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卖给他

林照没去碰货架底下那只铁盒。

铁盒昨晚还贴着墙角，今早歪出来半指宽，盒盖边缘挂着一滴水。

仓库没漏雨。

他拿拖把杆把一袋干燥剂拨过去，挡住铁盒，又把半箱临期泡面横着塞在前面。纸箱被酒精洇过，红烧牛肉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闻着像医院食堂。

墙上挂钟四点五十六。

林照蹲在地上，盯着那张塑封纸。

【桶装水断供，约四十八小时。别信群里辟谣。】

纸是从铁盒底下滑出来的。

塑封边角扎进掌心，他松开时，手心压出一道白印。

仓库里现在十三桶水。

一桶答应给刘姐。

剩下十二桶，够卖几个钱？

他把纸塞进抽屉，又拉开，又看了一眼。

不是不想捂货。

断供消息一炸，别说三十五一桶，五十也有人抢。可昨天半夜刚进药，今天早上又压中水，街坊邻居不是瞎子。

林照骂了句脏话，摸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老周嗓子像被被子捂住。

“林子，你最好是要死了。不然我真骂人。”

“桶装水，矿泉水，净水器滤芯。七点前送我仓库。”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昨晚搬药搬傻了？天没亮你又要水？你店里着火了？”

“运费加一千，货款现结。”

“少拿钱吓唬我。”老周咳了一声，声音清醒了点，“押桶二十五，水钱另算。滤芯得跑西郊，油钱你出。说数。”

林照看了眼余额。

一万三千七。

房租还压在头上。

他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

“桶装水一百。矿泉水五十箱。滤芯能拿多少拿多少。”

“你要把我小舅子的水站搬空啊？”老周骂归骂，已经在翻东西，“先转一万。别讲感情，我裤子都没穿。”

转账界面弹出来。

林照盯着“确认”看了三秒。

一万出去，他就剩三千多。资料要是错了，这仓库的水能把他淹到退租。

他按下去。

老周那边叮了一声。

“收到。你等着，我去砸卷帘门。要是水卖不掉，你别哭着找我退。”

五点半，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后巷路灯还亮着，昨晚刘姐踩出来的水印干成一圈灰边。林照拉起半扇卷帘门，冷风灌进来，塑料袋哗啦响。

他把门口空托盘拖出来。地牛轮子上还卡着一点黑泥，他用纸巾擦了三遍，又喷碘伏，指甲缝黄了一片。

拖到货架边时，他停了一下。

泡面箱后面，铁盒又露出来一点。

那滴水没掉。

反而冻成了小小一粒黑冰。

林照没敢看第二眼。

六点二十三，老周的小货车拐进后巷。

车斗装得鼓起来，蓝色桶盖挤成一排，桶壁上挂着冷凝水。老周穿着皱夹克，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下车第一句就是骂。

“一百没凑齐。八十六桶。矿泉水六十箱，滤芯十二套。水站老板拿扳手追我半条街。”

“搬。”

“你就不能先说句周哥辛苦？”

“辛苦费结。”

“那行。”

桶装水十九升一桶，滚起来咚咚响。老周搬到第十几桶就开始喘，叉着腰说：“林子，你最好真有买家。不然我看你今年洗澡都不用开水龙头。”

林照拿记号笔在纸板上写价。

桶装水：三十五一桶，押金二十五。

矿泉水：三十六一箱，限购两箱。

写完，他盯着“三十五”看了几秒。

笔尖往旁边挪，差点补成五十。

最后又重重描回三十五。

太黑会被骂。

太便宜又亏。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亏，是被人记住。

六点五十八。

老周蹲门口吃韭菜鸡蛋包子，一口咬下去，油顺着手指流。他用手背一擦，抬头看天。

“七点了。你那水龙王呢？”

手机震了一下。

社区业主群跳出来。

【3栋王姐：谁有送水电话？安源水说今天送不了。】

【早餐店阿梅：我这边也断了，豆浆机还等着洗呢！】

【物业小赵：大家不要慌，水厂临时检修，预计下午恢复。】

下一秒，有人甩了三张截图。

蓝河、安源、三泉，三家配送公众号同时通知暂停新单。

群里像油锅进了水。

老周包子含在嘴里，嚼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慢慢扭头看林照。

“你真拜了？”

“帮我收钱。”

七点二十，第一波人冲到仓库。

阿梅拎着不锈钢豆浆桶跑来，围裙上沾着黄豆渣，头发夹歪了。

“小林，给我十桶！我店里蒸包子都没水了。”

“先三桶。”

“我做生意的，后面客人等着吃早饭！”

队伍后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立刻急了：“她做生意，我家孩子不用冲奶啊？凭什么十桶？”

阿梅扭头：“我又不是白拿！”

女人眼睛红着，怀里孩子哇一声哭出来。队伍里有人举起手机拍。

“看看啊，一大早涨价卖水，还限购，发灾难财了啊。”

林照听见“发灾难财”四个字，手里的押金单皱了一角。

他从柜台后拿出一卷封箱胶，啪地贴在纸板边上。

“拍可以，话说清楚。押金二十五照旧，水三十五。每家三桶，开店也一样。谁插队，谁今天别买。”

拍视频的年轻人撇嘴：“你昨天就进货了吧？你怎么知道今天断水？”

林照抬头看他。

“我仓库卖水犯法？”

“那你心虚什么？”

老周嘴里包子还没咽干净，含糊着骂：“小孩儿，你要买就排，不买别堵门。真想讲理，先去物业把水修回来。”

抱孩子的女人往前挤了半步：“老板，先给我两桶行吗？孩子奶粉见底了。”

林照把两桶水滚过去，又递了两瓶矿泉水。

“瓶装不算钱。别挤。”

女人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拍视频的人还想说，后面大爷拎着旧水桶敲地：“小伙子，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让让，我早饭药还没吃。”

队伍这才压下去。

阿梅脸色不好看，扫码时嘴还硬：“下午给我留五桶，我转定金。”

“定金可以，价格按下午算。”

“你这人，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林照没接话，只把三张押金单撕给她。

八点不到，仓库门口排起小队。

有人拎桶，有人推婴儿车，婴儿车底下塞两箱矿泉水。便利店老蔡穿着拖鞋来，脚后跟裂得起皮，一开口要二十箱。

林照只给十箱。

老蔡皱眉：“我店里也有客人。”

“你店里卖多少钱，我管不着。但别从我这儿整车拉。”

“怕我抢你生意？”

“怕你把我名字一起带出去。”

老蔡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没再争，扫码走了。

老周站在柜台边按计算器，越按眼神越不对。

“林子，一早上毛利顶我跑三天。”

“你运费也没少拿。”

“别糊弄我。”老周把烟叼上，没点，“昨天药，今天水。哪儿来的风声？”

林照把一桶水推到门口，掌心全是冷凝水。

“客户群。”

“哪个客户群？拉我。”

“付费的。”

老周哼了一声：“你编瞎话都舍不得花力气。”

林照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人能跑货，也能跑嘴。

偏偏现在还不能不用。

九点半，刘姐来了。

昨天那件紫羽绒服换成米色大衣，脸上抹了粉，笑得比群里表情包还热闹。

“小林老板，忙着呢？”

林照牙根发酸。

“刘姐，水给您留了。”

“我就说小林靠谱。”刘姐接过水，却没急着走，眼睛往仓库里一扫，“生意这么好，房租下午转吧？别等五点了，姐怕你忙忘。”

“刘姐，这些都是押金，真没多少利润。”

“押金也进你账了呀。”她笑着把桶往身边一带，手没松，“小林，你昨晚半夜卸货，我可替你挡了两句闲话。先补一半，你自己说的。”

林照看着她。

队伍里还有人听着。

他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

“下午转。”

刘姐满意了，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抽纸呢？洁柔的。我家水停了，擦擦洗洗用得快。”

林照从货架抽了两提纸递过去。

老周在旁边憋笑，肩膀直抖。

“笑什么。”

“没笑，林老板会做人。”

十点四十，队伍散了些。

一个穿自来水公司蓝马甲的男人走进来。

马甲上印着“抢修外包”，但太新，折痕还在。裤脚干净，鞋底也干净，后巷那滩污水一点没沾上。

他手里拎着个透明采样箱，里面放着两只空瓶。

排队的人以为真是抢修的，还给他让了半步。

男人没看纸板。

“买两桶水。”

林照把水推过去。

男人扫码，付款备注跳出来一行字。

【样品水01】

林照眼皮动了一下。

“备注写错了吧？”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笑笑：“习惯了。”

他没有立刻走，蹲下去看桶盖封口，又伸手摸了摸桶壁上的生产码。

“今早六点二十三进的货？”

林照手指停在押金单上。

“你买水，还是查水？”

“随口问。周记那辆小货，尾号73，后斗绑绳少一根。拉八十六桶，不是一百。”

老周夹烟的手僵住。

林照把押金单拍在桶盖上，纸角没按住，被门口风吹得啪嗒响了一声。

“你哪家站的？”

男人站起来，透明采样箱轻轻碰了一下膝盖。

“你这后墙，什么时候补过灰？”

仓库里一下安静。

连老周都没说话。

林照转过身。

后墙在货架后面，被一排泡面箱挡着。外人站在门口，正常根本看不见。

他回头时，脸上挤出一点笑。

“你眼睛挺好。”

男人没接这个笑。

“水留一桶，我下午来取。发票也留好。”

“我这小仓库没赊账。”

“钱付了。”

男人拎起一桶水，另一桶却没动，转身出了后巷。

老周凑过来，声音低了。

“林子，那人不是水厂的。”

“嗯。”

“你要真沾了不该沾的货，赶紧收手。”老周把烟掐进矿泉水瓶盖里，“钱能再挣。真有人盯上你，仓库门一关，谁知道里面出过什么事？”

林照没吭声。

他看着地上那桶没被拎走的水。

桶身冷得不正常。

下午三点，林照给刘姐转了半个月房租。

转出去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又点开余额看了一眼。

看完更烦。

傍晚，仓库终于清静。

地上全是水桶滚过的灰印，门口纸板被踩烂一个角，收款码贴纸卷了边，上面黏着半片韭菜叶。

林照拉下卷帘门，坐在收银台后算账。

便签纸划得全是黑杠。

水卖得不少，钱进得也快。可押金、货款、运费、房租一扣，剩下的数字没那么好看。

偏偏流水吓人。

吓人的不是钱。

是别人会看见。

老周发来一条语音。

“林子，下回有这种风声，提前十分钟也行。周哥能跑，真能跑。”

林照没回。

他打开监控。

画面一段段跳过去。

八点，排队吵架。

九点半，刘姐拿水顺纸。

十点四十，蓝马甲男人进门。

十点四十七，他出门。

林照刚要关，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

【检测到后巷停留人员：3分12秒。】

他点开。

画面里，男人没有走远。

他把那桶水放在后巷尽头，先看四周，再从采样箱夹层里取出一部没有牌子的黑色手机，对准仓库后墙拍照。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时，监控画面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墙变了。

是货架底下那只铁盒动了。

泡面箱被顶开半寸，那粒黑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点黑水。

黑水慢慢爬开，像有人用湿手指在地上写字。

林照把画面放大。

四个歪斜的字贴在铁盒旁边。

【别卖给他】

下一秒，仓库里没被蓝马甲带走的那桶水，自己咕咚响了一声。

桶盖内侧，浮出一串灰白编号。

【末日历十年，污染源样本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