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九分钟的净水塔
“点谁的名?”
林照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冷得一哆嗦。
门那边乱成一锅。
铁桶拖在地上,刮得人牙酸。女人喊孩子名字。小孩咳一下,吐一点黑沫,旁边的人拿袖子去擦,袖子本来就脏,越擦越糊。
许棠过了两秒才回。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着什么金属板说话。
“喝过黑水的。让他们排塔下,按手印。”
咔哒。
枪栓响。
林照低头看自己右手拇指。
那圈淡红印子还在,边缘比刚才更深,像老式印泥没干透。指肚发热,热得他想把手按进冰柜里。
老周缩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截旧秋衣袖子。袖口滴着84水,滴到地上,一股刺鼻味。
“照子,别管了。”老周嗓子发干,“这玩意儿都追你手上来了。你看你这手,跟盖了欠条似的。”
“闭嘴。”
林照抬头看表。
零点零八分。
许棠刚才说,九分钟内,黑水会进主管道。
还剩九分钟。
他转身去看封条。
韩纪那条黄纸贴得真缺德。
一头压货架立柱,一头压墙,正好封住PVC管、活性炭、棉滤芯、手动抽水泵。纸面上“封存”两个黑字,被仓库灯照得发白。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这封条有编号的。裂一点,他明早就能说你转移货物。”
林照骂了一句。
不撕,门那边人今晚喝黑水。
撕了,现实这边韩纪能把他往死里咬。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照掏出来。
韩纪发来的微信。
【封条我拍照留底了。林老板,别手欠。】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
就是这条黄纸。
林照看了两秒,把手机倒扣在纸箱上。
“老周,手电。”
“你要干嘛?”
“绕后。”
货架靠墙不严,后面留了二十来厘米缝。去年房东漏水,墙角起皮,白灰一碰就掉。林照钻进去,肩膀卡了一下,灰蹭了半张脸。
货架背板是薄铁皮,六颗自攻螺丝。
封条封前面,不封后面。
他拿十字螺丝刀去拧。
第一颗还行。
第二颗锈死了。
螺丝刀一滑,指节磕在铁皮边上,皮立刻翻了一小块。
“妈的。”
老周打着手电,光圈黄得像快没电。
“我来,我手劲大。”
“你别碰前面。”
“我知道,我又不傻。”
“你上次说不傻,给饮水机拧漏了。”
“那是它质量差!”
林照懒得吵,换了个角度继续拧。
门那边又爆出一阵喊。
“我儿子抽了!你让开!我就接一盆!”
许棠吼回去:“那不是水!”
“不是水他也得喝!”
砰!
枪声炸开。
老周手一抖,手电光直接怼到林照眼睛上。
林照闭眼骂:“你照我脸干什么!”
“我以为打过来了!”
还剩六分钟。
第三颗螺丝拧到一半,断了。
断头卡在背板上,薄铁皮只掀起一角,活性炭袋子露出黑边,却抽不出来。
林照手心全是汗。
他咬住螺丝刀柄,把背板往外掰。
铁皮吱呀一声。
前面的货架也跟着晃。
黄封条一角被带起半毫米。
老周魂都快飞了,扑过去按住货架侧梁。
“慢点!封条!封条动了!”
林照僵住。
两人都盯着那条黄纸。
还好。
没裂。
林照缓了一口气,拿电工钳夹住断螺丝边,硬撬。
薄铁皮“咣当”掉下半截,灰扑了他一脸。他咳得眼泪都出来,抬胳膊一擦,脸上更脏。
活性炭露出来。
二十五公斤一袋,黑色编织袋。袋口红绳扎着,上面印着“椰壳颗粒 活性炭 25kg”,字都印歪了。
林照去拖第一袋。
没动。
再一用力,右手拇指那圈红印烫得像烟头按上去。
他疼得松手,袋子砸回地上,差点压脚。
老周急了:“我来!我这身肉不能白长。”
这次林照没拦。
两人一个拉,一个推。袋子蹭着水泥地,一点点挪出来。上层一箱碘伏瓶子晃得咚咚响,像有人在箱子里踹。
第一袋。
第二袋。
棉滤芯用塑料膜包着,一米长,白得扎眼。林照往外抽,膜上立刻沾了一道墙灰。
老周喘着问:“这还能用?”
“他们那边要是嫌脏,让他们退货。”
“退货运费谁出?”
“你出。”
“凭啥?”
“凭你话多。”
门那边许棠声音更近,带着喘。
“林照!泵先给!管子两根,半根也要!弯头三只,三通两只——别拿错,塔底接口裂了!”
“你当我开自选超市呢?”
“快!”
林照把红色手动抽水泵从货架底下拖出来。
农用井水泵,加厚款。
进价一百六十八,运费二十。老周当时还笑,说这玩意儿农村抽井水都嫌累。
泵能不能顶住不知道。
塔底那个手压口,只有它能接。
地牛车进不去。
林照把卷帘门换下来的旧滑轮挂到货架横梁上,用绑带绕住泵身。滑轮轴承里像有沙子,一拉就嘎吱叫。
泵刚离地半寸,又“咚”一下磕回去。
老周憋红了脸:“我上辈子欠第七区的?我连物业费都拖两个月,还管两千人喝水。”
“少废话,推!”
还剩三分钟。
门缝开大。
冷风卷着黑雨味扑进来,铁锈、烂菜叶、消毒水,混在一起,刺得鼻腔发酸。
门那边是灰白灯光。
铁皮水塔下挤满人。桶、盆、塑料油壶全举着。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小臂上缠着脏毛巾,毛巾边缘发黑,指甲泡得发白,一片片翘。
许棠站在铁链前。
左肩外套被撕开,里面防护内衬露着。她一手拿枪,一手拽着铁链,手背上有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见货,眼神松了一下。
“接!”
林照把棉滤芯推过去。
两个穿灰蓝内衬的人扑上来接,手套上全是泥。
活性炭过门时太重,袋角被门边刮破,黑颗粒漏了几粒,滚到林照脚边。
他下意识要捡。
右手拇指又烫。
他缩回手,改用脚把袋子往那边蹬。
“漏了算你们损耗!”
许棠头也不回:“记!”
第二袋。
PVC管。
弯头。
三通。
最后是泵。
许棠那边立刻乱成一团。
“别全倒!谁让你整袋倒的?分层!先冲!黑水倒掉,别他妈接给孩子喝!”
有人压泵。
吱呀。
没水。
再压。
还是没水。
人群一下炸了。
“坏的!”
“他们给坏货!”
“开阀!开阀!”
铁链被推得哗啦响,前排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往里冲。就是刚才喊儿子抽了那个。他眼睛通红,孩子脑袋歪在他胳膊上,嘴角还挂着黑沫。
许棠抬枪顶住他胸口。
“退!”
男人哭着骂:“你开枪啊!你开啊!我儿子没水也是死!”
泵那边有人喊:“接口漏!压不上!”
一股黑水从塔底接头喷出来,溅了许棠半边裤腿。
许棠回头大骂:“生料带!管卡!林照,还有没有!”
林照一拍折叠桌。
“老周,袋子!”
老周慌得在地上乱翻,把一包管卡当螺丝包扔过去,差点砸到许棠脸。
林照又从货架后面摸出一卷生料带,包装袋上还印着“两元店特供”。
他往门里一扔。
“别省!现实两块钱一卷,你们漏一晚上水,我心疼货!”
许棠接住,用牙撕开包装,手抖得缠了两圈才缠正。
那边重新压泵。
第一盆黑褐色,带泡,倒掉。
第二盆浅一点,盆底还有油花。
第三盆,灰。
前排那个男人跪在盆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怕许棠骂,最后只敢用瓶盖蘸了一点,抹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
孩子嘴唇动了动。
男人整个人塌下去,额头抵着地,没哭出声。
就在这时,后排忽然没声了。
桶还在撞,人却不骂了,连孩子哭声都像被人掐住。
一个戴鸟嘴面罩的男人站在水塔阴影里。
暗灰色面罩,鸟喙垂到胸前。白手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林照看着反胃,比看见黑水还反胃。
他没有往门口走,只抬了抬手。
旁边的人捧着一块金属牌穿过人群,丢到门边。
哐啷。
牌子滚到林照脚前。
边缘烧黑,中间刻着编号和小字。
【抗生素、酒精,三倍价。现付。】
老周眼睛一下直了。
“三倍?”
林照也看见了。
三倍。
抗生素、酒精,在现实不是弄不到。麻烦归麻烦,利润够厚。够他修仓库后墙那片烂渗水,够把老周那辆破面包换了,甚至还能先把韩纪那笔烂账压住。
他膝盖已经弯了半寸。
老周的呼吸在旁边粗了一下。
许棠没求他。
她只咬着牙说:“林照,他会救一批,也会拖一批去试药。我见过。”
鸟嘴男人声音不高,像隔着一层湿布。
“她赊账,我现付。她拿两千人压你,我拿你账户说话。”
林照眼神一沉。
鸟嘴男人继续道:“你现实那边的钱,不干净。你自己知道。给我优先权,我替你擦。”
老周小声:“照子……”
林照没看他。
右手拇指烫得钻心。
地上的金属牌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他抬脚,把牌子踢回门那边。
“价开得太顺了。”
鸟嘴男人偏了偏头。
林照盯着他:“没问规格,没问批号,没问运输,张嘴三倍,还能替我擦账户。你不是买货,你是钓我。”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那边泵又响。
第四盆还有黄。
第五盆,终于不冒黑泡了,只剩一点浑。
人群里有人哭了一声,马上捂住嘴,像怕把那点水吓没了。
许棠把第一盆能用的水推给那个抱孩子的男人。
“瓶盖喂。敢灌,我打断你手。”
男人拼命点头,手抖得水洒了半盖。
林照盯了两秒,转头去数管卡。数到第三个,才发现自己把生料带外壳攥变形了。
“滤芯算损耗。”他冲门里喊,“活性炭按二十五公斤记,不接受你们未来短斤少两。”
许棠隔着门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记。”
门开始收窄。
鸟嘴男人没再说话,只抬了抬那双干净得恶心的白手套。
林照把最后一包管卡踢过去。
“还有半根管子!别嫌短,接不上别赖我!”
许棠接住,忽然把一个防水文件袋塞回来。
透明袋,蓝色夹条,外面沾着黑泥,里面鼓鼓的。
林照刚接住,门缝里的冷风断了。
墙恢复原样。
仓库里只剩冷柜嗡嗡声,还有老周喘得像破风箱。
封条还完整。
黄纸横在货架前,连角都没翘。
老周一屁股坐到空纸箱上,纸箱“啪”地塌了。
“照子,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发财?”
“你差点进套。”
“那也差点发财。”
林照没理他。
他把防水文件袋放到折叠桌上。桌面还有昨晚泡面汤留下的圆印,红烧牛肉味已经发酸。
他用剪刀挑开蓝色夹条。
里面不是金条。
是一叠粗纸。
最上面盖着歪歪扭扭的红章。
【第七避难区临时采购协议】
后面是物资清单,欠款确认,还有一页现实端补充材料。
老周凑过来,脸上沾着灰。
“给钱不?”
林照翻到底。
最底下夹着一张打印纸。
不是第七区的纸。
是现实端银行流水截图。
收款方写着他的名字。
尾号7421。
截图时间,两分钟前。
有一行被红笔圈住。
【异常交易已推送属地协查。】
下面还有四个手写字,笔迹很重,戳破了半层纸。
【韩纪已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