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刚过,仓库后门响了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刮了刮门缝。
林照站在叉车旁,右手攥着撬棍,左手还沾着泡面汤。他没开顶灯,只留办公桌上一盏小台灯。灯罩二手市场淘的,二十五块,裂口用透明胶粘过,照得桌面一片旧黄。
桌上那块黑色金属牌压在外卖塑料袋上。
“满三十减五”几个红字,被牌子压得变了形。
门缝先漏进来一股味。
不是单纯的雨腥。
像冷库里坏过的鸡鸭,又被人泼了半瓶碘伏,混着铁锈水,冲得林照鼻子发酸。
他原本准备门一开就问许棠。
可先探进来的,是一张鸟嘴过滤面罩。
黑雨衣,肩上泥点干成硬壳,袖口用医用胶带缠了三圈。那人左手拎着瘪帆布药箱,右手戴灰白橡胶手套,食指破了洞,露出一道新割口,血珠黑红黑红的,像冻在皮肤上。
鸦医。
林照撬棍抬高半寸。
“你走错门了吧?”
鸦医低头进来,面罩滤芯“嘶”了一声,像漏气的老高压锅。
“第七区今晚过不来。东侧排水层塌了。”
林照眼皮一跳。
“许棠呢?”
“抬人。骂人。还能活。”鸦医看向桌上的黑牌,“那东西把我叫来的。”
林照没让他靠近。
撬棍尖抵住外卖袋,把黑牌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塑料袋被划出一道口子,油渍黏在棍头上。
“先说,这是什么。”
鸦医伸手,又停住。他那根破洞手指悬在牌子上方,没碰。
“门铃。”
“你再给我打哑谜,我拿这玩意儿敲你面罩。”
“不是给你听的。”鸦医咳了一下,滤芯里挤出一点湿声,“给那边的人听的。你开门,它就响。”
林照盯着他。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
00:02:07。
后门每次只开十七分钟。
门缝边那圈黑雨水已经顺着门槛往里爬,落在水泥地上,冒出细白烟。旁边一截冻鸡翅纸箱的胶带被腐得卷起来,滋滋响。
林照把鞋尖往后挪,没挪稳,踩到自己丢的方便面叉子,差点滑一下。
“谁的人?”
鸦医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一片透明检测片。那片子边缘有牙印,像被他临时从什么包装盒上剪下来的。他用镊子夹住,伸进门缝。
透明片先发灰,接着卷成虾米,边缘冒紫。
鸦医把它收回来,皱着眉看了一眼,没扔,反而塞进一个小玻璃瓶里。
“旧残部。”
林照听过这个名字。
许棠说过一次,语气很短,像吞了一口砂子。
“他们想干什么?”
“找能开的门。”鸦医说,“找到以后,搬空。搬不空,就封死。封不死,就派人进来。”
“进我这边?”
鸦医没回答,只用破洞那根手指点了点门框。
门框内侧浮出一层油亮的黑膜,像有人拿脏手摸过。台灯忽闪一下,叉车充电器“啪”地跳了个火星,焦味立刻盖过了药味。
林照胃里翻酸。
他想起今早那具尸体。
韩纪。
手黑得像卤坏了的鸭爪,指缝里还攥着他仓库的送货单。
有一瞬间,他真想把门关了。
退租。
换城市。
开卤味店也行。早上五点起锅,鸭脖鸭掌往锅里一丢,卖不完自己吃。再也不用半夜跟鸟嘴面罩、黑雨、死人手打交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桌角那张清单被风掀了一下。
许棠昨天传来的。
血浆替代液三十九袋,抗毒辅料十二盒,无菌纱布七箱。后面还有一行歪字:九号小孩还在,能撑到明晚。
九号。
就是上次拿半包水果糖换退烧药那个瘦小子,门牙缺一颗,说话漏风,还非要给林照敬礼。
林照骂了句脏话,骂到一半打了个酸水嗝,脸都绿了。
“怎么拆?”
鸦医立刻道:“我拆。麻醉药二十支,缝合包三十套,一台三千瓦以上发电机,葡萄糖粉五箱。”
林照冷笑:“你这报价单是塞面罩里背来的?”
“抢你,我不会报数。”鸦医拍了拍药箱,“二十支麻醉,能让二十个活人少嚎半夜。缝合包少一套,我就得用煮过三次的针。你嫌我脏,他们嫌疼。”
“我嫌你贵。”
鸦医偏头,看他那根撬棍。
“你命都挂门框上了,还先砍价。”
“废话,命挂着也不能当冤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下一秒,一支枪从黑雨里伸进来,枪口顶住鸦医后脑。
许棠站在门外,半边身子湿透。战术背心上糊着灰泥,左手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到指根。她呼吸比平时重,枪却稳。
“手离牌子远点。”
鸦医没回头。
“你迟到了。”
许棠喉咙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脏东西咽下去。
“排水层压了二十六个。你的人在旁边挑尸袋,挑得挺快。”
“尸袋不挑,烂了也浪费。”
许棠枪口往前一顶,保险“咔”地拨开。
林照头皮发麻。
“喂喂喂,别在我仓库开枪!墙后面是老周的猫砂和临期牛奶,打穿了算谁的?”
许棠眼睛没离开鸦医。
“林照,别接他的单。他拆过的门,没有一扇干净。三年前,北街两个病房就是从门缝开始烂的。”
鸦医轻轻吸气,滤芯漏出尖细的哨音。
“你们封了门,把里面的人一起封了。后来报表写‘事故控制良好’。字写得真漂亮。”
许棠手指压紧。
林照看见她左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绷带下方一滴血落在门槛外,被黑雨一冲,立刻散成淡红。
电子钟跳到——
00:09:58。
桌上的黑牌忽然热了。
外卖袋下面的红字开始发皱,塑料味刺鼻。金属牌表面的鱼刺纹一亮一灭,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喘。
门外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像铁轨上拖过一排空桶。
许棠脸色变了。
“他们的巡猎器。”
鸦医说:“所以,吵完了吗?”
林照把撬棍“咣”一声拍在桌上。
搪瓷杯被震倒,隔夜茶水流了一桌,茶叶沫子糊住一张进货发票。林照看了一眼,心疼得眼角抽了抽。
“都闭嘴。今晚只做两样。”
他从货架底下拽出一个塑料收纳盒。盒盖裂了,拿透明胶缠着。里面是他白天凑的东西:医用剪、镊子、一次性手术刀、酒精棉片、强磁铁、小紫外灯,还有从老周那儿顺来的铝箔保温胶带。
“第一,拆标。步骤你说清楚,东西用完留下。”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三支检测笔,两片空白样本片。手心有汗,第一下没抓稳,检测笔掉地上,滚到许棠靴边。
林照弯腰捡,嘴里还硬撑:“第二,给我一份看得懂的检测结果。别写你们那边的鬼画符。”
许棠压着火:“林照,这会把痕迹留在门上。”
“那你给我一个不留痕的办法。”
许棠没说话。
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林照心里一沉。
“你早知道这玩意儿可能来找我?”
“知道追标。”许棠声音哑了点,“不知道韩纪会死在你这边。”
林照盯她半秒,没空吵。
00:12:31。
门缝里的黑水已经爬到办公桌脚边,桌腿油漆起泡。台灯又闪了一下,灯泡里有细小的黑线游过。
鸦医从药箱里摸出一根白色骨针,拿到鼻前闻了闻,又嫌弃地看林照的工具盒。
“这镊子,夜市货。”
“十块八两把,能夹你就行。”
“报酬。一台发电机,十套缝合包。”
“发电机可以。缝合包五套。”
“十套。”
“六套。再多你去找她借。”
许棠冷冷道:“第七区不会给黑雨教团耗材。”
林照摊手:“听见没?她不借。六套,爱拆不拆。”
鸦医看向门外那道越来越近的闷响。
“六套。外加你那盒酒精棉。”
“半盒。”
鸦医停顿一下,像被这半盒气到了。
“成交。”
林照拖来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外壳崭新,京东物流标签没撕干净,轮子卡在地缝里。他用脚踹了一下,鞋尖麻得他龇牙。
“别碰门框。”许棠提醒。
“我知道,你别老像我妈。”
许棠没接话,只换了右手持枪。左手垂下去时,指尖还在滴血。
鸦医用镊子夹起黑牌。
他的动作慢得让人烦。骨针贴着鱼刺纹往里走,一点一点压,像菜市场老师傅剔鸭架,刀不离骨缝。
“紫外灯。”
林照递过去。
“小一点,别照门。”
“你要求还挺多。”
“你要活。”
紫外光打上去,黑牌表面浮出一圈圈细纹。不是电路,更像干涸的血管。强磁铁靠近时,牌子里传出一声细响。
咔。
黑牌裂开。
林照下意识屏住呼吸。
里面没有芯片,也没有闪烁的灯。
鸦医挑出一小片半透明薄膜,折成米粒大小,黏在骨针尖上。他把它放到外卖塑料袋干净的一角。
“别用手。”
林照拿镊子去夹,手汗滑了一下,差点把薄膜戳破。
许棠忍不住低声:“慢点。”
“你催命的时候怎么不慢点。”
林照把薄膜展开。
黑色细线,红色箭头,手写数字。
他先看见主仓卷帘门。
再看见办公隔间。
冷库、货架、排水沟、叉车充电位,全都有。
连办公桌旁边那个坏拉链的蓝色小狗保温箱,都画成一个歪方块。
林照嘴里一下没味了。
这不是十年后的仓库图。
这是现在。
是他每天踩着泡面叉子、拖着发电机、和老周扯皮的这间破仓库。
许棠凑近一步,枪口还没离开鸦医。
“图谁画的?”
鸦医看着薄膜,第一次没立刻回答。
林照的视线停在西墙。
那面墙后面堆着老货架、临期牛奶、破纸箱,还有两袋发潮猫砂。租下来时就在那儿,墙灰一到冬天就掉粉,他从没敲过。
图上,西墙货架后面被红笔圈了一个小长方形。
旁边三个字。
夹层位。
就在林照看过去的瞬间,货架最底层那袋猫砂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
整袋往外挪了两厘米,拖出一条新鲜的湿痕。
林照喉咙发紧,抄起撬棍过去,把猫砂袋挑开。
墙根露出一块被刮掉灰的水泥。
上面印着一个黑色手掌印。
五指发乌,掌心拖着水痕,像刚有人从墙里按出来。
手掌旁边,还嵌着半截快递面单。
纸边发黄,字却清楚。
收件人:林照。
寄件时间: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