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家公司不能开
“你再说一遍?”
林照把那只塑封袋按在货架边上,铁皮货架被他按得吱呀一声。
灰光里,许棠半跪着,怀里夹着一箱滤芯。箱子破了角,里面的滤芯滚出来两个,被她用膝盖顶住。
她身后乱成一团。
有人在铁门那边吼:“顶住!先封右边!右边漏了!”
还有什么东西撞门。
一下接一下。
声音闷得像拿铁锤砸空油桶。
许棠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侧。她咬着牙说:“我不知道谁写的。”
“不是你写的,你往我这边塞?”
“外墙夹层里抠出来的。”她喘了口气,手指上全是黑灰,“点名给你。林照,收好,别摊在外面。”
林照低头看塑封袋里那张皱报纸。
上面就五个字。
不要注册公司。
烧焦木棍写的,笔画歪得厉害。最后那个“司”字少了一横,拖出来的黑灰把报纸戳破了一点。
林照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韩纪。
是七千五。
北郊仓的定金。
房东大姐收钱时穿着塑料拖鞋,脚后跟裂着白口子,一边数钱一边说:“小林啊,定了就别反悔,我这人最烦放鸽子。”
公司名称预核也交了。
老周那边票都开始排了。
他上午还在银行柜台前跟人解释流水,柜台小姑娘咬着吸管看他营业执照复印件,看得他耳根发热。
现在来一句不要注册公司?
“退定金你们给报销?”林照脱口而出。
许棠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门后又撞了一下。
这次近得多。
灰光边缘抖了一圈,门缝上方掉下来一撮灰,落在报纸塑封袋上。
“林照。”许棠声音低了些,“别签。能停就停。”
“韩纪都把日子甩我脸上了,你现在让我藏?”林照压着火,“名单、问询、银行黄条子,全是冲我来的。你就给我五个字?”
许棠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传来短促的惨叫,又被铁门合上的声音掐断。
她回过头,脸色更白。
“我没空给你讲细的。公司一挂上去,银行先咬你,仓库后查你,票据再把你缠住。你想关门,都得他们点头。”
“说到底就是个坑?”
“是坑。”许棠把滤芯往这边推,“还带盖章的坑。”
林照牙根发酸。
他伸手去搬最后一箱扎带。箱底泡过水,纸壳一抓就塌,半箱白色扎带哗啦掉出来,散到灰光门槛那边的黑水里。
许棠立刻伸手捞。
“别碰!”
晚了。
她指尖刚伸进水里,水面忽然鼓了一下。
像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许棠猛地缩手,还是慢了,手背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冒出来,黑水一泡,立刻暗下去。
有一根扎带没被她抓住,反而被水下什么东西拖了半寸。
林照看见了,头皮一紧。
许棠也看见了。
她没吭声,只把能捞到的扎带甩回避难区那边,哑着嗓子说:“还能用。”
“你们那边真穷成这样?”
“嗯。”
一个字,堵得林照没话。
灰光开始缩窄。
货架影子被拉长,像有人拿手从中间揉。
许棠把一小块合金片推回来:“今晚货款不够。欠着。”
林照一把按住合金片:“别来这套。你们重建,我也得活。欠条。”
许棠抬眼看他,眼里有血丝。
门后有人喊:“许棠!快!”
她从胸前口袋扯下一块防水布,咬开笔帽,手指发抖,还是写得很小。
第七避难区欠林照:工具包尾款三份。
签名:许棠。
她把布条丢过来,刚要退回去,又像想起什么,扶着门框说:“那行字,我们比过。”
林照把布条攥住:“比什么?”
“像你的字。”
灰光灭了。
后墙恢复成水泥面。
仓库里只剩灯管滋滋响,黑水从门槛边缘退下去一截,留下潮湿的一道。
林照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沾着灰,还有报纸边角蹭下来的碎屑。他用拇指搓,越搓越黑。
他转身冲进小隔间,把塑封袋塞进米桶里。
十斤装东北珍珠米,袋口夹着红色封口夹。里面还插着半包挂面,断面扎了他一下。
他刚松手就后悔。
米桶?
谁藏要命东西藏米桶?
他又把袋子掏出来,转身撞到桌角,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桌上泡面桶还没扔,红烧牛肉味的油汤结了一圈红边。老周白天给的菜包冷在塑料袋里,皮上有个牙印,是林照咬了一口嫌凉又丢下的。
他看着那半个包子,胃里翻了一下。
最后,他把报纸塞进旧账本夹层。
账本蓝塑料皮,边角磨白。第一页还写着去年五月的货架租金:三百二一格,拖欠两周。
藏好后,他把账本压到一箱劳保手套下面,又搬了两袋盐挡住。
凌晨一点二十,他给老周打电话。
响了六声,那边才接。
先传来麻将声。
“碰!哎谁啊大半夜的——林照?你最好是给我送钱。”
“公司先停。”
麻将声没了。
老周压着嗓子:“停哪个公司?”
“注册、票、北郊仓,都停。”
“你脑袋让卷帘门夹了?”老周一下炸了,“上午你催我催得跟投胎似的,晚上说停?老魏那边我脸都卖出去了。房东那大姐收了钱,她能吐出来?她吐我脸上还差不多。”
“定金不要了。”
“七千五你不要?”老周声音拔高,“你买卷胶带都能跟人磨五毛!你是不是让韩纪吓尿了?”
林照想骂回去,喉咙却卡了一下。
他手机差点从汗手里滑下去。
韩纪那张没表情的脸,银行柜台上的黄标签,还有报纸上少一横的“司”字,全挤在脑子里。
最后他说:“这钱买个坑,不值。”
老周那边静了几秒。
麻将桌有人喊:“老周你还打不打?三万要不要?”
老周捂着话筒,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又有事瞒我?”
“别问。”
“滚你妈的,每回都这俩字。”老周骂得不重,像咬着烟,“明早我过去。”
“别来。也别带老魏。”
“韩纪不是让你别出远门吗?”
“所以你更别来。”
老周啧了一声:“听着不像发财,像要跑路。”
“跑路前把你供出来。”
“我谢谢你祖宗。”
电话挂了。
林照没睡。
他把仓库当成要被人查的现场重新收了一遍。
不是收拾,是堵。
矿泉水挪到前排,挡住后墙视线。盐袋压在账本那一侧。劳保手套拆成三摞,中间留出一条窄缝,真有人进来,他至少能退到小隔间。
黑水那块,他拿拖把拖了两遍。
拖把头旧得发硬,一拖就是一股霉味。
拖到后墙根,他停住。
水干了些。
地坪裂缝旁边留下一个浅印。
不是鞋印。
很窄,脚掌前端分成三瓣,中间那瓣还拖了一道细痕。
林照蹲着没动,膝盖先麻了。
他想起刚才黑水里那根被拽走半寸的扎带。
这东西不是从许棠那边退回去的。
它像是探过来,在他仓库地上踩了一脚。
林照掏手机拍照,手指抖,第一张糊成一片。第二张刚拍完,卷帘门外响了两声。
咚。
咚。
不急。
也不像老周那种拿脚踹门的动静。
林照看时间。
凌晨三点零六。
他关掉大灯,只留小隔间那盏台灯。灯罩上粘着两只死飞蛾,光又黄又薄。
外面又敲了两下。
“林照。”
韩纪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没高没低。
“开门。”
林照没动。
韩纪说:“灯刚灭。别让我跟你在门口耗。”
林照低头看袖口。
上面还沾着黑水,擦了两下,颜色晕开,像机修铺擦过轴承的抹布。
他走到门边,手没碰锁。
“韩队,凌晨三点上门服务?你们单位加班费挺足啊。”
“你没出远门,这点不错。”
“睡仓库不犯法吧?”
“不犯法。”韩纪顿了顿,“让周建国别带老魏过来,也不犯法。”
林照的手指一下停住。
老周电话被听了?
还是韩纪的人就在麻将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韩纪继续说:“周建国现在在城南棋牌室,靠窗第二桌,手里那张三万还没打出去。你要不要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林照没接话。
喉咙干得发疼。
韩纪的声音仍旧平:“我给你十秒。不开,我按程序请锁匠。卷帘门损坏,费用你自己找街道扯。”
“你有手续?”
门缝下方亮了一下。
像执法记录仪的红点,被地灰反出来。
韩纪把几张纸贴在卷帘门上,纸角被夜风吹得轻轻响。
“手续可以有。也可以先聊。看你选哪个。”
林照咬了咬后槽牙:“聊什么?”
“聊你新公司。”
“我停了。”
“你是这么跟周建国说的。”韩纪说,“可系统里不是。”
林照心里一沉。
门外有纸张展开的声音。
韩纪把一张A4纸从卷帘门底下推了进来。
纸边擦着地灰,慢慢滑到林照鞋尖前。
“今晚收到一份材料。”韩纪说,“写得挺全。说你准备换个壳,把旧仓的异常货物转到新公司名下。举报人还附了截图。”
林照弯腰捡起那张纸。
是公司名称预核页面的打印件。
他原来填的名字叫“照临贸易”。
可纸上不是。
公司名称那一栏,打着一行黑字:
林照仓储服务有限公司。
下面经营范围更刺眼。
仓储服务;劳保用品;水处理滤芯;避难区废旧物资回收;异常样本临时封存。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填过这些。
也不可能填出“避难区”三个字。
再往下,是电子签名。
林照。
身份证号一位不差。
提交地址:本市南郊旧货仓库。
设备编号:未知。
申请时间:00:13。
那会儿,他正把那张写着“不要注册公司”的报纸,从米桶里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