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把卷帘门拉到只剩一指缝,手一松,铁皮门哗啦砸到底。
门口那盆绿萝抖了一下,掉了两片叶子。
他没开大灯。
仓库里就办公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灯罩还是老周去年送的促销品,红字印着“周记冻品,量大从优”,边角被烟头烫了个黑洞。黄光照不到西墙,那里黑得像糊了一层油。
猫砂袋被他踢到边上。
袋口破了,膨润土撒出来,混着水泥灰,踩上去咯吱响。
林照蹲在墙根前,看着那半截快递面单。
收件人:林照。
寄件时间:十年前。
他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妈的。”
声音很轻,像怕墙里有人接话。
白天不能动。
韩纪上午刚打过电话,语气没起伏。
“林照,死者身份还没核完。你那张送货单,我们还会找你。”
就这一句“还会找你”,害他中午那份猪脚饭都没吃完。
十二块,加卤蛋两块。饭盒一掀,酱油香冒得挺像回事。结果他筷子戳到一块肥肉,胃里翻了一下,直接把饭盒扣回塑料袋里。卤蛋滚出来,沾了一圈灰。
他盯着那颗卤蛋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捡。
现在十点出头。
离后门开,还有不到两小时。
许棠下午塞过来一张皱纸,字比平时歪。
九号舱又黑了两回。
医疗舱那边骂疯了。
电源四台。稳压器六只。绝缘手套二十副。
先救命。
林照看了眼办公桌旁堆着的货。
四台户外电源,同城现提,外壳塑料味还没散,一台三千一。稳压器从电工老刘那儿拿的,盒子上全是油手印。绝缘手套他还买错了一趟,先拿成了洗碗用的橡胶手套,跑回仓库才发现,只能又去五金城。
他把进货单压在台灯底下,扫到合计数,牙根都酸了。
押金那一栏尤其刺眼。
他揉了揉脸,又看向西墙。
那块被货架挡了三年的水泥皮,今晚不砸开,他睡不着。
林照从工具箱里翻出撬棍、羊角锤、凿子,还有一把旧美工刀。刀片缺了角,推出来时卡了一下,差点划到手心。
他先拔了监控插头。
又拿黑胶带缠住门口感应灯。
胶带不粘,边缘翘起来。他用牙咬断,嘴里一股灰味。
“韩纪要是现在来,就说停电。”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蠢。
停电还亮台灯?
他烦得抓了把头发,手上的水泥灰蹭到额头,抹出半道白印。
西墙货架不好挪。
最下面压着两箱临期牛奶,上个月买一送一囤的,结果没人要。箱角发软,他刚搬起来,底下噗地漏出一点奶,酸味立刻冲上来。
林照皱着脸把箱子拖开。
隔壁烧烤店老板娘在外头骂人。
“二十串羊肉你给人上十八串?你当客人瞎啊!”
林照停了两秒,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才继续拽货架。
锈死的货架腿刮着水泥地,声音尖得要命。
他一边拽一边低声骂:“明天谁问,就说耗子啃墙。”
墙露出来后,那只黑手印更清楚。
五根手指印在水泥灰上,掌心发乌,像油,又像血干透的颜色。半截快递面单嵌在旁边,被水泥糊住一半。
林照用凿子敲第一下。
当。
声音空。
他嘴角抽了一下。
又敲两下,水泥粉簌簌掉下来,呛进鼻子。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喷出来。
“这破墙,早晚塌了算工伤吗?”
没人回他。
撬棍压进裂缝,里面卡着一圈旧铁丝网。他用力一别,撬棍打滑,反弹回来擦过虎口。
血一下冒出来。
“操!”
林照疼得缩手,第一反应不是继续砸,是去办公桌抽纸。
抽纸只剩三张,还沾着隔夜茶的黄印。他抽了一张按住伤口,心里又疼那包纸。九块九三包,老周还说他买贵了。
按了半分钟,他套上劳保手套。
手套掌心胶皮磨平了,一股汗馊味,像夏天压在货车座椅底下三天。
手机这时震了。
林照手一抖,凿子磕到指甲盖,疼得他直吸气。
屏幕上是韩纪。
他盯着,没接。
电话停了。
短信进来。
“监控别动。明早九点,我看原始记录。”
林照看向被拔掉的插头。
仓库里一下静得厉害,只剩台灯电流那点嗡声。
韩纪是诈他?
还是已经盯上三号库的云端备份?
他差点想把插头插回去。
可墙上洞已经有拳头大。
现在插回去,监控只会把这破洞拍得明明白白。
“九点就九点。”他咬着牙嘀咕,“你有本事现在别来。”
话音刚落,一辆电瓶车压过门口水坑,哗啦一声。
林照整个人僵住,撬棍都举起来了。
电瓶车没停。
远处有人喊:“老王,给我留两串烤腰子!”
他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丢人。
他把水泥层又撬开一块。
里面不是砖,是窄窄的空腔。
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冒出来,像下雨天没晒干的旧被子。他拿小手电往里照,光圈晃了两下,照到一个铁皮盒。
方方正正,边缘锈黑。
盒面贴着褪色标签。
嘉禾超市十周年庆,曲奇饼干,原价39.9,现价19.9。
林照愣了一下。
“还挺会省。”
他伸手去掏,手背被水泥边刮得生疼。铁盒卡住,拽了两下不动。他看了眼后门,又看了眼没贴完标签的稳压器,火气一下顶上来。
“出来。”
撬棍抵住盒底,用力一别。
咔。
铁盒弹出来,砸在地上,又磕到他脚背。
林照弯腰抱脚,嘴里一串脏话断断续续。
“不值钱的东西还砸人。”
盒盖没锁,但锈死了。
美工刀撬了一下,刀片啪地断半截,飞到牛奶箱上。他心疼地看了一眼,换羊角锤敲盒盖边。
第三下,盒子开了。
霉味冲出来。
他偏头咳了两声。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什么闪蓝光的玩意儿。
最上面是一本蓝皮账本,边角卷起,封面写着“仓库流水”,字被霉斑啃掉一半。
账本下面压着一枚老铜钥匙。
齿口和他现在仓库门锁那把很像,只是颜色更暗,钥匙孔里卡着一点黑泥。
最底下有张折起来的纸条。
林照先拿纸条。
纸很脆,展开时边缘掉了点渣。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第一次主动降价的人。
林照盯着那行字。
主动降价?
鸦医?
老周?
老周上次冷链车报价,倒是先砍了两百。
不对。
老周抠得要死,主动降价比太阳从冷库里出来还假。
他把纸条放到台灯下看。
字不像许棠,也不像韩纪。更不像鸦医那种鬼画符。
有点像他自己的字。
但更硬,收笔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手在抖,又死按着不让抖。
林照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他把纸条反扣在桌上,去翻账本。
第一页不是金额。
也不是进货数。
水渍糊掉了年份,只剩几行歪斜的记录。
“第52次。净水片两箱发甜。对面说能用,我没敢收钱。晚上仓库排水沟长黑膜,84泡一夜,第二天还在。别贪便宜货。”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了三遍。
“退货的人找不到了。”
林照手指停住。
他想起仓库后面那条排水沟。
上个月老周还说那里滑,像长了苔。
他继续翻。
“第78次。冷链车进巷,被对面厂房二楼拍到。拍的人穿蓝色工服,左胸有白字。三天后韩纪第一次来,问送货单,问死人。”
纸页边上夹着一粒干掉的水泥,硌得手指疼。
林照喉咙像被灰堵住。
冷链车。
对面厂房。
韩纪。
这不是很久以前。
这是最近。
他翻页的动作猛了点,纸角被扯裂一小块。他立刻停住,像把自己的命根子撕了。
第三条隔了好几页,中间全是水渍和看不清的数字。
“第119次。降价的不是鸦医。老周那批货外箱没变,封口胶换了,胶味发甜。别当面拆,先拍照。”
老周两个字被圈起来。
旁边还补了一句。
“他也未必知道。”
林照把这几行看了三遍,舌尖顶着后槽牙。
老周那张胖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每天叼半根烟,说话先喊“兄弟”,结账能拖就拖,塑料袋都要问你多要五毛。
那人要是被换货了,会不会知道?
林照把账本啪地扣在桌上。
纸页震了一下。
他才刚做这门生意没多久,这本账却像已经把货损、人命、警察都算好了,等他在最后签字赔钱。
“写得这么清楚,你倒是早点寄啊。”
铁盒里的铜钥匙滚了一下。
叮。
林照看着它。
同款门锁。
夹层。
十年前寄来的快递。
再想下去,就只剩一个答案:这盒子是他自己藏的。
可他明明没藏过。
至少现在的他没有。
“操,那还不如撞鬼。”
后门那边忽然轻响。
不是开启。
是门框预热时的老毛病,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
林照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多。
同一秒,后门缝下挤进来一张细纸,边缘潮湿,像刚从雾里捞出来。
他冲过去捡起。
许棠的字比下午更乱,最后几笔像被人撞了胳膊。
林照,电源先推两台,别磨。
九号舱灯已经闪了。
稳压器三只,手套我自己搬。
门边要是冒白灰,别碰,别叫人,别拍照。你退后。
下面又补了一句。
要是我说“全拿”,别理我。
林照盯住最后那句。
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跑去看电源。
第一台百分之八十二。
第二台百分之七十九。
第三台四十六。
插排发烫,塑料热味钻鼻子。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烫得缩回去。
“不满也得当满用。”
他开始贴标签。
一号给医疗舱。
二号备用。
稳压器三只写“已测”。
其实第三只只插台灯试了一下,灯没炸,他就当过了。
放进箱子前,他手指在箱沿上抠了两下。
脑子里一边是许棠那句“九号舱灯已经闪了”,一边是“没测坏了算谁的”。
最后他把第三只也塞了进去。
“先活过今晚。”
封箱胶带只剩半卷,拉出来总歪,还粘到手套上。他急了,用牙咬,胶带黏住嘴唇,扯下来辣得皱眉。
后门刮铁皮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近。
林照把账本和纸条塞进办公隔间上方松动的吊顶板里。之前那里漏水,他拿塑料盆接过三天,盆底还留着一圈黄印。
铁盒太大塞不进。
他干脆把盒子塞进那箱酸掉的临期牛奶里,外面盖上破纸板。
铜钥匙他没藏。
他塞进裤兜。
冰凉的齿口贴着大腿,硌得他走路都别扭。
推第一台便携电源到后门时,轮子压过猫砂和水泥灰,拖出两道白印。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
不行。
账本里肯定还有后面的。
许棠马上要来。
他转身踩上椅子,把账本从吊顶里抽出来,翻到最后。
纸页哗啦响。
后面大多烂了,只剩几处能看清。
“第141次。夹层。旧账本。别急着开门。”
下面一行被霉斑遮掉一半,只剩几个字。
“她……手套……不是……”
林照呼吸乱了。
最后一页鼓着,像夹了东西。
他捏住页角,慢慢掀开。
一张拍立得照片掉出来。
照片边缘发黄,底部白框上有黑色指印。
画面里,是十年后的仓库门口。
门框被烧得发黑,地上全是水,水里漂着撕碎的送货单和半只绝缘手套。
林照站在门边,满脸血。
额头破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攥着那枚旧钥匙。
他旁边的门开着。
门里不是许棠常来的第七区通道。
是一片白惨惨的灯。
像医院。
又像审讯室。
林照一脚踢在铁皮盒上。
盒子撞上货架,咣当一声。
“去你妈的!”
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一行字压得很重,几乎划破相纸。
第142次开门,别让许棠进来。
后门电子钟归零。
00:00:00。
门缝亮起。
先伸进来的不是纸条。
是一只手。
戴着崭新的绝缘手套,手腕处还挂着林照刚贴的白标签——“三号,未测”。
手背上用黑笔写着两个字。
别信。
下一秒,许棠的声音贴着门响起,喘得很轻,像忍着疼。
“林照,开门。”
她停了一下。
“九号舱,剩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