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鸦医的第一口价
林照第一反应不是问价。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纸箱。箱子里两瓶碘伏晃了一下,玻璃瓶磕出脆响。
卷帘门外还在敲。
笃。
笃。
像有人拿硬币,不急不慢地敲铁皮。
林照手里的斧头柄已经湿了。木柄边缘有根毛刺扎进掌心,他没拔,疼一下,人反而稳点。
“账本?”
他盯着门外那张鸟嘴面罩,嗓子有点哑。
“都末日十年了,还惦记我爸那点烂账?”
瘦高男人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来。
金属箱敞着。
里面躺着那串蓝色钥匙扣,湿漉漉的,塑料裂口里夹着黑泥。
林照小时候见过它。
林建国总把钥匙挂裤腰上,走路叮当响。麻将馆门口,林照蹲在小马扎上写作业,最先听见的就是这串响。响了,说明老林又输了钱,出来买烟,还要骂一句“手气背”。
现在响声没了。
只剩一块裂开的蓝塑料。
林照把视线挪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鸟嘴男人开口:“你父亲留下的不是烂账。”
他的声音隔着滤片,薄,带点漏风声。
“那是什么?”
“谁从这里拿过第一批货,谁欠了你父亲东西。”男人说,“我买那个。”
林照笑了一下,干巴巴的。
“拿我爸的钥匙扣敲门,再说买。你们那边做生意挺讲究啊。”
男人没解释。
他把金属箱往前推了一寸。
红光舔到箱角,箱盖内侧贴着一条脏纸,手写编号歪歪扭扭。
黑雨教团医疗组。
鸦医。
林照眼皮跳了跳。
“鸦医?”
男人抬了抬右手。白手套上有黑斑,裂纹像干掉的血。
“外号。你叫我陈医生也行。”
“少来。”林照看了一眼旧闹钟。
倒计时:15:21。
卷帘门外忽然不敲了。
仓库里一下安静。
安静比敲门更烦。
林照把斧头放到收银台边,故意让鸦医看见,又把脚边的塑料周转筐勾过来。筐里有抗生素、消毒片,还有几袋婴儿奶粉试用品。奶粉袋上印着个胖娃娃,笑得白白净净。
“要货可以。”林照说,“别拿我爸东西当门票。先说,你买什么。”
鸦医低头看了一眼。
“消炎的,退烧的,伤口不烂的。孩子能喝的奶粉。还有让人昏过去的东西。”
“麻醉?”林照皱眉。
鸦医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这个不一定有。”林照说,“也不一定卖。”
鸦医从外套里取出三根金条。
不是许棠给过的小碎块,是规整长条,拇指宽,边角磨暗。落在箱边,声音闷得人心口一沉。
接着,他又放下一块灰银色金属。像铅,又比铅亮,表面有细碎蓝点,在红光里闪了一下。
最后是一支玻璃管。小指长,里面封着淡绿色液体,管口用金属扣扣死,贴着发黄标签。
凝血修复样本,单次。
林照没碰。
“你这价里,哪部分买货,哪部分买我闭嘴?”
鸦医像是笑了,面罩挡着,看不出来。
“你会算账。会算账的人,比喊口号的人多活几晚。”
“别夸。”林照嘴角一扯,“夸完一般要压价。”
“三倍。按第七区采购价。账本另算。”
林照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三倍。
他刚补过账,知道自己现金窟窿有多大。旧打印机还卡着半张纸,墨盒提示灯红得像快断气,一换又是一百多。收银台抽屉里那卷透明胶都快用完了,手指上的创可贴还是用胶缠的。
他缺钱。
很缺。
“用途。”林照说。
鸦医答得快:“救人。”
林照没吭声。
鸦医补了一句:“有时候,也挑人救。”
后门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味。奶粉袋上的胖娃娃还在笑。
林照声音压低:“挑什么?”
鸦医沉默了两秒。
“昨晚只剩三针退烧针。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一个烧到四十一度的男孩,两个肺烂掉的矿工。”
林照喉咙动了一下。
“你给谁?”
“孕妇一针,孩子两针。”鸦医说,“矿工撑不到天亮。我抽了他们的血,开了胸,记下肺里黑斑扩散的速度。”
林照本来要骂。
嘴张开,却只吐出一口凉气。
鸦医说得不像杀人。
像老周报一箱酒精少了几瓶,少了就记账。
这才恶心。
“你们拿人开刀,还挺会安慰自己。”
“手术台上没人听安慰。”鸦医说,“我只看谁还能撑到下一针。”
倒计时:13:02。
卷帘门外传来一声拖水声。
不是敲门。
像鞋底在门口慢慢蹭了一下。
林照眼角一抽,瞟向监控。
黑雨衣还在门外。
那人靠近了些,雨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被阴影盖住。监控画面右下角,有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林照心里骂了句脏的。
屋里一个鸟嘴,门外一个盯梢,许棠还没来。
他夹中间,像冻肉被两把刀顶着。
鸦医又说:“第七区会拖欠你。他们会让你先供货,再给你一张纸。”
“你挺熟啊。”
“我从那里出来。”
林照刚想追问,红光后面突然响起急促脚步。
军靴踩碎砂石。
许棠冲进来时,防护服外层被划开两道口子,肩膀上沾着干掉的黑雨点。她右手举枪,枪口直接顶向鸦医的鸟嘴面罩。
“退后。”
她声音比平时低,冷得发硬。
但林照看见了。
枪口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鸦医没动。
“许后勤官,你迟到了。”
许棠没看林照,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照,箱子别碰。他手里出来的东西,进第七区都要烧。”
“你们认识?”
许棠咬着字:“他把隔离棚的人整车拖走。三十七个。家属还拿着登记牌等药。”
鸦医纠正:“三十九个。两个没有登记。”
许棠枪口往前压了半寸。
“你还敢数?”
“十一人活下来了。”鸦医说,“六个恢复劳动,两个孩子现在能自己吃粥。”
“剩下的呢?”
鸦医看着她。
“变成病历。”
仓库里只剩闹钟滴答。
林照手心发黏。
他不喜欢许棠藏话,也不喜欢第七区每次拿一堆名单压他。可鸦医这句“病历”,硬得不像人话。
卷帘门底边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人从外面轻轻往上顶。
铁皮发出很轻的吱声。
林照猛地转头。
“外面那个是不是你们的人?”
许棠这才扫了一眼监控,眉头一紧。
“不是第七区。”
鸦医也看过去。
“也不是我的。”
林照后背凉了一截。
“行,都别抢着吓我。”
他抬手,发现手指上的透明胶沾了汗,快翘起来。
“我这儿是小仓库,不是医院,也不是你们开会的地方。买卖归买卖,我说三条。”
许棠偏头看他:“时间不够。我带了污染样本报告,今晚感染区还需要——”
“时间不够你还迟到?”
许棠噎住。
她护目镜边缘都是雾,左袖口绑着一圈脏纱布。那纱布渗过血,又干了,颜色发黑。
林照心虚了一瞬,又把那点心虚按下去。
“第一,麻醉剂不卖,大批量处方药也不卖。”他指着鸦医,“你拿去救谁、切谁,我管不了。但别让我半夜梦见奶粉罐里伸手。”
鸦医没反驳。
“第二,别全拿金条糊弄我。金条能花,也能把我送进去。”林照说,“你有真东西,就拿真东西换。”
鸦医问:“你要什么?”
“水。”林照说,“能净水的,不要一板一板的药片。小点,能藏,能用。”
许棠立刻道:“别收。他们的器械可能带粉标,沾上就能追踪。”
林照看她:“你有吗?”
许棠停了半秒。
“第七区没有多余模块。”
“那就先别替我大方。”
鸦医从长外套内侧取出一个黑色圆柱。
半截保温杯大小,磨砂外壳,顶部嵌着蜂窝陶瓷片。边缘裂了一道,被细铜丝缠住。一拿出来,空气里多了点潮湿石头味。
“旧滤芯。”鸦医敲了敲陶瓷片,“一天八升,省着喝够两个人。黑雨里的脏东西能拦一部分,喝进肚子里的,别指望它救。”
许棠脸色一变。
“这是避难点型号。”
鸦医没接话。
林照听出来了,中间肯定有烂账。
但倒计时不等人。
倒计时:08:46。
“第三。”林照盯着金属箱,“我爸的钥匙扣留下。账本另谈。”
鸦医:“账本。”
“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你让我拿头给你?”林照火了,“我爸失踪那年我十八,债主天天堵门,我忙着躲人,谁还有空翻他破本子?”
话说得冲。
其实有一半心虚。
他脑子里闪过旧冷柜背面的物流标签,闪过那行“小照本人收”。这些年仓库被他当垃圾堆,谁知道哪个纸箱里压着什么。
鸦医看着他。
“你会找到。”
“找到也不一定卖你。”
“第七区给不了你父亲的答案。”
许棠冷声:“他给的是饵。”
“你们给的是欠条。”林照回她,“欠条能贴脸上防黑雨吗?”
许棠握枪的手僵了一下。
护目镜后的眼睛垂了半秒,又抬起来。
林照看见了,喉咙动了动,最后没道歉。
他蹲下,把周转筐里的东西分成三堆。
一盒酒精棉片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撞到金属箱,疼得脸一皱。
“许棠,这一半按原单走。报告给我。今晚别拿名单压我,我脑袋快炸了。”
许棠从胸前夹层里抽出密封袋,扔过来。
袋子里是一张检测片,还有手写结果。字很小,边角沾灰。
林照没看,直接塞进裤兜。
“鸦医。”他把两箱基础消毒物资推过去,又丢了六袋婴儿奶粉试用装和一箱一次性手套,“非处方,基础货。三倍价。滤芯留下,金条留一根。那支绿水你拿走,我不碰。”
鸦医看着那点货。
“少。”
林照把箱子往外推,推到一半又缩回来半寸。
“嫌少别买。我胆子按箱卖,不按吨卖。”
鸦医点头。
“第一次,够了。”
“别替我算。”
鸦医把一根金条和滤芯推过门槛内侧。白手套停在红线边,没有越过来。
许棠眼神冷得像刀。
“你在给他开门。”
“我给自己留条缝。”林照没看她,“你要是次次准点,次次不藏话,我犯得着跟鸟嘴做买卖?”
许棠没说话。
倒计时:04:12。
鸦医收起物资,忽然从金属箱底抽出一张旧照片,用两指推过来。
“附送。”
林照皱眉:“你们未来人都爱送垃圾纸?”
“这张值一点钱。”
许棠看见照片边角,声音猛地变了。
“别看!”
林照动作比脑子快。
他已经捡了起来。
照片很旧,像被雨泡过又烘干,边缘卷曲发硬。画面里是一片废墟。
林照认得那堵墙。
南江旧仓的外墙。
只是墙塌了一半,卷帘门烧成黑铁皮,门口堆着沙袋和扭曲货架。灰雾里,一块烧黑的招牌歪歪挂着。
字还能辨出来。
林照供应站——第七区弃守点。
林照指尖一下凉了。
“这什么意思?”
鸦医合上箱盖。
“你以后会问她。”
许棠咬牙:“陈鹤!”
第一次,她喊了他的名字。
鸦医没有回头。
红光贴着他的鸟嘴面罩,像一层薄血。
卷帘门外,突然又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
是金属摩擦。
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被推了进来,刮着水泥地,沙沙响。
林照猛地转身。
一张纸,从卷帘门底下滑进仓库,停在雨水边缘。
纸角被浸湿,红章却新得刺眼。
【南江市市场监督举报受理回执】
举报对象:林照。
举报时间:00:14。
林照盯着那串数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00:14。
那是今晚红门打开前,仓库监控黑屏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