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信许棠
零点前五分钟,林照把卷帘门又锁了一道。
铁链穿过门鼻子,哗啦一下,隔壁狗先叫了两声。
他没开顶灯。
收银台上夹着一盏白光小台灯,灯泡九块九包邮,亮得发青。那张湿纸被透明文件袋压着,边角皱巴巴,像刚从菜市场鱼筐底下捞出来。
【别信许棠】
【她三天后,会死在你仓库里。】
林照盯着看了半天,骂:“写字还挺会挑时候。”
声音不大。
仓库太空,骂完反倒显得他虚。
他把文件袋又缠了两圈胶带。胶带粘到手背汗毛,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
地上码着今晚的货。
两桶84,六桶酒精,棉片口罩各几箱。抗生素装在一个银色保温箱里,下午从水产店淘的,盖子上还印着“阳澄湖鲜活大闸蟹”。他洗了三遍,还是一股腥味。
最碍眼的是那箱半S码手套。
林照看见就上火。
这码数在他这边卖得慢,许棠那边倒像捡着宝。她昨晚说,感染区护士手小,能用。
墙上电子钟跳到00:00。
后墙那扇不该有的门,响了两下。
咚。
咚。
不是敲门,像有人拿指节碰铁皮。
林照把裁纸刀摸起来,又放下,转身拎了消防斧。
物业去年发的,红漆掉了,斧柄上还沾着灭火器箱里的灰。他握住时,掌心滑了一下。
门缝先透进一股冷味。
铁锈,潮泥,还有点臭水沟里零钱的味儿。
林照开了半扇门。
许棠站在门后。
灰白防护服上多了两道黑泥,右肩被什么划开,贴了一块歪斜胶布。面罩全是划痕,里面起雾,她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她身后有人推担架跑过,轮子碾在铁板上,吱呀乱响。远处红灯一闪一闪,照得人脸像被水泡过。
“货。”许棠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先抗生素。”
林照没动。
许棠看到他手里的斧子,眉头皱了一下。
“放低。门口的人紧张,会开枪。”
“又开枪?”林照笑了一声,“你们那边打招呼挺热情。”
许棠没接这茬。
后面一个男声喊:“许官!三号床咬舌头了!”
声音很年轻,最后一个字劈了。
许棠扭头就吼:“牙垫!找老陈!别他妈什么都喊我!”
吼完,她像是自己也愣了一下。
再回头时,她把声音压下去。
“抗生素。”
林照把台灯往前一推。
光照到文件袋上。
“先看这个。”
许棠的眼神落下去。
她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喉咙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摸到脖子侧面,那里有一条旧疤,从衣领里露出半截,颜色发白。
门后一个搬运员也看见了纸上的黑水滴印,脚往后缩了半步。
林照捕捉到了。
“认识?”
许棠没回答,先问:“你碰纸了?”
“刀挑的。”
“箱子呢?”
“在那。”林照用斧头指了指,“别转移话题。什么叫别信你?什么叫三天后死我仓库里?”
许棠盯着那张纸,呼吸把面罩又糊白了一块。
她说:“这不是第七区的东西。”
“那是谁的?”
“你别碰它。”
“废话我听够了。”林照把斧头往水泥地上一杵,咚一声,“我仓库里长出这玩意儿,你让我别碰?我这仓库连保险都没买全。真死个人,我报警怎么说?说墙上半夜开门,未来人死在我这儿?派出所先把我送精神科。”
许棠眼里闪了一下。
门后又有人喊:“许官!那个九岁的小姑娘抽了!烧不退!”
许棠闭了闭眼。
这一秒,她不像那个拿枪的女长官,倒像被人按着后脑勺往水里压。
她从胸前防水袋里抽出几张薄片,没递给林照,直接放在门槛内侧,自己退半步。
“隔离站记录。你不信我,信不信随你。”
林照用夹货钳夹过来。
薄片像冷冻食品的包装膜,边缘硬,摸着沙沙的。上面字很小,有用药量,有床号。他没细看,只扫到一行:
三号隔离间,女,9岁,高热,创口感染。
后面还有几个人名。
名字后面盖着灰章。
死亡。
不是红色,灰扑扑的,像烟灰蹭上去。
林照手指在保温箱把手上抠了一下,塑料边缘硌得生疼。
他嘴上还硬:“这也能造假。”
许棠点头:“能。”
她转身喊:“担架停一下。”
两个搬运员抬着担架从门口过去。
担架上的男人少了一截小腿,纱布裹得厚,还是渗出黑红色。输液袋瘪了一半,管子用胶布缠在手背上。那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针眼发紫。
男人半睁着眼,嘴里含糊念着。
“别……别送乌鸦棚……”
林照没听清后面。
其中一个搬运员急了:“快走,他又开始胡说了。”
许棠摆手,担架继续往前。
林照看着她:“乌鸦棚是什么?”
许棠没立刻答。
红灯扫过她面罩,照出里面一双熬红的眼。
“不是你该打听的。”
“纸条都塞我货里了,还不是我该打听的?”
许棠忽然往前半步。
门后的两个人立刻绷住,手摸向腰间。
林照也把斧头抬起来。
气氛一下僵死。
许棠停住,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林照,药先给我。你扣消毒水,扣手套,都行。抗生素拖一分钟,里面就有人少一分钟。”
“别拿这话压我。”
“我没有压你。”许棠声音发哑,“我是在求你。”
林照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不像她。
仓库里只剩闹钟滴答声。
红色数字跳着。
10:46。
10:45。
林照骂了句脏话,转身去拖保温箱。
箱子底刮着水泥地,咯啦咯啦响。他没让对面的人进来,只推到门槛边。
“药全给。”他说,“酒精搬三桶,84一桶,棉片先两箱。手套一箱S码。”
许棠立刻说:“手套不够。”
“那我也没底。”林照指着文件袋,“解释不清前,剩下的是押金。你下次还得来,还得把话讲明白。”
许棠盯了他两秒。
最后招手:“搬。”
两个搬运员过来,动作快得像抢。
保温箱刚抬出去,门外有人喊:“药到了!药到了!”
那边像被一瓢热水泼开,脚步声乱成一片。
林照看见门后的通道是金属板拼起来的,缝里全是黑泥。墙上贴着一张泡烂的洗手图,下面只剩几个字:隔离前必须……
一个小孩哭声传来。
哭到一半,被人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
林照把一箱棉片踢到门槛边,又弯腰抱起半箱散的。抱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低声骂:“操。”
他把那半箱也放过去。
“这半箱别进账。”
许棠抬眼。
“我们这边吴医生也忙了一天,诊所门口排到马路牙子。”林照说,“算我替他积德。你们账面爱怎么写怎么写,别写赠品,赠品麻烦。”
许棠嘴角像要动一下,但没笑出来。
“写折扣。”
“行。”
她在腕上小板子点了两下,手指明显抖。点第三下时没点中,她吸了口气,才重新按下去。
林照看着她:“你多久没睡了?”
“门剩六分钟。”
答非所问。
林照从货架下摸出一袋小面包,扔过去。
达利园家庭装,临期,塑料袋外面沾了点灰。
许棠伸手接,差点滑掉。她赶紧夹在胳膊下。
林照别开脸:“样品。真缺,下次下单。”
“谢谢。”
“记账。”
最后一桶84被抬走时,许棠忽然蹲下。
她从腰侧取出一支黑灰色的小东西,对准门槛扫了一下。
绿灯。
又对准自己袖口那道黑泥。
笔尖一下变红,滴声尖得扎耳朵。
林照肩膀一缩:“你干什么?”
许棠把袖口往外侧转开,没让他靠近。
“看见红色,别碰。别拿酒精冲,先封起来。”她把那东西丢过来,“会按开关吧?”
林照接住。
外壳很轻,像地摊货,边上还用黑胶布缠着一道裂。
“这玩意儿靠谱吗?”
“比你鼻子靠谱。”
林照噎了一下。
许棠转身要走。
倒计时剩一分二十秒。
林照举起文件袋:“三天后你会死在我仓库里,这句呢?”
许棠脚步停住。
门后的红光扫过她的面罩,她那条旧疤被照得发白。
“如果三天后我来。”她说,“别让我一个人进门。”
“什么意思?”
“让你别逞能的意思。”
“许棠!”
门缝开始变窄。
铁锈味猛地重了,像有人把生锈铁盆扣到他脸上。
林照急了:“黑水滴到底是谁?乌鸦棚又是什么?说名字!”
最后一掌宽的缝隙里,许棠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鸦医。”
门合上。
仓库猛地安静。
闹钟还在滴滴响,像没反应过来。
林照站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消防斧握把湿了一条。
他先去卷帘门边听。
外头有电动车刹车,吱一声。烧烤摊还没收,有人喊:“老板,多撒辣椒!”孜然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仓库里的消毒水味,冲得他有点反胃。
后墙安安静静。
地上也没多出一具穿防护服的尸体。
林照坐到塑料凳上,凳腿不平,晃得他差点摔。他气得踢了货架一脚,货架上泡面桶滚下来,砸在脚背。
“鸦医。”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记账本空白处。
写完觉得晦气,撕下来,揉成团扔垃圾桶。
没扔准。
纸团滚进收银台底下,他懒得捡。
他按开检测笔。
屏幕亮了,绿光闪一下。
林照先扫文件袋。
三秒。
绿灯。
又扫那箱带黑水滴印的S码手套。
还是绿灯。
屏幕跳出两个小字:低残留。
林照皱眉。
“不对啊。”
他换了个角度,对准黑水滴边缘。那印子干了以后,边缘毛刺一丝一丝,真有点像鸟羽的边。
绿灯仍旧亮着。
外面忽然有人拍卷帘门。
砰砰两下。
林照心脏差点蹦出来。
“林老板?还没睡啊?你家卷帘门漏水不?我这边地上潮得很!”
是隔壁卖电动车配件的老梁。
林照憋着气,没应。
老梁又嘀咕两句,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仓库里又静下来。
林照蹲下,沿着地面扫。
水泥地脏得没法看,有油渍,有胶带印,还有他上周泡面汤洒出来的黄圈。检测笔一直绿。
扫到旧冷柜前,他停住了。
这台冷柜早坏了,原来卖雪糕用的,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纸条,是他妈以前写的:
【别忘拔电,费钱。】
林照白天才打开过,里面塞的都是退货纸箱和几袋过期干燥剂。
可现在,冷柜和货架之间有一道细细的拖痕。
像湿抹布贴着地,被慢慢拖过去。边缘混着黑粉,不细看像老鼠爬过。
检测笔刚靠近。
红灯猛地亮起。
滴——!
那声音尖得林照头皮一炸,手差点把笔甩出去。
他举着笔,红光照在冷柜门缝上。
门缝里,正往外挤出一点黑水。
黑水顶着一只皱巴巴的S码手套指尖。
手套指尖里,塞着半截湿纸。
纸上露出四个字。
【别信许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