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人查账
卷帘门刚拉到一半,外头一只黑皮鞋先踩进了门口的水渍。
水是隔壁洗头店倒的,混着洗发水沫子,滑腻腻一滩。
林照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
巷口胖婶家的,三块一根,炸老了,咬一口掉渣。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钟头,早上又被楼上电钻钻醒,眼皮像抹了胶。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市场监管制服,肚子微鼓,鞋尖小心避着水,手里拿着一张举报回执复印件。
另一个没穿制服,黑夹克,短头发,人不高。他没急着进门,先扫了一眼收银台,再看林照手里的油条,最后目光落到货架最里侧。
不凶。
像在估价。
“林照?”黑夹克问。
林照把油条塞回塑料袋,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是。买东西还是查东西?”
市场监管那人皱眉:“说话注意。有人举报你仓库违规经营,售卖来路不明医疗物资,近期账户小额高频进账异常。我们过来核查。”
黑夹克把证件夹打开半秒,又合上。
“韩纪。经侦协查。”
林照嚼到一半的油条渣卡在嗓子眼,没敢咳,硬吞下去。
昨晚那批货走得太快。
水、桶面、碘伏、酒精棉片,群里刚喊完就被抢空。阿姨们发语音,背景全是锅铲敲碗声。钱也杂,微信、支付宝、现金都有。最麻烦的是现金,一沓红票子还压在收银台抽屉里,上面盖着一包十块钱的红双喜。
扎眼。
但没想到这么快。
“经侦都来了?”林照扯了下嘴角,“我卖水卖泡面卖碘伏,哪样能上刑?”
韩纪没接他的贫。
他走进来,皱了下鼻子。屋里有隔夜茶、纸箱潮味,还有油条冷油味。
收银台上贴着两个收款码,边角卷着,透明胶发黄。半杯茶放在旁边,茶叶漂了一层,杯壁挂着褐色圈。
韩纪没碰杯子,用笔帽拨了一下桌上的小票。
“近期医疗用品进得多。”
林照弯腰从纸箱底下抽出一摞单据,纸角蹭了灰。
“社区仓储店,不杂等死啊?碘伏、纱布、猫砂、消毒液,哪个小区用不上?”
市场监管那人接过去,先看章,再看品名,翻得不快,嘴里嘀咕:“章盖得够歪的。”
“批发市场老周开的。”林照说,“他盖章跟打麻将一样,看手气。”
韩纪抽出一张。
“碘伏四百瓶?”
“上个月广场舞摔了三个。”林照张口就来,“还有宠物救助那边也要。流浪猫打架,耳朵烂了,谁给擦?你给?”
韩纪抬眼。
“哪家救助?”
林照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差点露馅。
他掏出手机,手指上还有油条渣,在屏幕上划出一道亮印。
“城西花鸟市场后面,没牌子,群里叫毛孩子。你看聊天。”
韩纪没接。
“放桌上。”
林照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
群里最新一条是个大姐发的:谁家有旧棉被,今晚降温,小黄又生了。
下面有林照前几天回的:碘伏一箱八折,别赊。
市场监管那人看了两眼,表情松了点。
韩纪还是没说信不信。
他转身往后走。
后墙刷着旧白漆,墙根返潮发黄,几袋五十斤大米靠着墙,袋子上印着“东北珍珠米”,其实拆开一股碎米味。
林照余光跟过去。
白漆,潮斑,米袋。
和白天每一次一样,看不出半点缝。
韩纪蹲下,没看墙面,反而看地上。水泥地常年被平板车磨,有几道灰印。靠墙那一块,灰尘像被什么东西齐齐擦掉,又重新落了一层薄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腹黑了。
“这边常搬货?”
“废话。”林照走过去,“货架又不长腿,我不搬它自己会排队?”
韩纪站起来。
“后面是什么?”
“隔壁废停车棚。再外头一条臭水沟。你要看,我带你绕。就是味儿大,别怪我没提醒。”
市场监管那人抬头:“监控调一下。”
林照心里骂了句娘,脸上还得装烦。
“老机器,别给我弄格式化了。二手买的,重装一次八十。”
“你来操作。”韩纪说。
主机在收银台下,外壳贴着“旺铺转让”的旧贴纸,风扇呜呜响,像有痰咳不出来。
林照蹲下插鼠标,手心滑,第一次点错,画面跳到门外。
一只电动车前轮瘪在地砖上,车筐里还有半袋青菜。
韩纪瞥他一眼。
“手抖?”
“你带经侦俩字站我店里,我还得给你跳段舞?”林照没好气,“我欠房东两个月租,他要知道你们来查,今晚就能抱计算器堵我门口。”
市场监管那人翻单据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监控往回拉。
画面里,林照几次往后墙方向搬箱子。矿泉水一箱一箱摞,药品纸箱用胶带封着,还有一回他推平板车,轮子卡进地面裂缝,人差点扑出去,扶着货架骂了半天。
韩纪按下暂停。
“每次搬到这个位置,后面十来分钟画面都有花屏。”
林照没立刻接。
太快接话,像提前背好的。
他抓起桌上那半杯隔夜茶喝了一口,凉茶苦得舌根发涩,茶叶还贴到嘴唇上。
“韩警官。”他把茶叶吐回杯里,“你要觉得我偷东西,抓现行。觉得我洗钱,查流水。我这个店一天搬八百回箱子,不搬箱子难道搬祖宗牌位?”
韩纪把鼠标放下。
“流水会查。”
林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查呗。”他说,“反正你们查完,房东不会给我免租。”
韩纪把单据叠好,放回桌上,还把边角压齐。
“近期不要突然大额收现。也别频繁采购止血带、纱布、碘伏这类东西。”
林照笑了一声。
“纸巾算不算敏感?小区老太太一囤十箱,是不是也要备案?”
韩纪终于有了点反应,嘴角动了动,很快压下去。
“林老板,贫嘴不违法。”
“那我谢谢你提醒。”
韩纪往外走。
林照跟到门口,外头阳光刺眼。烤红薯三轮刚从巷子口拐过去,空气里一股焦糖味。隔壁理发店小音箱放老歌,滋滋啦啦跑调。
韩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蹲在地砖缝边,用证件夹边角挑起一点黑灰色碎屑。
很小一片。
像烧过的纸,又像干泥。
林照的手背一下绷紧。
昨晚红门那边的灰,八成是鞋底带出来的。
“垃圾。”他说快了,“仓库里啥都有,老鼠屎我都能给你找两颗。”
韩纪从口袋里拿出透明封口袋,把那点灰拨进去,封好,又在袋面写了日期和地点。
市场监管那人看了看袋子,小声说:“这也要带?”
韩纪没抬头。
“顺手。”
林照后槽牙咬得发酸,手抬起半寸,又放回裤边。
不能抢。
抢了就坐实了。
韩纪上车前回头。
“做小生意可以精明,别把自己绕进去。”
林照靠着门框笑。
“我最大的毛病是穷。精明都是赊的。”
车开走后,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油条还在袋里,已经凉得发硬。
手机连续震了三下。
银行短信。
【您尾号7132账户入账:28000.00元。】
老周语音。
“林照你小子别装死啊,昨儿那批水钱先给我结一半。油费都八块一了,我老婆问我是不是在外头养了个仓库。”
第三条是社区团购群。
王阿姨:小林,纱布还有没有?我侄子工地要一批,能不能开票?
林照盯着“纱布”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接单。
是韩纪那句——流水会查。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转身回仓库,拉开抽屉数钱。
现金一万六千三。
卡里能动的,不到五万。
买少了,那边救不了人。
买多了,明天韩纪就能顺着流水摸回来。
他坐在塑料凳上,凳腿不平,一晃就嘎吱响。桌上还有昨晚泡面剩下的榨菜盒,红油凝在盒角,闻着发腻。
晚上十一点五十三。
林照把货架前的纸箱挪开。
后墙的冷意从墙根往外爬,像雨天没干透的水泥贴到腿上。
零点一到,红光从墙缝里渗出来。
这回先传来的不是许棠的声音。
是砰的一声闷响。
还有人喊:“压住!别松手!”
许棠开口时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林照,急单。”
林照没立刻答应。
“先说钱。今天有人查我账了,再这么搞,我明天就进去吃盒饭。”
红光那头沉了半秒,又传来金属拖地的刺耳声。
许棠像是捂住了什么,声音压低。
“止血带,两百。纱布五百包,别拿掉毛的,掉毛会烂在肉里。缝合针,有多少要多少。碘伏、葡萄糖粉……还有干净剪刀。”
“你当我开三甲医院后仓?”
“感染棚塌了。”她停了一下,呼吸很重,“不是感冒发烧。有人腿被压断,血止不住。林照,快一点。”
林照骂了一声。
“钱呢?”
红光里滚出一枚圆形金属章。
暗银色,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第七避难区配给”,背面一串编号,摸起来冰凉,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林照捡起来。
“这玩意儿在我这儿能买盒饭吗?”
许棠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火气。
“不能。也别卖。”
“那你拿它抵账?”
“拿着。”她咳了一声,那边有人在哭,她很快把声音压回去,“以后真有人拦你,把这个亮出来。第七区的人看见,至少不会第一枪打你。”
林照手指收紧,章边硌进肉里。
“以后谁会拦我?”
许棠没回答。
红光开始发淡。
她只留下一句。
“明晚之前。凑不到,东侧临时棚先断。”
门合上。
仓库里又只剩风扇声和老鼠在纸箱后面窸窣。
同一时间,南江市一间检测室。
韩纪站在白灯管下,没碰桌上的纸杯水。
年轻检测员把刚打出来的报告推过来,纸边还卷着。
“韩队,这灰不太对。”
韩纪低头。
报告最后一栏被红笔圈了两道。
【数据库无匹配污染源。】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按现有衰变模型反推,样本沉积时间无法成立。】
检测员咽了口唾沫。
“通俗点说……它不该出现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