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门牌
零点还差六分钟,林照把一箱一次性针管踢到货架底下。
纸箱没封好,透明塑料袋挤出来一角,针帽哗啦响了一串。
老周蹲在旁边给新注册的直播号改头像,屏幕亮得刺眼。他鼓捣半天,把头像改成一只抱着被子的柴犬,自己还挺满意。
“周哥优选,听着就靠谱。”老周说,“你看这狗,多会卖货,眼神里有诚信。”
林照没抬头:“狗比你靠谱。”
“你这话伤人。”
“你半夜三更蹲我仓库里玩狗头,就不伤人?”
老周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他疼得龇牙,又不敢喊,扶着货架骂:“我迟早死你这破仓库。”
仓库里一股84混着潮糖味。
拖把靠墙,拖布头黑灰黑灰,像刚拖过锅底。铁皮柜缝里塞了两层胶带,还是挡不住那点甜腻发酸的味。卷帘门外偶尔有电瓶车压过井盖,哐当一下,老周肩膀就跟着一抖。
“韩纪拿走的那玩意儿,真没事?”老周压低声音。
林照把清单拍桌上:“有事也不是你扛。酒精十箱,葡萄糖粉二十袋,盐五十袋,针管四箱。你明早去补发票,品名别写乱。”
老周眼睛瞪圆:“五十袋盐?你当我开咸菜厂?”
“社区应急包。”
“你这应急包能腌三条街。”
林照刚要回嘴,货架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像指甲刮过铁皮。
老周脸一下白了,手机差点从兜里滑出来。
林照抬手:“出去。”
“我不出去。”老周嘴硬,脚却往卷帘门那边挪,“万一韩纪杀回来,我还能帮你拦两句。”
“你拦个屁,你烟灰都挡不住。”
“林照,你是不是在里面养了——”
货架后的黑暗里,又响了三下。
很轻。
三短一长。
许棠的暗号。
林照推着老周往外走:“卷帘门拉一半。有人问,就说我盘点。”
老周急得嗓子都劈了:“你到底跟谁做生意?我告诉你啊,枪毙的买卖我不掺和!”
林照把他推出去:“放心,真枪毙先枪毙老板。”
“那不还是你吗?”
林照没理,反手扣上小门。
零点到了。
货架后那条不该存在的缝亮了起来。
灰白光贴着地面铺开,像一盆冷水慢慢倒进仓库。水泥地上没擦干的84起了一层细泡,泡泡很快破掉,留下针尖大的黑点。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骂了句。
这破门越来越不讲卫生。
门缝打开。
许棠站在那边。
防护面罩上挂着水痕,肩章歪了一点,像是刚被人撞过。她手里没拿枪,手腕却扣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
她先进来看地面,又看货,最后才看林照。
“你这边还有残留。”
“知道。”林照说,“你们送来的好东西。韩纪拿样本去查了。”
许棠眉头压下去:“他带走多少?”
“不知道。电话里说它吃糖。”
许棠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照后槽牙先咬紧了。
她要是能立刻说没事,就不会停。
“说话。”林照盯着她,“别装医生查房。”
许棠声音发干:“韩纪那边要是真把它养起来,你这仓库明天就别想开门。封条一贴,老周进不来,你也出不去。”
“谢谢,听着像拜年。”
“我没吓你。”
“我也没笑。”
门那边传来吵声。
有人喊“让开”,有人咳得像破风箱。灰白光后面,几只铁桶挤在地上,桶边贴着旧胶布,上面写着“净水三号”。一个瘦小女人抱着婴儿站在队尾,婴儿裹在发黄的毛巾里,哭声又细又短,像没电的电子表。
许棠侧身挡住门缝。
“今晚先给第七区。”她说,“黑雨教团也来了,你别接他们的单。”
林照弯腰搬起一袋盐,五十斤,袋角硌着掌心。
“你先报账。”
许棠抿了下唇:“净水塔修好后,打水的队没再死人。以前一桶水能打破三颗头,现在最多骂两句。医疗棚那边,拉肚子的孩子少了一半。你上次给的活性炭,还够撑两天。”
“我问钱。”
许棠脸色有点僵:“金属储备不够。”
“翻译一下。”
“给不起你要的价。”
林照把盐袋放上地牛车,袋子没放稳,歪了一下。他又扶了一把,掌心被麻线磨红。
白盐粉从针眼大的破口喷出来,落在他黑运动鞋面上。
他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
“给不起独家,就别要求独家。”
许棠盯着他:“黑雨那帮人拿了针管,不是只给孩子输糖水。他们会给人编号,量体重,试药,死了也记一笔。”
门那边,抱婴儿的女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旁边人赶紧扶住。婴儿的哭声断了一截,又憋着气续上。
许棠下意识回头,刀鞘都撞在门框上。
这一回头,门缝另一侧的灰光暗了暗。
一只戴黑色橡胶手套的手伸了进来。
指节细长,手背缝着一块旧皮,皮上画着乌鸦嘴。
许棠猛地转身,短刀弹出半寸。
“退后!”
一个戴鸟嘴面罩的男人停在光影尽头。
他没跨过门槛。
面罩像旧时代防毒面具改的,鸟嘴位置用铝片补过,边缘打了七八颗铆钉。黑色雨衣下摆滴着水,滴到地上,水珠一落就变成暗灰。
鸦医。
他手里夹着一张防水纸,纸边烧焦,像从炉膛里抢出来的。
“单子。”他说。
声音隔着面罩发闷,不快,也不慢。
许棠冷声:“这里不是你的交易点。”
鸦医没看她,只看林照:“门开着,货在这儿,我带了价。”
林照伸手:“给我看。”
许棠挡住:“别接。”
林照看她一眼:“我接张纸不会怀孕。”
许棠脸色僵了一下。
林照也觉得自己嘴快了。
太紧张,话秃噜得难听。
他咳了一声:“看完再骂。”
鸦医把防水纸递过来。
纸面粗糙,摸着有层细砂。字却写得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末日里写的。
婴儿保温箱替代材料:透明亚克力板、泡沫保温箱、温控插座、暖宝宝、反光保温膜。
医用酒精二十箱。
一次性针管一万支。
葡萄糖粉两百公斤。
食盐一吨。
林照看到“一吨”时,眼皮跳了下。
“你拿盐熬海?”
鸦医说:“低盐的人多,烂伤口也多。还有外圈腐味压不住。盐在你这里便宜。”
许棠咬着牙:“他说的外圈,是死人堆外面那条线。”
鸦医没否认。
他又从雨衣里取出一个塑封本,翻开一页,推给林照看。
林照只扫了一眼。
编号。
体重。
发热天数。
用量。
最后一栏,有红叉,也有黑点。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门外老周的鞋底还在咯吱咯吱,门里没人接话,连婴儿那声哭都像被谁掐住了。
林照把本子合上。
“报酬。”
鸦医拿出一个透明管盒。
里面有一支灰蓝色针剂,液面很浑,轻轻晃一下,像有一缕烟在里面散不开。
“稳定剂样品。还有记录。”
许棠声音一下拔高:“那东西没批过!”
鸦医看向她:“盖章的人四年前烂在行政楼地下。章还在他手里,你去拿?”
许棠嘴唇抖了一下,没骂出来。
鸦医转回林照:“韩纪拿走的东西,会害你。你知道它吃糖,对吧?他回去一查,先喂它。等他们发现不对,你这门口就不是老周守着了。”
林照握笔的手紧了紧。
圆珠笔杆咔地裂了一道。
“你怎么知道韩纪?”
鸦医没答。
“我有东西能让他们看错。”他说,“不是解药。抹过之后,他们会以为只是普通脏东西。显微镜也会骗人。”
许棠一步上前:“林照,别信他。”
“我没说信。”林照盯着鸦医,“东西先给。”
“先货。”鸦医说,“酒精五箱,针管两千,葡萄糖五十公斤。”
林照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你当我刚开张?”
这时,卷帘门外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咚。
咚。
老周压着嗓子喊:“林照!韩纪电话!打我这儿来了!他问你仓库有没有异常气味,还问你今晚见没见陌生人!”
林照头皮一紧。
许棠脸色也变了。
鸦医只是把鸟嘴面罩微微偏了偏,像早就等这一声。
外面老周又喊:“我说你拉肚子,他不信!他说明早带人来!”
林照把防水纸往桌上一拍。
“听见了?我这边被封,你们以后连纸箱味都闻不着。”
他拿起裂了的圆珠笔,笔尖没水,甩了两下,蓝墨点子甩到水电费单上。
“这么办。”
许棠要开口。
林照直接打断:“保命的,暖宝宝、保温箱、葡萄糖,先给那个孩子和医疗棚。盐明天排单,谁交定金谁往前站。针管这种脏东西,一支一支记,谁敢整箱抱走,我以后连门缝都不给他看。”
许棠压着火:“你盯不住他们。针管过了门,他们拿去扎谁,你知道?”
“你盯得住?”林照反问,“你拦得住他从死人身上拔?”
许棠没说话。
门那边婴儿又哭了一声,比刚才更弱。她握刀的手指发白,最后把刀推进鞘里,声音低了下去:“黑雨那边拿多少,我要名单。活人的。”
鸦医说:“活人名单不能给。”
林照把桌子一拍:“那你滚。”
鸦医安静两秒。
“给编号和去向。”他说,“名字不给。”
许棠咬牙:“我要能对上人。”
鸦医:“你派人跟到门口,过门之后不行。”
“够了。”林照敲桌子,“你们谈恋爱呢?还拉扯。签。”
许棠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要谈规则,像想把他也按进医疗棚洗胃。
但她还是从腰包里拿出一块薄金属片,按在桌上。
“第七区背书。”她说,“你欠的账,我认这一笔。”
鸦医从雨衣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金属瓶,放到门槛边。
“试剂。一次量。”他看着林照,“别碰手。别靠糖。”
林照用夹货的长柄钳把金属瓶夹过来,扔进提前准备的玻璃罐。
玻璃罐是昨晚吃完黄桃罐头洗出来的。
盖子还残着一点甜味。
他闻到后脸都黑了,赶紧又套了两层保鲜袋。
许棠看见,闭了闭眼:“你至少该用干净容器。”
“我仓库不是你医疗棚。”林照说,“黄桃罐头已经是最高规格。”
许棠被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鸦医倒没笑,只在纸角盖了个黑印。半张鸟嘴,下面一串编号。
林照推货。
三箱酒精。
两箱针管,他只拆了其中一箱,数出五百支,用塑料筐装。鸦医的人想连筐端走,被林照一脚踩住筐边。
“筐留下。筐也要钱。”
两个瘦高斗篷人动作一顿。
许棠那边接走保温膜和暖宝宝。她亲自把一包暖宝宝塞进那个抱婴儿的女人怀里,手指在婴儿毛巾边停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一袋葡萄糖粉破了口,白粉撒在门槛边。
鸦医脚步顿住。
林照头皮一麻,立刻拿胶带封口,又用纸板把地上的粉铲进垃圾袋。
“别滴你那破雨。”他骂。
鸦医居然真退后半步。
灰白光开始往门缝里缩。
时间快到了。
卷帘门外,老周又急急敲了两下:“林照!我看见路口有辆白车!不是城管,车门上写着疾控!你别磨叽了!”
林照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许棠也听见了,立刻抓起记录纸:“收门。”
鸦医却没有走。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只烧黑的金属铭牌,放到玻璃罐旁边。
铭牌边缘卷曲,像被高温舔过。上面有焦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定金之外的信息。”鸦医说,“你会用得上。”
林照没碰。
“什么信息?”
“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你。”
许棠脸色骤变:“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鸦医看向门后灰暗处:“废墟里。黑雨后第九十七天。”
林照用钳子夹起铭牌。
烧黑的表面被擦过一块,露出刻字。
不是未来文字。
是现实里的门牌格式。
南城旧货巷,照临仓储,17-3号。
正是他现在这间仓库门口钉着的门牌。
林照喉咙里那口气没上来,钳子尖一抖,铭牌磕在玻璃罐上。
叮的一声。
铭牌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刻字,被烧得只剩半截。
“首次开启者:林照。”
下面两个字,像用刀后来补上去的。
“遗体。”
卷帘门外,老周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林照!白车停门口了!有人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