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种子比米贵
红线贴着林照的影子闪了三下。
他没动。
韩纪先动了,手伸向薄荷糖铁盒。
“别碰!”
林照嗓子直接喊破。
韩纪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压下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道我还能让你碰?”
林照把仓库顶灯全拍开。
白光砸下来,货架影子缩成一截一截。那条红线像被烫着的蚯蚓,从他鞋尖旁边慢慢挪,钻到报废滤芯箱底下。
老周低头看自己脚。
半根油条掉在水泥地上,被踩扁了,芝麻黏在鞋边。
“这玩意儿……不会炸吧?”
林照咬牙:“你能不能别给它提思路。”
他去找透明胶,手指在胶卷边上抠了半天,胶带头死活起不来。指甲刮得发白,越急越粘。
韩纪抽出美工刀,刀尖一挑。
“林照,说清楚。”
“等我活过这十七分钟再说。”
林照抢过胶带,三两下缠住铁盒。又从角落拎来旧不锈钢盆,盆底还有昨晚泡面溅的油点,红烧牛肉味没散干净。
盆扣下去。
他压上两袋二十公斤东北大米。
红线不闪了。
仓库安静了两秒。
第三秒,盆底传来很轻的一声。
嗒。
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敲了一下。
老周脸白了:“我刚才没听错吧?”
韩纪盯着盆,手已经摸到腰侧。
林照后背一层汗。
他弯腰摸了摸大米袋边缘,隔着塑料编织袋,竟有一点发热。
“别掀。”他声音低了,“谁都别掀。”
手机这时候震了。
不是普通铃。
三下短震,像有人在桌面敲骨节。
屏幕弹出一张纸条照片。
纸边湿过,字迹晕开几处,许棠的笔画比平时更歪。
【米面停。别问。
种子。能活的。别拿花。
菜,快的优先。育苗盘。低温。记录。
今晚必须到。】
林照盯着“米面停”三个字,半天没眨眼。
仓库另一头,三百多箱方便面刚码好,外膜还亮着。康帅傅、白象、今麦郎,箱箱压得板正。
许棠一句话,半仓库成了压货。
老周凑过来:“又要药?滤芯?净水片我还能弄点。”
“种子。”
“啥?”
“菜种子。”
老周愣了半秒,笑了一声又憋住:“十年后的人现在改种地了?你囤那么多泡面,她不要,改吃娃娃菜?”
林照没笑。
他翻备货表。
种子库存只有三十包小白菜,还是上回老周顺手带的,塑封袋皱得像被屁股坐过。
三块八一包。
林照骂了一句。
一箱米扔过去,吃完连袋子都剩不下。菜种子要是真能活,长一茬,还能留一茬。他看了一眼那堆泡面箱,忽然觉得它们占地方,占得还挺贵。
韩纪开口:“你现在要出去?”
“要。”
“那个盆怎么办?”
“你看着。”林照抓起钥匙,手心全是汗,钥匙齿差点滑进货架缝里,“它要是再敲,你就往上再压两袋米。别掀,千万别掀。”
韩纪冷冷看他:“回来以后,你给我一份完整解释。”
“行。”林照往外走,“能回来的话。”
老周已经摸出手机,脸耷拉着:“郊区农资市场关门了。老板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车油不多,货厢还一股鱼腥味,你别嫌。”
“加两千。”
老周抬眼:“你真是抠到祖坟冒烟。三千,红牛报销。”
“成交。”
四十分钟后,厢货停在郊区农资市场后门。
铁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尿素袋,雨水泡软了白编织袋。空气里一股冲鼻子的氨味,混着潮土、鸡粪肥,还有隔壁卤菜店倒掉的汤水味。
老板披着军大衣出来,脚上趿塑料拖鞋,手里端着搪瓷杯,眼睛没睁全。
“谁大半夜买种子?”
林照递烟。
老板没接:“买多少?”
“白菜、生菜、萝卜、油麦菜、菠菜、香菜。未开封,能发芽,同批次优先。育苗盘也要,低温柜有没有?”
老板这下醒了。
“你搞啥?直播卖惨?串货?种子实名登记,身份证拿来,我拍一下。”
林照动作顿住。
老周也不搬了,站在旁边搓手上的灰。
老板把搪瓷杯往门框上一磕:“不登记不卖。市场上个月刚查过,半夜出货,我担风险。”
林照摸出身份证,又收回去。
他不能留下太硬的记录。
至少不能留下“半夜大量采购种子”的记录。
“公司社区农场。”林照压着急,“明天领导来验收,临时补货。发票写农用物资,登记写你店里长期客户。”
老板冷笑:“我凭啥?”
林照打开转账界面,报了个数。
老板嘴角动了动,还是摇头:“钱是一回事,查到我头上,麻烦。”
这时候市场里传来手电光。
保安巡夜。
光柱扫过尿素袋,往这边晃。
老板脸一变,压低声音:“你们先进去。”
库房门开了一条缝,三个人挤进去。
里面纸箱摞得比人高,塑封种子袋塞在透明大袋里,一捏沙沙响。空气闷,带着陈年纸壳味。
保安在外头问:“老赵,半夜开门?”
老板打着哈欠:“我拉肚子,回来拿药。”
“少扯,你库里灯亮着。”
林照蹲在箱子后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韩纪来电。
他按掉。
下一秒,韩纪发来一行字。
【盆下面又响了一次。物业也来了,我挡着。你还有多久。】
林照喉咙发紧。
外面保安还在磨。
老周用口型骂娘,抱着一箱娃娃菜种子不敢动,手背蹭破了皮。
老板终于把保安糊弄走,回头脸色难看:“最多十分钟。你们自己挑,泡水的别怪我。”
这回钱没省下时间。
林照拆箱,袋口热封完整的才要。去年九月生产,发芽率八十五以上。同批次放一堆,日期乱的丢回去。
老周搬得直喘:“白菜三块八,生菜四块五,番茄贵,辣椒更贵。你今晚要是卖不出去,我明天就把你仓库门口改成菜市场。”
林照没接话。
他把一包小白菜捏在手里。
二十克。
轻得没分量。
可许棠不要米了,要这个。
育苗盘搬到最后,老周拇指被边角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指往裤子上一抹:“加钱。”
“八百。”
“创可贴也算你的。”
“算。”
冷柜是隔壁冷饮批发店淘来的,门上还贴着褪色的“雪糕半价”。一开门,甜腻奶油味冲出来。柜脚坏了一个轮子,推起来咯噔咯噔,像拖着条瘸腿。
装车时卡在尾板上。
二十三点二十六。
林照和老周一人一边硬抬,老板在旁边催:“快点快点,我关门了!”
冷柜猛地一滑,差点砸到老周脚。
老周吓得跳起来,脸都青了:“它要是再来一下,我先把你卖了!”
赶回仓库,二十三点四十一。
韩纪站在门口,脚边是那只不锈钢盆。
盆上又多压了两袋米。
最上面那袋米的编织袋边角,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红口子,像被刀无声割过。
“物业来过两次。”韩纪说,“第二次问你是不是违规用冷库。我说消防抽检。”
老周竖了下拇指:“韩队会说瞎话了。”
韩纪没看他,只盯林照:“这不是帮你,是防止更多人撞进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韩纪声音更沉,“下次再有这种门打开,我要进去看。”
林照抬眼:“你进去可能回不来。”
“那你就更该告诉我,门后到底还有多少人。”
林照没回答。
没时间了。
他撕开彩色胶带,胶味呛得鼻子发酸。
老周把一包香菜丢到红胶带堆里。
林照一把捞回来:“这个慢,贴蓝的。”
“这不都是菜?”
“他们第三天要是盯着土骂娘,你过去解释?”
老周闭嘴,换了堆。
白菜红,生菜黄,香菜蓝。萝卜单独装。番茄辣椒挑同批次,怕许棠那边筛查麻烦。
林照贴歪了两包,撕下来时带起油墨,手指沾了一片彩胶。汗一多,塑封袋滑得抓不住。他急得把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道被纸箱刮出的红印。
低温柜推进里间,插电。
压缩机先是“咳”了一声。
然后没动静。
老周脸绿了:“它别现在死啊,我可不退货。”
林照蹲在插座前,拔了重插。
灯管闪两下,终于亮了。
记录仪数字从十一点四往下掉。
十点三。
九点一。
八点六。
二十三点五十八,停在八点二。
林照把最后一袋萝卜塞进去。
后门响了。
零点。
门缝开。
冷气涌进来,夹着一股铁锈和湿灰味。
许棠站在门后,头盔上全是水点。左肩绑着灰布,布边渗出黑红色,往下滴了一滴,落在她靴尖上。
她没先看林照。
先看低温柜,又看彩色胶带。
“快慢分过?”
“红最快,黄中间,蓝慢。香菜别当白菜种。”
许棠伸手摸种子袋,指尖很轻,像怕捏碎。
门后传来警报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哨子。
一个搬运员探头催:“许队,冷储那边撑不住了。”
许棠咬了下牙,把两个铅封箱拖过门槛。动作扯到肩,她脸白了一瞬。
“菌肥,两公斤,别开,开了就废。”她拍第一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被她用脚推来。
“检测片三百。净化膜边角料也在。你要的尺寸,切的人手抖,边不齐,能用。”
林照蹲下验货。
灰色密封罐蜡封完整。检测片一小包一小包,标签全手写,有几个字还被血印蹭花。
他把检测片拿在手里,指腹蹭过编号。
有这个,下一批种子就不是今晚这个价。
他的算盘刚响起来,许棠冷声:“别笑太早。北岸在查冷储出入。你这边货单一变,他们会闻到。”
“我没走明账。”
“以后也别走。”
十七分钟里,仓库像被拆了一遍。
老周骂得少了,喘得多,肩膀蹭了满身灰。韩纪站在门槛外,眼睛盯着门后,手一直没离开腰侧。
许棠那边两个搬运员手套破了,用布条缠着。抱育苗盘时,一个人咳出一口暗色沫子,立刻用袖子擦掉,装作没事。
倒计时四十秒。
最后一箱种子推进去。
许棠把空低温箱推回来:“下次要同批次。混批筛查很慢。”
林照喘着气:“同批次加钱。”
“可以。”
她说这两个字时,肩上的灰布又渗出一点黑水。
林照看见了。
许棠把肩往后避:“别问。问了你也加不了货。”
门开始合拢。
许棠忽然抬头:“林照,南库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林照一怔。
门缝已经吞掉她半张脸。
“什么南库?”
许棠没来得及回答。
铁门闭死。
仓库只剩冷柜余下的冷气,还有老周粗重的喘息。
“完了?”老周一屁股坐到托盘上,“我腰断了。膏药你报。”
“报。”
林照低头检查退回来的空低温箱。
箱底沾着泥,角落卡着一块硬东西。
他用美工刀撬了下。
一块旧金属铭牌掉出来,叮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韩纪先弯腰捡起。
铭牌正面锈得厉害,刮开后露出一行字。
【南库-03号冷储】
下面还有一串资产编号。
林照看着那串编号,心里猛地一沉。
他仓库里那台二手冷链柜,编号末尾也是03。
韩纪把铭牌翻过来,用刀背刮掉背面锈迹。
四行小字露出来。
【照仓物流】
【资产责任人:林照】
【启用日期:2034年11月17日】
韩纪抬头看他。
仓库墙上的电子钟刚跳到零点十八。
红色数字亮得刺眼。
今天,也是十一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