林照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字。
是黑水。
刚拖过的水泥地又被滴脏了,一滴一滴,落在他九块九三只的拖把头旁边。拖把头已经黑得像从阴沟里捞出来的。
他火气先上来。
“我这地,今天第三遍了。”
箱子里的年轻男人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别接。”
韩纪伸出去的手停住。
老周躲在货架后面,脸色白得跟泡发馒头似的:“照子,它是不是找你签收啊?”
“你看它像找你买猫粮?”
“那我不看了,我眼花。”
白手套往前送了一点。
湿透的出库单贴在纸箱边,纸角软塌塌往下坠。红章被黑水泡开,像一块烂肉。
仓库名没错。
收货人:林照。
下面一行字更刺眼。
【退件核验:请交还暂存活体】
林照后背先热,紧接着发凉。汗顺着T恤往腰上爬。
他刚按下“活体”没多久。
这就追上门了?
韩纪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它进来。”
“你来让。”
林照转身去搬猫砂。
最下层两袋二十五公斤装,老周上个月硬塞来的,说小区年轻人都养猫。结果年轻人养猫不来他这儿买,猫砂倒是把货架压弯了半寸。
他抱起一袋,腰差点折了。
“搭把手!”
老周还愣着。
林照咬牙:“你再装木头,等它点名,我第一个告诉它你叫周建设!”
“哎哎哎,来了来了,别报全名!”
两人抬着猫砂往墙缝前一砸。
砰。
白手套被挡住半截。
它没缩回去。
五根手指慢慢弯了弯,隔着猫砂袋敲了一下。
咚。
老周腿一软,差点跪在黑水里。
年轻男人在箱子里抽了一下,腹部又渗出黑血。韩纪握着那支淡黄色针管,指节发白。
林照看见了,骂道:“你还真想打?”
“不打,他现在就没了。”
“打了它就点名。”
韩纪抬头,眼里也有血丝:“你有第三条路?”
林照脚尖已经抬起来,想踹他一脚,又硬生生踩回黑水里。水溅上裤腿,凉得他一哆嗦。
墙缝里传来细细的摩擦。
白手套的指尖绕过猫砂袋边缘,摸向纸箱。布面白得离谱,半点黑水都不沾。
箱子里的年轻男人突然张嘴:“不要……白……”
林照牙一咬。
“打。”
老周嗓子都劈了:“刚才不是说不能打吗?”
“那你让他死我仓库里?你去跟他家里人说?”
韩纪没废话,撕开酒精棉。酒精味冲出来,盖不住黑水那股腥冷味。
针帽拔掉。
咔。
墙缝里的白手套停了。
韩纪把针扎进年轻男人上臂,淡黄色液体推到底。年轻男人整个人弓起,雨衣被抓得哗啦响,牙齿磕出一串短声。
下一秒,货架后面响起湿布擦墙似的声音。
白手套慢慢退了回去。
出库单却留在猫砂袋上。
红章下面,又浮出一行歪字。
【已记名】
林照盯着那三个字,刚想伸手去掀出库单,指腹忽然一疼。
像被订书针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右手拇指肚上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印子。不是血,像印泥,半个指纹纹路都被描出来了。
老周也看见了,声音发飘:“照子,你……你按手印了?”
“我按你大爷。”
他用裤子擦,擦不掉。
韩纪脸色变了,伸手要抓他的手。
林照立刻缩回去:“干什么?你还想采我指纹?”
“别乱擦。”韩纪皱着眉,“这东西不正常。”
“我谢谢你提醒。”
仓库灯忽然亮了。
冷柜跟着嗡嗡响,里面没卖完的雪糕盒被震得轻轻磕在一起。林照听得烦,那声音像催货款。
老周踩到一摊黑水,鞋底滋了一声。他低头看了半天,脚没敢再挪。
韩纪把空针管装进证物袋。
林照一把去抢:“这是我的货。”
韩纪避开:“你敢拿这个当货?”
“从我仓库里出来,不算我的算你的?”
“那人也算?”
林照噎住。
就这一瞬,韩纪已经把证物袋塞进外套内袋。
箱子里的年轻男人没再抽。黑血是不冒泡了,可伤口边还在发暗。胸口一下下顶着雨衣,像破风箱。灰蓝色内衬翻开一角,露出几个字。
【第七区医疗后勤】
韩纪盯了两秒,转头看林照。
“林照,咱俩今天别演了。”
林照抹了把脸,手心全是灰和汗。
“我演什么了?”
韩纪没接话,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老周手写送货单。圆珠笔断墨,字歪得像蚯蚓爬。
他没念全,只用指节敲了敲旁边开口的箱子。
“净水片,社区仓储店进两箱?”
老周脸绿了:“韩队,这个……先货后票,小买卖都这样。”
韩纪看都没看他。
林照赶紧接:“应急包。”
“什么包?”
“小区应急包。”林照硬着头皮往下扯,“碘伏、纱布、饼干,还有那个净水片。停水停电不都用得上?五十九一包,团购五十……五十二吧。反正不亏。”
韩纪抬眼:“手电呢?”
林照卡了半秒。
“预售。”
老周在旁边小声补刀:“照子,你图上不是写现货?”
林照扭头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韩纪掏出手机扫了眼林照递来的群聊。
“十二个人接龙,四个发问号。”
“问号也是有购买意向。”
“还有一个问你是不是传销。”
“那是三栋王阿姨,她买鸡蛋都问是不是传销。”
韩纪把手机还给他,又走到门边。
PVC管靠墙放着,二十五毫米,白管红字,崭新。旁边麻袋里是活性炭,塑料桶上压着几个弯头和三通。
林照心里骂了一声。
这孙子不是随便查,是盯着来的。
韩纪蹲下,手指摸了摸管口:“新切的。”
“我仓库漏水,修架子。”
“修架子用三通?”
“穷老板,能省人工就自己瞎弄。”
韩纪看了看门口那辆二手面包车。
车头一块漆秃了,后视镜用黑胶带缠着。
林照顺着他视线指过去:“我要真干大买卖,用那玩意儿拉?昨天加两百油,表针跟死了一样。”
老周不乐意了:“我车除了空调不冷、二挡打齿、后门漏雨,哪儿死了?”
林照闭了闭眼:“你能不能挑个时候护短?”
韩纪没笑。
他看得出林照在编,也看得出林照没打算说。
箱子里那人的呼吸一下长一下短。老周不敢咳,嘴里含着半口84味儿,憋得眼眶发红。
韩纪走到卷帘门边,拨了个电话。
对面声音很大,林照只听见一句:“你又越线?”
韩纪背对着他们,肩膀绷了一下。
“我担责。”他说,“人不能进普通医院。仓库别全封,留前半间。”
又沉默几秒。
“出了事算我的。”
电话挂断后,他转身对林照说:“这人不能放你这儿。他身上的东西一旦扩出去,你明天连门口那台破冰柜都保不住。”
“你带去哪?”
“我能盯得住的地方。”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韩纪看着他:“区别就是,我现在没把你一起带走。”
林照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再呛。
没多久,巷口来了辆灰色商务车,没鸣笛,灯也没闪。
两个穿黑雨衣的人进来,鞋底套着塑料膜。一个看见地上黑水,低声骂了句脏话。另一个要拍照,被韩纪按下手腕。
“少拍一张,我少写三页报告。”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动。
年轻男人连纸箱底下那层垫纸一起被抬走。老周伸长脖子想看车牌,林照一把按住他后脑勺。
“别瞎看。”
“我就瞄一眼。”
“你眼睛不值钱,我命还得用。”
人一走,仓库更不像仓库。
黑水擦不开,84倒下去冒出呛人的白味。老周咳得眼泪直流,还舍不得拿新抹布,抓了块旧秋衣袖子在地上胡乱蹭。
韩纪却没走。
他从包里拿出一卷黄色封条。
林照脸当场沉了:“你干什么?”
韩纪没封血迹,没封冷柜,偏偏走到PVC管和活性炭前。
林照心里又骂了一声。
果然冲着这批货来的。
韩纪撕封条时,动作顿了半秒:“别逼我明天回来抓你。”
“你这是查账,还是钓鱼?”
“都有。”
封条一头贴在货架立柱,一头压到墙面,中间正好横过管件、活性炭和手动抽水泵。韩纪用指腹按了两遍,胶面压得死紧。
他看了一眼林照的右手拇指。
那圈红印还在。
“你爸当年也说过,自己只是个倒货的。”
林照抬眼。
韩纪话说出口,自己先闭了嘴。
卷帘门拉开,热气和烧烤摊剩油味扑进来。老周刚吸一口,就皱着脸往旁边吐了口痰。
韩纪走到门口,又回头。
“封条撕了,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林照冷笑:“说得你现在救了似的。”
韩纪没再说,转身上车。
车灯拐出巷子后,老周才小声骂:“这人真讨厌,贴得还挺工整。”
林照没吭声。
他抬头看表。
十一点五十一。
距离零点九分钟。
许棠要的东西,全在封条后面。
棉滤芯在最里侧,活性炭二十公斤一袋,手动抽水泵被PVC管压着。韩纪贴得不多,就一条,可正好卡住所有能救命的玩意儿。
林照伸手抠封条边角。
刺啦一声。
黄色纸面立刻起毛,黑字裂开半道。
他停住。
老周急得搓手:“要不从上面翻?”
“你翻。”
老周搬来塑料凳,踩上去,肚子顶着货架边,刚伸手,封条绷了一下,立柱跟着晃。上层一箱碘伏歪出来,砸在他肩膀上。
“哎哟我娘!”
林照把他拽下来:“再晃,封条没撕,货架先倒。”
他又从侧面试着抽PVC管。
管子一动,三通卡住活性炭袋,封条跟着拉紧,纸面发出细小的裂声。林照赶紧松手,额角冒汗。
手机同城跑腿打开。
附近无骑手接单。
他加价到八十,还是灰的。
老周小声说:“五金店这个点都关了。要不今晚算了?净水塔那边……也不是咱小区停水。”
林照看他一眼。
老周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小声补一句:“我嘴欠。”
零点整。
仓库深处的冷风钻出来。
后门位置暗了下去,那道不该存在的门从墙里浮出来。封条在旁边黄得刺眼,像专门贴给另一个世界看的罚单。
林照还没开口,门缝里先传来铁桶砸地的声音。
哐。
哐哐。
许棠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过来,喘得很乱。
“林照,水塔门快被撬开了。有人舔了桶边,牙龈全黑,手指甲在掉。”
背景里有人在喊,声音嘶哑,像一群人挤在铁皮棚下抢水。
许棠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还有个小孩,手上长出白布了。”
林照右手拇指那圈红印忽然发烫。
门缝那边,许棠的声音抖了一下。
“林照,水塔边来了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她吸了口气。
“它在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