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七分钟
货架最里面又响了一下。
“嗒。”
林照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骂自己别动,腰却已经弯下去了。
他就这毛病,见不得东西藏在暗处响。
他从地上摸了根扫把,隔着两层纸箱,把最里面那个饼干铁盒往外扒拉。
铁盒是年前买年货送的,红底金字,印着“皇冠曲奇”。透明胶缠了三圈,边缘粘了灰,像一圈脏绷带。
许棠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别开。”
“我知道。”林照嘴硬,“我又不是嫌命长。”
他说完,扫把头还是往前顶了顶。
铁盒里面忽然“咚”地一声。
这回不是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林照吓得手一松,扫把砸在地上,弹起来敲到他小腿骨。
“操!”
他疼得脸都歪了。
许棠的手已经按到枪套上。
“退后。”
“这是我仓库。”
“退。”
她没吼,声音却像铁片刮门。
林照咬牙往后退,脚跟撞到一箱清岭泉矿泉水。塑封膜“刺啦”裂开,半箱水滚出来,两瓶滚到门槛边。
门外白光晃了一下。
许棠没看水,盯着铁盒。
“你用湿布包过?”
“没有。我就胶带缠了几圈,塞货架里。它自己敲,别赖我。”
许棠看见后墙下那条水泥缝,眼神沉了沉。
“别拿拖把。”她说,“它喜欢潮的地方。我们以前有人用湿布裹,半小时,布里长出牙一样的东西。”
林照刚伸出去的手僵住。
地面确实潮。
昨天下午下过雨,卷帘门没关严,老周货车轮胎带进来的泥点还没干。墙根一圈深色水印,像霉斑慢慢爬开。
他骂了一句,手机这时震了两下。
房东刘姐的微信。
【小林,房租今晚给个准话。】
【别装死,我有备用钥匙。】
第三条更狠。
【你后巷灯亮着,我看见了。】
林照头皮一麻。
还没等他回,门外传来一阵咳嗽。
不是一个人。
像小区楼道里一群老头同时犯了哮喘,只是更湿,更闷,喉咙里好像塞着水。
许棠侧头看了一眼,语速比刚才快了。
“今晚单子改了。退热药,碘伏,纱布,手套,酒精。外用抗菌膏也要。干净布料也算。”
林照指着铁盒。
“这玩意儿在我仓库里打鼓,你还惦记买东西?”
“隔离区破了。”
许棠说这句时,喉咙轻轻咳了一下,又硬压回去。
林照看了一眼货架。
布洛芬两盒,对乙酰氨基酚三盒,碘伏五瓶。一次性手套一袋,开过口,他自己用掉几只。纱布两包,包装角被老鼠啃过,露着毛边。
“你当我开医院库房?”林照笑得不好听,“我这儿卖纸巾、泡面、桶装水。抗生素我买不到。”
“有多少算多少。”许棠抬腕看表。表壳磨花,表带用黑扎带绑着,“零点开,十七分钟。”
“什么十七分钟?”
“门撑不了更久。”
“昨天你怎么不说?”
“昨天搬水和吃的,没卡到最后。”许棠看着他,“货得在你仓库里。巷子口不算。”
林照火气蹭一下上来。
“现在十一点二十多,你跟我说巷子口不算?”
铁盒又轻轻“嗒”了一声。
林照和许棠同时闭嘴。
门外有个小孩哭起来,哭到一半,被人捂住,变成闷在布里的呜咽。
林照第一反应不是救人。
是跑。
卷帘门往下一拉,锁死,谁敲都不认。报警,说有人装神弄鬼。金片藏进厨房米桶,明天退租,去隔壁市住快捷酒店。
他连路线都想好了。
可手机屏上刘姐那句“我有备用钥匙”还亮着。
林照骂了声脏话,抓起电话打给老周。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了,背景里有麻将声,还有女人骂:“碰啊,你倒是碰!”
老周含糊道:“林子,你最好是家里着火。”
“周哥,调货。碘伏、酒精、纱布、手套、口罩、消毒片。红霉素软膏,有多少要多少。”
那边安静一秒。
“你小子半夜改行开诊所?”
“半小时内送我仓库。”
“半小时?我车是货车,不是火箭。”
“运费一千。”
麻将声停了。
老周咳了一下,立刻精神:“一千是运费,不含货款。酒精我得绕路拿,查得紧。先转五千。”
“周哥,咱俩认识几年了。”
“林子,感情归感情,货归货。你周哥车烧的是油,不是义气。”
林照盯着余额,后槽牙都酸了。
这五千,是他下个月房租的一半。
他还是转了。
“发票别开。”
老周啧了一声:“真有猫腻。行,我嘴碎,但嘴严。”
电话挂断。
十一点二十三。
林照把卷帘门拉开半截。冷风卷着巷子里的油烟味灌进来。隔壁烧烤摊刚收,地上有竹签、孜然粉和半滩啤酒,鞋底踩上去黏得发响。
十分钟后,老周的小货车拐进后巷。
车灯一晃,照出车门上掉漆的“周记批发”。后斗帘布没扣好,露出一箱箱白纸板。
老周跳下车,棉拖鞋外面套着塑料鞋套,嘴里叼半根烟。
“我刚抓一手清一色,你电话一来,全散了。”
“搬。”
“货款先看。”老周掏出皱巴巴清单,“碘伏三十瓶,酒精二十瓶,纱布十包,手套十盒,口罩五箱,消毒片四桶,红霉素二十支。夜里价,比白天贵两成。”
“你抢钱?”
“你急着救火,我急着救你,谁也别嫌谁黑。”
林照没空掰扯,扫了货款。
两人往里搬。
纸箱边缘硬,划得林照虎口发红。酒精箱子味冲,纸板发潮,抱在怀里冰凉。
老周一边搬一边往仓库深处瞟。
“你后墙怎么用货架挡着?上回还没有。”
“防潮。”
“防潮拿泡面挡?你糊弄鬼呢。”
货架底下忽然“嗒”了一声。
老周停住。
“啥声?”
林照咳得像呛了烟,顺手把一箱口罩塞他怀里。
“老鼠。赶紧。”
老周狐疑地看他一眼。
这时巷口响起高跟皮鞋踩水的声音。
刘姐来了。
她披着紫色羽绒服,头发上还卷着两个塑料发卷,手里拎一串钥匙,脸比路灯还冷。
“小林,生意挺好啊。”刘姐扫过满地箱子,“房租拖着不交,半夜进货进得欢。”
老周立刻闭嘴,抱着口罩装搬运工。
林照头皮发紧。
“刘姐,明天转,真明天。”
“你上次也说明天。”刘姐踩进仓库,鞋底把水印踩出一串黑脚印,“我这门面不是慈善房。”
她往里走。
再两步,就能看见后墙。
货架底下的铁盒忽然滚了一下,胶带蹭着水泥,发出闷响。
林照心里一跳,猛地抬高嗓门。
“周哥!那箱压这边!”
他抱起一箱碘伏横在刘姐面前。
“刘姐,货到了就能周转。明天下午五点前,我先补一半。”
“一半?”
“再送您两箱抽纸。洁柔的,不是杂牌。”
刘姐脸色缓了点。
“还有一桶水。我家净水器坏了,烧水一股漂白粉味。”
林照嘴角抽了一下。
“行。”
刘姐哼了一声。
“五点前。别让我再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啪嗒啪嗒踩过水印,像有人在倒数。
老周等她走远,压低声音。
“林子,你别是沾什么脏路子了吧?”
“少看电视剧。走。”
“我车还没掉头呢。”
“掉快点。”
十一点五十八。
卷帘门落下,林照反锁,额头全是汗。
他把纸箱外包装全划开。胶带找不到头,就用钥匙割。碘伏瓶滚了一地,他蹲下捡,膝盖磕到地牛叉臂,疼得眼前一白。
货架底下,那圈水印又大了一点。
铁盒边缘渗出一条黑亮的湿痕。
林照没敢碰。
十二点整。
后墙铁门出现。
白光炸开的瞬间,门外声音冲进来。
担架轮子声。
咳嗽声。
有人喊:“三号隔离帘倒了!”
还有小孩断断续续喊“水”。
许棠站在门口,防护服上多了几块暗红。她身后两个人推着金属担架,担架上躺着个男人,面罩里全是白雾。
“十七分钟。”许棠说,“林照,别磨。”
林照抬头看挂钟。
秒针刚过十二。
“整箱走!”他吼,“别拆!碘伏一板,手套一板,口罩先别动!”
地牛轮子卡在砖缝里。
他急得一脚踹上去,轮子弹出来,板货差点歪倒。他伸手去扶,纸箱角割开手背,血冒出来。
许棠看见了。
“手。”
“包你大爷,搬!”
许棠咬了下牙,扯下担架上一块灰布,往门槛一铺。
“脚别越线!谁敢踩进来,我剁谁靴子!”
有人伸手要拆箱。
许棠一巴掌拍开。
“别拆!外壳没破的先走,你想把药全弄脏?”
第一板碘伏推到门口。
门那边伸出一只戴血手套的手,手套湿漉漉,指缝里是黑红泥。那只手抓住纸箱边,指尖越过灰布,啪地按在林照仓库地面。
留下半个黑红指印。
林照本能后缩。
“你们管这叫隔离?”
许棠也看见了,脸色一变。
她掏出一片金属刮片,丢到林照脚边。
“先别擦,等会儿用灰埋。水一碰更麻烦。”
“你早说啊!”
“我也不是神仙!”
她这一声带了火,尾音还哑。
门外忽然有人喊:“许组,七芽体温四十点二!”
许棠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只一下。
她很快攥紧。
林照看见了,没问。
他把一箱红霉素软膏踢到门口。
“死了谁付尾款?搬快点!”
接下来十几分钟,过道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地。泡面箱被撞歪,酒精箱一箱箱消失,消毒片桶盖磕在地上咣当响。口罩箱太轻,被门缝涌出的风吹偏,林照用膝盖顶回去。
他一边推,一边喊。
“重的先走!”
“手套放上面!”
“那箱酒精别倒,漏了我跟你拼命!”
许棠那边的人从乱成一团,到后面竟真按他的节奏接。
最后两分钟。
铁门开始变窄,铁边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还有两箱碘伏,一箱纱布。
林照推不过去,干脆踹开纸箱,瓶子一瓶瓶往灰布上倒。
“接!”
许棠跪在另一侧,用手臂兜住滚过去的碘伏瓶。她面罩撞到铁门边,裂出一道细纹。
“够了,撤!”
“还有纱布!”
“门不稳!”
“我花钱买的!”
林照抱起纱布箱往前冲。
铁门猛地合拢一截,擦着他手腕夹过去。他疼得一哆嗦,纱布箱卡在门缝中间。
许棠从另一边拽住。
两人同时用力。
纸箱“撕啦”裂开,纱布包散了一地。一半落在林照脚边,一半落进白光里。还有一包沾了门边黑泥,被许棠反手丢回来。
“这包废了,别用!”
她又把一个金属筒丢进来。
“回报。藏好。”
林照弯腰去捡,门缝只剩一掌宽。
许棠喘着气说:“铁盒,干石灰埋。别碰水。今晚就弄。”
“尾款呢?”
许棠像是怔了一下。
随即,一小片金子贴着地面滑进来。
“抠门。”林照骂。
铁门关死。
白光一灭,刚才那些咳嗽、喊叫、轮子声像被一刀切断。
林照耳朵里还嗡着。
一瓶碘伏从箱底滚出来,撞了三下墙角。
他靠着货架坐下,手背血干了,裤腿沾着酒精,凉得发麻。
地上那个黑红指印还在。
货架底下,铁盒旁的湿痕也还在。
林照捡起金属筒。
筒身很轻,拧开后,里面不是钱。
是几张塑封过的打印纸,边角烧黑,纸面沾着干掉的血点。最上面一行字歪歪扭扭:
《旧城灾变前九十天抢购记录》
第一页第一行,被红笔圈死。
【4月17日,桶装水断供,约四十八小时。别信群里辟谣。】
林照抬头看墙上的挂历。
明天,就是4月17日。
他又看向角落。
仓库里只剩十三桶水。
其中一桶,刚答应送给刘姐。
就在这时,货架最底层传来一声湿漉漉的——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