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黑咖啡。
九点还差十来分钟,太阳斜进卸货区,照得地上粗盐发白。昨晚没扫干净,盐粒混着轮胎灰,踩上去沙沙响。墙边那台叉车发动机盖没扣严,柴油味、热铁皮味,一股脑往门口冒。
林照刚把那枚工作证塞进烟盒。
塞完就后悔了。
烟盒是老周昨晚落下的红双喜,皱得像被狗啃过,盒口还粘着半粒油条芝麻。韩纪要是顺口来一句“有烟吗”,他这手就得僵在裤兜里。
他把烟盒往兜底按。
塑封角扎了大腿一下。
林照脸上差点抽筋。
韩纪看见了,目光从他裤兜扫过去。
“林老板,腿伤了?”
“昨晚搬货砸了脚。”林照把右脚往后藏了半寸,“韩队大早上来,是水不够喝,还是想买净水包?”
韩纪没搭腔。
他喝了口咖啡。纸杯盖边上蹭了一圈褐色沫子,像没擦干净的血痂。
“昨晚十一点到一点。”韩纪说,“你这儿有没有车进出?”
林照舌尖顶了一下破口。
疼。
没有。
睡了。
监控坏了。
三个借口挤到嘴边,他一个都没敢先说。
昨晚那张焦黑工作证上的字还在脑子里晃。
死亡地点:林照仓库卸货区。
死亡时间:2034年7月18日00:17。
签收人:周建国。
林照伸手去摸门边的盐袋,手指按到湿盐,黏糊糊的。
“韩队,你这是查我货,还是查我晚上几点睡觉?”
韩纪把纸杯放到一个空滤芯箱上。
箱子包装破了,蓝字印歪,胶带撕开后翘着毛边。
“先答。”
“没有大车。”林照说,“小三轮算不算?隔壁早餐店五点多送煤气罐,叮叮当当,吵得我想把他罐子卖废铁。”
韩纪盯着他。
林照被盯得烦,弯腰去收那袋漏盐。编织袋磨手,袋口边缘硬得割人。他提了一下,盐哗啦又漏出一小堆。
“你手抖什么?”
“我仓库一堆货,你站门口问凌晨有没有车,我不抖我就是死人。”林照把盐袋拖到墙角,“韩队,你昨晚在哪?”
韩纪眼神落下来。
“你问我?”
“我怕你死我门口。”林照话冲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句太直。
比绕弯子还难听。
韩纪没笑,也没骂,只伸手按了一下外套内袋。那动作很快,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证件夹。
林照看清了。
韩纪也知道他看清了,脸色更沉。
“我的证没丢。”韩纪说。
“我可没问你证。”
“你嘴上没问。”
林照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盐粒蹭得掌心发疼。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次才解开锁。屏幕上沾着灰,他用袖口抹了一把,越抹越花。
照片打开。
塑封工作证半边焦黑,边缘卷起,韩纪那张证件照还清楚,脸比真人年轻一点,眼神也更死板。
林照把手机递过去,只递到一半,又缩回两寸。
“只看。别抢。我这手机屏碎了,换屏还得花钱。”
韩纪接过去。
他没滑,也没放大。
拇指停在照片下沿,刚好压住一部分字,却没压住“00:17”。
纸杯在滤芯箱上被风吹了一下,轻轻转了半圈。韩纪看得太久,杯盖塌下去一块。
林照没忍住:“别说双胞胎。”
“没有。”
“也别说我P的。我连老周店里‘买二送一’都做得锯齿乱飞。”
韩纪把手机还给他,指节有点发白。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
“证件热的冷的?”
林照一怔。
这问题不像普通人问的。
“冷的。”他慢慢说,“边上有焦味,塑封脆,一碰掉黑渣。”
韩纪下颌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咬回去了。
“原件呢?”
“放着。”
“仓库?”
“韩队,问太细就没意思了。”
韩纪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半点笑意。
“你觉得咱俩现在有意思?”
林照把手机揣回兜,烟盒和手机撞了一下,硬邦邦顶着大腿。
“有人盯到老周那儿了。”他说,“你继续把我当贼查,等会儿咱俩都得给别人擦屁股。你死不死先不说,我这仓库要被封,货款谁赔?”
韩纪刚要开口,林照手机响了。
老周。
一接通,那边风声呼呼,塑料袋哗啦响,还有人喊“豆浆两杯少糖”。
“林子!你搞啥名堂?我油条刚咬一口,俩穿制服的堵我摊边上,问你买阀芯干什么,问发票谁开的,还问我仓库晚上是不是进冷链车!”
林照看了韩纪一眼,开了免提。
“制服?”韩纪问。
电话那头顿住。
“谁啊?林子,你边上有人?”
“韩队。”
“哎哟。”老周声音立马矮了一截,又憋不住火,“韩队,我先声明,我清白啊。我这点小买卖,叉车还按揭呢,洗货?我洗他奶奶个腿。”
韩纪拿起纸杯,没喝。
“他们出示证件了吗?”
“晃了一下,跟变戏法似的,我看清个屁。”老周喘了口气,“还说市场监管。市场监管现在不带执法记录仪啊?一个拿破本子,笔还是酒店广告笔。”
“长什么样?”
“一个皮鞋全是泥,像刚从工地爬出来。另一个领口扣子扣错了,扣到第二颗,脖子勒得跟要上吊似的。”老周骂完,又小声补,“我当时没敢笑。”
林照问:“车呢?”
“白色面包。”老周说,“车牌我记了,江A9K37。后挡风玻璃贴个‘宝宝在车里’。我呸,俩大老爷们坐里头,宝宝个屁。”
韩纪掏出自己的手机,发了条消息。
半分钟不到,他抬眼。
“假牌。”
林照舌尖又碰到破口,咸得发苦。
“你没派人查老周?”
“没有。”韩纪声音冷下去,“我要查,也不会披市场监管的皮去堵油条摊。”
老周在电话里喊:“林子,你门口有车没有?那俩走的时候盯我叉车钥匙,盯了三回。我跟你说,这种人手不干净,别让他们往你车底下塞东西。”
林照猛地往街对面看。
香樟树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着。
车头朝外。
后挡风玻璃上,真有张褪色的“宝宝在车里”。贴纸边角翘起,黄得像旧胶布。车窗贴了深膜,看不清里面。排气管轻轻抖,没熄火。
林照先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眼盯了两秒,话卡在牙缝里。
韩纪也看见了。
他没拔枪,把咖啡杯往箱上一放,像随便出门透口气,往外迈了两步。
“别过去。”林照压低声。
韩纪偏头。
“你要是真死在我卸货区,我这库房以后还租不租了?”
韩纪看了他一眼,这回竟然没顶回来。
林照对着电话说:“老周,到哪了?”
“路口。买包烟压惊。”
“别买。开叉车回来,从后门绕,别进正门。挡一下街对面那辆面包车。”
“又挡?我叉车是盾牌啊?”
“挡完给你报一箱柴油添加剂。”
“你早说啊!两分钟!”
韩纪皱眉:“你让他掺和?”
“他比你会开叉车。”林照说,“而且老周怕死。怕死的人不会瞎冲。”
两分钟不到,那辆黄漆掉皮的叉车从巷口晃出来。车身上“严禁载人”的红字掉了半个,前叉挂着一截麻绳,颠一下甩一下。
老周故意开得慢,咣当压过减速带,斜斜停在仓库门口,把街对面挡掉大半。
他探出头喊:“倒库!我倒库啊!新手上路,刮了不赔!”
白色面包车动了。
先是车灯闪了一下。
接着车身从树荫里滑出来。
经过仓库门口时,副驾车窗降了一条缝。
林照只看见半张脸。
灰色鸭舌帽,黑口罩,耳后有一块红痕,像旧烫伤。那人手里夹着个黑色短管,只有手指长,管口朝着仓库门口轻轻扫了一下。
卷帘门上方的电机突然“嗡”了一声。
很短。
像有人按错了遥控。
林照头皮一炸,一把抓住韩纪胳膊。
韩纪低头看他的手。
林照松开,干巴巴道:“别追。假牌,车头朝外,你追不上还丢人。”
面包车拐出街口,很快没影。
老周把叉车熄火,跳下来时踩到盐粒,脚下一滑,扶着货架骂了一句。
“我说你俩能不能挑个良辰吉日吓我?我血压药还在车斗里,刚才差点把自己送走。”
韩纪没接话,走到卸货区边上,蹲下看地面。
昨晚撒的灰白粉被踩出一条弯痕,一直延到叉车停过的位置。水泥地上还有几个新鲜泥点,颜色发黑,和老周鞋底不一样。
“他们来过。”韩纪说。
林照蹲下。
叉车后轮胎缝里卡着一点黑东西。
不大。
像压扁的米粒,边上有一点金属光。
老周伸手:“钉子?”
“别碰!”林照声音劈了一下。
老周手僵在半空,瞪他:“你喊魂啊?”
林照跑回仓库,从工具箱里翻尖嘴钳。箱底乱得像垃圾堆,半包生锈螺丝,一把裂柄美工刀,两张污染检测片夹在旧账本里,边角被压弯。
许棠昨晚塞给他时,只说了一句。
“别省。看见不对就贴上去。剩几张是命,不是钱。”
林照当时还肉疼。
现在不肉疼了。
他用尖嘴钳夹住那粒黑钉,慢慢往外拽。轮胎橡胶咬得紧,钳口滑了一下,磕得他虎口发麻。
黑钉落在白色塑料托盘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韩纪伸手。
林照立刻把托盘往后撤。
“先测。”
韩纪盯着他:“你知道怎么测?”
“知道一点。”林照撕开检测片包装,“不多,够保命。”
薄片铺开,黑钉放上去。
老周屏住气,脸上还挂着一点油条渣。韩纪也没说话,只是右手又摸了一下内袋。
三秒。
五秒。
检测片没黑。
林照刚想吐气,片子边缘忽然亮起一条细红线。
细得像针划出来的血丝。
老周声音飘了:“红……红啥意思?不黑是不是没毒?”
林照没答。
他手里的尖嘴钳夹空了一下,钳口磕到托盘,叮的一声,老周整个人跟着一抖。
许棠昨晚骂人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黑了就封,灰了就洗。要是出红线,别问,别捡,别当宝。”
“那是红标。”
“有人在给十年后的炮口找眼睛。”
林照猛地抬头。
仓库最里面,那排堆着净水包的货架底下,阴影里也亮起了一条细红线。
紧接着,卷帘门电机又嗡了一声。
这一次,门轴自己往下转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