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照临已立

银行叫号屏跳到A037时，林照手里的排号纸已经被汗浸软。

纸边卷着，蓝色油墨蹭到他拇指上，像没洗干净的印泥。

他坐在塑料椅最边上，后颈正对空调口。冷风一阵阵吹下来，吹得他脖子发僵。大厅里有消毒水味，也有新拖地的潮味。饮水机旁边压着几个纸杯，杯沿被人捏扁，像张瘪嘴。

“林先生，到您了。”

柜台里的女柜员戴黑框眼镜，声音很轻，笑得像贴上去的。

林照把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几张流水单推过去。

玻璃挡板反着他的脸。

一晚上没睡，眼白红得吓人。下巴上还有一条灰印，早上随手抹了把脸，没抹干净。

柜员敲键盘。

哒哒哒。

又停住。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没了。

“您这个卡，最近进出金额有点大。”

林照喉结动了一下。

“做生意。”

“卖什么？”

“应急物资。水、药、净水片、棉被、手电。”

柜员又敲了两下，抬眼看他：“您名下是个体，登记的社区仓储零售。这个流水……不像小区门口卖东西。”

后面排队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不耐烦地咳嗽。

林照把声音压低：“生意好也不行？”

柜员没接这句。

她拿起鼠标点了几下，旁边小打印机吐出一张白纸。

“系统已经进人工复核了。今天起，五万以上转账要过审核。您这边最好四十八小时内补材料。”

“补什么？”

“合同，票，发货单。能证明钱是哪来的。”

林照后槽牙一紧。

四十八小时。

韩纪那张纸还在他包里。

【韩纪已报。】

他总觉得有人拿红笔在他名字上画圈，圈完还要写一行：资金异常。

林照从包里抽出一叠纸，塞进玻璃下的小槽。

“合同有。采购协议。”

柜员拿起来，第一页红章盖歪了。

【第七避难区临时采购协议】

她的眉头一下皱住。

林照伸手就去抢。

“拿错了，那张废的。”

柜员手往后一缩：“林先生，这份我要复印留底。”

“留什么底？”林照声音没控制住，后面大爷又看过来。

柜员笑得更浅：“您刚才自己递进来的。”

林照僵了两秒。

他想骂，想把玻璃砸了，最后只挤出一句：“内部代号。我们客户群瞎起名，七区八区，跟业主群一样。”

柜员没笑。

她叫来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主管。主管看了那张纸，又看了看林照。

“先复印。”

复印机“嗡”了一声。

林照盯着那张纸被压进机器，心里像被谁用指甲刮了一下。

主管把原件退回来：“卡还能用，小额不影响。大额别反复拆分，系统会再拦。林先生，别跟机器较劲。”

林照把身份证收回来，嘴还硬着。

“机器脾气挺大。”

出了银行，太阳已经晒到台阶上。

他站在自动门旁，手机震了三下。

老周：【你死哪儿去了？房东来了，脸比锅底黑。说你要挂公司地址，问我是不是合伙人。我合他姥姥！】

许棠那边也来了消息。

照片很糊。

铁皮箱上压着纸条，纸边沾着黑色水渍，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黑雨滴符号，像人用指甲蘸墨按出来的。

【第七区扩建临时安置点。今晚起需稳定供货：棉被一千二百条，防潮垫六百张，手摇充电灯三百只，盐两吨。分批交付。现实端必须证明长期供货能力。】

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潦草。

【黑雨后第三夜，棚区已冻死两名老人。盐不只吃，尸体封存、防疫、净水都要。林照，别断。】

最后一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7421账户交易风险提示……】

林照把手机扣在掌心。

盐两吨。

昨天他还在为二十五公斤活性炭骂娘。

现在许棠张嘴就是吨。

他想回一句“你当我是粮库啊”，字打出来，又删了。

脑子里冒出水塔底下那个抱孩子的男人。瓶盖里那半口浑水。还有许棠纸条角落那个黑雨滴。

林照烦得踢了一脚路边小石子。

石子滚到共享单车轮胎底下，卡住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真会挑时候。”

他没回仓库，先拐进银行旁边的打印店。

店里闷热，旧打印机嗡嗡吐纸。墨粉味混着塑封膜烫焦的味儿。老板娘穿花睡裤，边嗑瓜子边刷短视频，外放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家人们，黑雨要来了，囤盐囤米——”

林照抬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个秃顶主播捧着盐袋子，背景贴着夸张的黑云图。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这些人一天到晚吓唬人。帅哥，打啥？”

林照把手机里刚搜的几个截图发过去。

合同模板，公司设立材料清单，租赁证明，还有一份不知道哪年上传的经营范围样表。

老板娘扫了眼：“你这格式都不一样，打出来像拼尸。”

“能用就行。”

“黑白一块，彩打三块，塑封五块。”

“开发票吗？”

老板娘瓜子都不嗑了：“二十几块钱你要发票？”

“要。”

“税点另算。”

“开。”

她嘟囔一句“现在年轻人真麻烦”，转身去电脑前操作。

林照盯着柜台上那张小票。

他想起韩纪翻账时的眼神。那人连运费备注里的错别字都能圈出来。

二十块，也不能白扔在外面。

等打印机吐纸，他给老周打电话。

刚接通，老周就炸了。

“林照！你是不是嫌周哥命长？房东在仓库门口拍门，说你要拿他房子开公司。他还问我收没收你干股。我收个屁，我昨天那包管卡钱你还没给！”

林照把手机拿远。

老板娘瞄了他一眼。

他压低声音：“房东要什么？”

“要你滚。”

“那就是要加钱。”

老周卡了一下：“你咋跟他一个娘胎出来的？”

“盐现在多少？”

“啥？”

“食用盐。二十公斤一袋，整车。”

“你账户都快被按住了，你买盐腌自己啊？”

“多少钱。”

老周啧了一声：“普通井矿盐，散批四十多。整车三十八九能谈。盐这玩意儿不挣钱，占地方，受潮结块，搬一下腰断。你别告诉我你要两吨。”

林照没吭声。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真两吨？你疯了吧？”

“还有工程被，五百条先问。手摇灯也问。”

“我问你大爷。”老周骂归骂，声音已经低了，“钱呢？你卡能转？”

“今天五万以上审核。”

“那你拿啥付？上回那金条你还卖不卖？”

林照眼皮一跳。

上次金店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又问票又问来源，最后压价压得像割肉。第二天韩纪就摸到他仓库附近。

“金先不动。”

“那你是准备拿嘴进货？”

打印机吐出一张“租赁证明”，边角还是热的。

林照捏着纸，说：“我开公司。你那边以后别写‘杂货若干’。按实际货走，票给我开明白。”

老周立刻嘴硬：“我那叫省事！老会计一看就懂！”

“韩纪不看懂，他只看洞。”

“你少拿姓韩的吓我。”

“他已经报了。银行今天复印了第七区那张纸。”

老周那边彻底没声。

半晌，他咳了一下：“房东这边，我帮你拖十分钟。预付款？”

“今晚给三成。”

“林总，周哥不是见钱眼开。”

“你就是。”

“……我先问盐。”

挂了电话，林照把材料塞进牛皮纸袋，骑小电驴往仓库赶。

小电驴电量只剩两格，后座绑着昨晚没拆的PVC弯头，塑料袋被风吹得啪啪响。路过菜市场，鱼摊水流到马路边，被太阳一蒸，腥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到仓库时，房东正堵在门口。

五十多岁，白背心外套短袖衬衫，手里盘着一大串钥匙。卷帘门旁边上个月催租红纸还没撕干净，胶印黑乎乎一片。

“林老板，能耐了啊。”房东阴阳怪气，“我这破仓库，还配给你挂公司？”

老周站一边，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冲林照挤眉弄眼。

林照下车，车撑没踢稳，小电驴一歪，差点倒。

房东嗤了一声：“公司老总，车都扶不住。”

林照脸热了一下，没回嘴。

他拿出补充协议：“叔，挂地址，正规做。消防我弄，灭火器、应急灯——”

“你别跟我背文件。”房东打断，“出了事算谁的？税务工商消防天天来，我这房子还租不租？你们年轻人拍拍屁股走，我找谁？”

“每月加一千二。”

房东钥匙不盘了。

老周烟差点掉地上。

房东眯眼：“一千二？打发要饭的？”

“一千五。押金补一个月。”

“押金两个月。还有，我不盖公章。我就签字。”

“你没公章。”

老周小声补刀。

房东瞪他：“你闭嘴。”

林照咬了咬牙：“押金一个半月。你签字，写清楚同意注册。再多我去隔壁物流园。”

这话半真半假。

隔壁物流园押三付三，他现在连押金都掏不顺。

房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先把水电结了。还有上回你说门锁坏了，换锁钱也算你。”

老周在旁边吸了口凉气：“刀磨得真快。”

林照瞪他：“闭嘴。”

最后房东拿走三千二。

现金递出去时，林照手指慢了半拍。房东抽得飞快，像怕他反悔。

林照掌心一下空了。

下午三点，他跑行政服务大厅。

大厅里全是人。抱孩子的，改营业执照的，办个体户的，排成一条歪队。自助取号机卡纸，保安拿钥匙捅了半天，纸条出来时还卷着半截。

B112。

前面三十七个人。

林照坐在椅子上算账。

棉被一千二，他先写三万八，算完发现少乘了两百条，骂了一句，把那行划黑。

重新算，四万五千六。

防潮垫六百，五千七。

手摇灯三百，便宜货四千五。

盐两吨，反倒不到四千。

可运费、发票点、加租、押金、水电，全往上叠。

纸上一个个数字被他划得发黑，像账户里越捅越大的洞。

钱不够。

卡还卡着。

金条不能动。

盐便宜得让人心慌。两吨盐，未来要是接不住，现实里卖不掉，就是两吨白砖。受潮一结块，连狗都嫌。

手机又震。

许棠发来一段很短的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

棚区里，塑料布被黑雨打得噼啪响。一个小孩缩在纸箱里，嘴唇发紫。旁边有人拖着一具裹草席的尸体，草席边缘撒着粗盐，白粒子很快被黑水冲散。

许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

“安置点有人说现实端不稳，要换路子。林照，你今天如果拿不出长期供货凭证，他们会接管我的仓库钥匙。”

视频最后，镜头扫过墙角。

黑色雨滴符号被画在铁皮上，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祭盐。

林照盯着那两个字，后背发冷。

他翻出许棠以前给的价格表。

纸被水泡皱，第三行只剩半截。

食……盐。

日期糊了，只剩一个“后日”和一条红得刺眼的上扬线。

许棠当时说过：现实端会先乱，别囤太晚。

可到底是哪天，她没写清。

林照把纸捏皱，给老周发消息。

【锁两吨盐。先别提货。五百条工程被，正规票。】

老周秒回：【你真疯了。】

林照：【今晚给三成。卡不行就现金凑，差的明天补。】

老周：【林总稍等。周哥给你找最便宜的，不，最不坑的。】

轮到他时，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

“名字。”

“照临应急物资供应有限公司。”

“写这儿。”

林照拿起公用笔。笔杆上缠着透明胶，黏手。

他一笔一划写下公司名。

写完自己先皱眉。

土。

但好记。

工作人员翻材料，翻到租赁证明时停了一下：“房东签字这么糊？”

“笔漏墨。”

“电话能打通？”

“能。”

她当场拨过去。

林照心提起来。

响了五声，房东才接，声音不耐烦：“谁啊？”

工作人员问了几句，房东那边又开始嘀咕什么“别搞危险品”。林照站在窗口前，手心全是汗。

终于，工作人员挂了电话，把回执往外一推。

“先预审。仓储这块后面场地不合格，别说窗口没提醒。食品别乱写。等短信。”

“能今天过吗？”

她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只插队的苍蝇。

“下一个。”

林照抱着材料退出来。

门口烤肠摊滋滋冒油，三块一根。肠皮烤裂了，油滴在铁盘上。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银行温水。闻见那味儿，喉咙先咽了一下。

他买了一根，咬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舍不得吐，只能含着吸气。

手机震了。

【您提交的企业设立登记申请已受理。】

林照盯着短信，刚要松口气。

又一条陌生短信跳进来。

没有文字。

只有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打印着名字。

【照临应急物资供应有限公司】

被黑色水滴圈住。

旁边一行字用红笔写得很重：

【十年后，黑雨教团悬赏榜第九名。】

林照舌尖还疼着，整个人却一下凉了。

紧接着，第二张照片弹出来。

不是未来。

是他的仓库卷帘门。

老周那辆漏油面包车停在旁边，后轮下还有一小摊机油。

红色催租纸旁边，有人用黑笔刚写了四个字。

【照临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