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韩纪要看夜班监控
卷帘门上的黑字还没干。
“照临已立。”
四个字歪歪扭扭,黑得发亮,像拿劣质记号笔写的,又有一股铁锈泡水的腥味。
林照蹲在门口,指腹蹭了一下。
黑色黏在指纹缝里,擦不开。
老周那辆破面包停在旁边,后轮底下漏了一摊机油,边上粘着两只死蚂蚁。老周从车窗里探出头,半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角。
“我真就去巷口买包烟,五分钟。”他说,“回来就这样了。你别看我,我字没这么丑。”
林照没接话。
巷口卖盒饭的大姐正收塑料桶,剩下的酸菜汤洒了一地,味儿冲鼻。对面修鞋摊老头把502胶水盖子拧得嘎吱响,收音机里唱着老戏,眼皮没抬,只把小马扎往里挪了半寸。
“监控呢?”林照问。
老周一愣:“你那摄像头?上回拍我卸货,拍出来跟鬼压床似的。”
“能看影就行。”
林照拉卷帘门。
门卡在半截,他手上用了狠劲,铁片撞得墙灰往下掉。
仓库里潮味扑出来。
纸箱霉味,PVC管塑料味,活性炭粉末味,还有角落那袋白糖的甜腻味。
太甜了。
林照脚步停住。
他绕过工程被,走到货架后面。那袋五十斤白砂糖鼓起一块,麻袋边缘湿了,白糖从缝里漏出来,本该是一粒粒的白,现在结成黑灰色硬块,贴在水泥地上。
旁边有一圈污痕。
碗口大,边缘发亮,像油,又像发霉的水。
昨天夜里,那只写着“第七区水务”的防水文件袋就压在这儿。他还记得袋角渗出过一滴黑水,当时忙着搬活性炭,没舍得停手。
林照蹲着没动。
裤腰那块像被冷毛巾贴了一下,手悬在污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糖受潮了?”老周凑过来,“我早说别靠墙放,你这仓库回南天跟蒸馒头似的。”
“别碰。”
“我碰它干啥,又不能下酒。”
老周嘴硬,脚倒退了半步。
林照拎起那把发灰的旧拖把,倒了半瓶84。刺鼻味冲上来,他咳了一声,刚把拖把按到黑痕边上,门口响了两下敲铁声。
不重。
很准。
林照抬头。
韩纪站在门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叫小贺,执法记录仪挂在胸前,被84味呛得眼圈发红,还硬撑着往前站。
韩纪看了一眼拖把,又看林照手上的黑印。
“先拖,再解释?”
林照把拖把竖起来,水滴答往下掉。
“老鼠药洒了水,我怕熏着人。韩队来得巧,84还热乎。”
韩纪没笑。
他打开文件夹,盖章手续露出来。
“调监控。近七天,夜间。前门,仓库内,装卸区,能拍到的都看。”
老周嘴上的烟掉到鞋面上,烫得他一缩。
林照看了他一眼。
老周赶紧踩灭,灰蹭了一鞋帮。
“我这监控老化。”林照说,“七天未必全。”
“先看。”
“硬盘夏天一热就花。”
“打开。”
韩纪声音不高,像在柜台点一碗面。
林照走到电脑前。
主机外壳少两颗螺丝,风扇一开,嗡嗡响。显示器边贴着便利贴:水电1263.5。纸角翘着,他伸手按了两下,没按平。
输密码。
第一遍错了。
“密码错误”跳出来。
老周小声嘀咕:“你自己电脑都嫌你。”
林照没回头:“闭嘴。”
第二遍进去了。
监控软件转圈转了半天。韩纪站在旁边,戴上一次性手套。橡胶贴住手指,啪的一声,轻得很,却像打在林照耳膜上。
他咽了一下,嘴里全是84的苦味。
画面出来。
白天正常。
老周卸货,搬运工蹲门口抽烟,房东来催租,林照端着凉皮坐在马扎上,风把塑料碗吹翻,芝麻酱糊了一地。
韩纪伸手指屏幕:“夜间。”
林照拖进度条。
零点。
画面黑了一下。
接着雪花铺满屏幕。
不是普通花屏。白点密密麻麻,夹着几道斜横纹,像雨从另一个地方砸进来。音箱明明没开,电脑喇叭忽然滋啦一声,吐出半截人声。
“……第七……净水……排队不得……”
林照手指僵住。
韩纪立刻侧头:“倒回去。”
林照没动。
韩纪看他:“我说,倒回去。”
小贺已经把记录仪往前顶了顶,镜头红点亮着。
林照只好拖回十秒。
雪花重放。
“……第七区净水点……排队不得插队……违者扣粮……”
仓库里只剩风扇声。
韩纪问:“隔壁棋牌室放防灾广播?”
林照停了半秒,才说:“他们半夜刷短视频,什么都放。”
“短视频里扣粮?”
林照手心贴着鼠标,汗把塑料壳弄得发滑。
老周急忙插话:“现在那些营销号啥不编啊,韩队。末日求生、净水排队,我外甥天天刷,说看了下饭。”
韩纪没看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续背面写了两个词。
第七。
净水。
林照眼角抽了一下。
画面里忽然亮了一瞬。
林照自己推着地牛车,从货架侧面往后挪。车上压着几袋活性炭,绑带拖在地上。
时间:00:08:31。
韩纪问:“零点以后搬货?”
“备货。”林照说。
“备什么货?”
“活性炭,工程被,净——”
他猛地停住。
韩纪抬眼。
“净什么?”
林照喉咙发紧:“净水器配件。平台团购。”
“平台。”
老周硬着头皮往前一步:“我的号。周哥优选。刚起号,没卖几单。”
韩纪:“账号名。”
老周张嘴。
林照抢先说:“回头发你。”
韩纪低头看林照裤兜。
手机鼓着一块。
林照把手机按住:“我现在给你找,也找半天。不是不配合,是我这账乱。”
韩纪没拆穿。
“继续。”
第三天夜里,雪花更重。
这一次声音清楚了点。
“……黑雨预警……三号棚区封闭……儿童先领净水片……”
小贺没忍住,看了韩纪一眼。
韩纪伸手:“暂停。”
林照手比脑子快,啪地拔掉音箱线。
声音断了。
他动作太急,线头甩到桌角,打出一声脆响。
韩纪盯着那根线。
“我没让你拔。”
林照吸了口气:“接触不良。怕吵。”
“监控主机接音箱,听什么?”
“听老鼠。”
韩纪往货架后面走。
林照脚底先麻了一下,拖把杆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黑污还在。
84拖过后颜色浅了,可边缘晕开,钻进水泥缝里。糖袋湿了一角,黑色糖块贴在地上,像烂掉的盐。
韩纪蹲下,没有直接碰。
“老鼠药撒糖袋边上。”他淡淡说,“你这是灭鼠,还是喂鼠?”
林照挤出一句:“仓库乱,洒哪算哪。”
“牌子。”
林照卡住。
老周忙说:“强力灭鼠王……也可能叫一窝端,反正菜市场买的。”
韩纪从小贺手里接过棉签,在污痕边缘擦了一下。
棉签头很快黑了。
那黑不是灰,是亮的,像雨夜沟里的泥。
小贺递证物袋时手抖了一点,袋口没撕开,撕了两下才开。
韩纪封好袋子。
林照说:“这点脏东西也带走?”
韩纪起身:“你对脏东西挺紧张。”
“我对罚款紧张。”林照声音发干,“韩队,我这儿真没你想的东西。我开个破仓库,账上全是窟窿。”
韩纪看了看货架后半截。
封条还在。
可旁边背板少两颗螺丝,木茬新鲜。
“背板谁拆的?”
“通风。”
“仓库靠背板通风?”
林照顿了顿:“穷办法。”
韩纪盯着他三秒。
“硬盘带走。”
“这不行。”林照立刻抬头,“我晚上还得看店。万一丢货呢?”
“拷贝。”
“拷贝要时间。”
“我们等。”
林照看了一眼挂钟。
十七点四十六。
离零点还早,可硬盘里那些雪花,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要是他们带回去一帧一帧看,后门、货架、那道不该出现的影子,迟早全翻出来。
他还想拖。
韩纪却先开口:“你也可以不交。我们现在封仓,等技术科来拆。今晚你这里一件货都别动。”
封仓两个字砸下来,比罚款重多了。
林照嘴里的话一下没了。
老周站在旁边,烟嘴被他咬扁,半截烟湿塌塌粘在嘴唇上。
林照弯腰拆硬盘。
螺丝刀拧滑,差点划到手背。螺丝掉到地上,滚进货架底。老周趴下去捡,肩膀撞翻一箱手摇灯,塑料壳哗啦啦撒了一地。
没人笑。
林照把硬盘递过去。
韩纪写了收条,连同证物袋一起交给小贺。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看向卷帘门那四个字。
“照临已立。”
韩纪伸手摸了一下。
黑色沾上手套指腹。阳光斜照过去,那点黑里有极细的颗粒浮动了一下,像活的小虫,又像错觉。
韩纪把手指收回。
“这字别擦。”
林照抬眼:“为什么?”
“我没说可以擦。”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驶出巷口。
林照站在门边,直到车尾消失,才发现后背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发腻。
老周凑近,声音压低:“那黑玩意儿到底啥?你别拿老鼠药糊弄我。我卖过十年耗子药,没一种能把白糖弄得跟煤渣似的。”
林照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以后糖别放角落。”
“我问你糖了吗?”
“还有,给我真弄个直播号。”
老周瞪着他:“现在弄?”
“韩纪明天问你周哥优选卖什么,你拿嘴给他变货?”
老周噎住。
林照回到货架后,把那袋发黑的白糖套进两个厚塑料袋,扎了三道死结,塞进最里面的铁皮柜。
柜门合上时,里面那袋糖磕到柜壁,发出一声潮湿的闷响。
不像糖。
倒像一袋没放干净血的肉。
同一时间,巷口外。
黑色轿车停在红灯前。
韩纪坐在副驾驶,把证物袋举到光下。
袋内侧起了一层很淡的雾,贴着棉签周围,一圈一圈往外散。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检测中心。
韩纪接通:“说。”
那边不是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男检验员,换成了女声,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人喊“别开培养箱”。
“韩队,你送来的擦拭样,我们先做了快检。”
“结果。”
“辐射值没爆,至少不是我们最怕的那个方向。”
韩纪没说话。
女检验员吸了一口气,声音更紧。
“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常见霉菌,也不是细菌库里能对上的东西。”
“说重点。”
“它泡过84还活着。”女检验员停了一下,“我们刚滴了葡萄糖,它开始分裂。”
韩纪盯着证物袋里那点黑。
女检验员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话筒挤出来的。
“韩队,它不是污染白糖。”
“它在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