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急救包不够卖
卷帘门刚拉开,风就钻进来,把门口那张“矿泉水第二件九折”的红纸吹得啪嗒响。
林照蹲在收银台后面数钱。
十块一沓,二十块一沓。
都是皱巴巴的,有几张还沾着油,摸一下手指发腻。
旧饼干铁盒敞着盖,盒子上印着“团团圆圆”,红得喜庆。林照越看越烦。
手机压在计算器旁边。
屏幕上是许棠昨晚传来的清单。
纱布。
碘伏。
止血带。
一次性手套,小号优先。
葡萄糖粉。
剪刀。
缝合针线。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东棚伤员撑不了太久。】
林照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最后跳出来的数,他盯了三秒。
“买完我连房租都得赊。”
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扣。
门外有老太太探头:“小林,纸巾还有活动没?”
“没了。”
“昨天不还九块九?”
“昨天我还以为自己能过上正常日子。”
老太太没听懂,瞪他一眼:“大早上的,嘴这么冲。”
林照没回。
他把现金塞进铁盒,盖子一合,咣当一声。
那声音听得他肉疼,像已经有人伸手从他兜里往外掏。
第一家药房就在街口。
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边都黄了。
店里有股酒精和板蓝根冲剂混在一起的味。
老板娘正拿小票卷敲货架,见林照进来,抬了下眼皮。
“小林,买藿香正气?你那仓库跟蒸笼似的。”
林照把清单折了一下,只露出前半截。
“这些能配多少?”
老板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收了。
她没接清单,只用指甲点了点上面的字。
“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社区应急包。”
“社区应急包用这个量?”老板娘声音压低,“小林,别让我难做。最近查得紧,你今天把我货架搬空,明天我就得去解释。”
“少点。”
“碘伏给你二十瓶,纱布三十包。再多没有。”
“货架上不是还有?”
老板娘抬头看了眼墙角的监控,又看他。
“摆着是给散客买的。你别在我这儿赌气。”
林照舔了下后槽牙。
吵没用。
他付了钱,拎着袋子出门。
袋子很轻。
轻得跟没买一样。
劳保店在汽配城后面。
林照没多磨,老板只给了几盒小号手套,袋子都没找,直接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别再问了。”老板说,“我这儿卖安全帽的,不卖麻烦。”
林照抱着那几盒手套站在太阳底下。
汽配城门口,修车铺的气泵突突突地响。
一只脏白狗趴在轮胎堆旁边,耳朵上沾着两只苍蝇,尾巴甩一下,又没力气地落回去。
他摸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
“林老板。”老周那边吵得很,像在菜市场,“先说好,你欠我的水钱还没结干净。”
“急救包,纱布,止血带,手套,葡萄糖粉。今天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又接什么活了?”
“社区。”
“你少拿社区糊弄我。社区买东西都磨三天价,你这口气像后面有人拿刀催。”
林照看着路边一摊晒干的水渍。
“能不能凑?”
老周吸了口气。
“能凑一点。但不是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急救包贵,纱布也不好调。小号手套更少。你别问太细,我也不想把自己绕进去。”
“多少钱?”
“价不好看。”
“报个大概。”
老周没立刻报。
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你小子到底干啥呢?要是惹事,提前告诉我,我家里还有人吃饭。”
“不是毒,不是枪,不害你。”
“那就是害你自己。”
林照没说话。
许棠昨晚的字迹在他脑子里晃。
东棚那个孩子烧到抽了一回。
断腿的是个搬水的女人,骨头扎破裤子,许棠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都抖。
林照闭了闭眼。
“周哥,帮我这一次。”
电话那边只剩市场喇叭声。
半晌,老周说:“四十分钟,到你仓库。钱准备好。少了我就拿东西抵。”
林照看了看自己店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那台白色冷柜。
雪花啤酒贴纸还没撕干净,二手压缩机昨天刚换,插上电嗡嗡响。夏天卖冰水,全靠它撑门面。
他咬着牙说:“行。”
回仓库前,林照特意绕了半条街。
巷口停着一辆灰色轿车。
车窗膜很深。
副驾上放着半瓶农夫山泉和一包没拆的薄荷糖。
驾驶座的男人低着头,像在看手机。
林照走过去十几米,停在玻璃橱窗前,借反光看了一眼。
车没动。
他心口沉了沉。
韩纪的人。
或者韩纪花钱叫来的眼睛。
林照回店后,没有急着搬东西。
他先在团购群里发了一条。
【小林仓储:周末社区应急包预售,纱布、碘伏、手套、剪刀,工地、宠物救助可团,数量有限,不赊账。】
发完,他又私聊王阿姨。
【你侄子工地那批,能不能备注劳保消耗?】
王阿姨很快回。
【能。小林你别太贵,工人也不容易。】
林照盯着“劳保消耗”四个字,吐了口气。
有这四个字顶在前面,真有人问,他不至于张嘴就漏底。
下午三点半,老周的五菱面包车钻进巷子。
车头右边凹了一块,刹车时“吱呀”一声,像门牙快掉了。
隔壁理发店小哥探头:“周叔,你这车再开两天能自己进报废厂!”
老周跳下车,汗衫贴在肚皮上,瞪他:“你先把客人头发剪齐了再管我车。”
他说完,转头看林照。
脸上没笑。
“钱。”
“先看货。”
“少来。我跑一下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照进屋,把饼干铁盒抱出来。
老周打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
“就这些?”
“剩下冷柜抵。”
老周看了眼屋里那台冷柜。
冷柜顶上放着半袋挂面,一盒便宜蚊香,灰掉在插线板边上。柜门边缘还贴着一小块透明胶,挡不住里面漏出来的冷气。
“你真要抵?”
“抵。”
“你以前矿泉水瓶盖掉地上都得捡回来的人。”老周盯着他,“林照,你不对劲。”
“卸货。”
车门拉开。
纸箱一箱箱搬下来。
有正规包装的,也有外箱旧得发软的。胶带发黄,边角磨破,抱起来能闻到一股潮纸味。
老周搬得喘粗气。
“能用的我都给你挑了,别挑三拣四。你要的是救急,不是开医院。”
林照拆开一箱纱布,看了看封口。
“手套呢?”
“后面两箱。小号不多,我凑到的就这些。”
“缝合针线?”
老周从副驾驶工具包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外缠了三层胶带,压得扁扁的。
他递给林照时,手没松。
“这东西我只帮你这一次。出了问题,别往我身上扯。”
林照接过来,撕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十几包一次性针线,封口还完整。
“就这些?”
“能有就不错了。”老周脸色难看,“别再加了。”
话音刚落,收银台抽屉里忽然透出一点冷白光。
像冰箱灯没关严。
林照后背一僵。
那枚第七避难区配给章,就放在抽屉最里面。
老周也看见了。
“你抽屉里什么玩意儿?”
“坏灯泡。”
“坏灯泡在抽屉里亮?”
“我店里东西都穷,自己找地方发光。”
老周骂了声:“你嘴硬能当饭吃。”
林照挡住他,拉开抽屉一条缝。
金属章背面的编号下面,多了几行细细的字,像用针刻出来。
【追加:儿童退热栓。】
【一次性手术手套小号,优先。】
【东棚未成年伤员,高热不退。】
林照盯着“未成年”三个字,手指先摸向计算器。
摸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那孩子。
是骂自己刚才还想着手套留一半,回头卖个好价。
他把抽屉合上。
“老周,儿童退热药,你还能不能帮我凑点?”
老周的脸一下沉了。
“你还加?”
“急用。”
“谁不急用?”老周压着火,“这东西不是你说要多少就多少。药房限购,货也紧。我能问问,能凑几盒算几盒。你别问我从哪儿来,我也不问你给谁用。”
“去。”
“林照!”
老周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回去。
巷口那辆灰车还在。
副驾车窗降了一条缝。
里面有手机镜头一闪。
林照看见了,没动。
现在挡,反而更像有鬼。
他抱起一箱纱布,故意冲门外喊:“王阿姨那工地劳保先放这边!备注晚点发我!”
煎饼摊大姐接话:“小林,给我留两瓶碘伏,我家小宝膝盖摔破了!”
“留。”林照喊,“别赊。”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有人盯你?”
“路过的。”
“路过能拍你搬冷柜?”
林照没答。
老周把冷柜电源拔了,插头带出一串灰。
柜底两只小蟑螂慌慌张张钻进纸箱缝里。
平时林照早一脚踩下去了。
今天他连看都没多看。
冷柜被抬上五菱时,林照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周弯腰搬冷柜,林照站在门口,脚边全是纸箱。
下面一句话。
【林老板,劳保生意这么赚钱?】
林照指尖一冷。
韩纪。
他把短信删了,又从回收站里彻底清空。
可删完,胸口那股堵劲儿还在。
满地箱子堆得他连下脚都难。
可一想到东棚那个高烧孩子,还有那条断腿,他又觉得这些箱子薄得像纸。
他拿出旧账本。
蓝色封皮,边角被老鼠啃掉一小块。
第一页写着:水。
第二页写着:抗生素。
第三页,他写下四个字。
【预备清单】
儿童药。
小号手套。
创伤包。
葡萄糖粉。
剪刀。
胶带。
写到一半,他想起许棠上一张单子背面,有一句被血迹蹭糊的话。
【见乌鸦头标记,别收,别碰,别问。】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
末日那边的怪东西多了去。
乌鸦头算什么。
晚上七点二十,老周第二趟回来。
这次五菱没进巷子,停在路口。
他拎着两个黑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精品水果”。
“只凑到二十多盒。”老周把袋子放下,“不是钱的问题,货就这么多。再跑也白跑。”
“够了。”
“不够也没有。”老周揉了把脸,“还有几盒小号手套,包装旧点,你自己看。”
林照点头,转身搬货。
老周没立刻走。
他随手拆开一包纱布检查,嘴里嘟囔:“这种旧箱子最怕受潮,真要有问题你又说我坑你……”
声音忽然断了。
林照回头。
老周手里摊着一块白纱布。
纱布中间夹着一张灰色标签。
不是纸。
像磨砂塑料片。
上面印着细长的黑字,边缘有半个乌鸦头图案。
【黑雨教团医疗站回收品】
【编号:鸦医-17】
老周脸上的汗慢慢褪了颜色。
“林照。”
他把标签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已处理:污染源不明】
老周声音压得发哑。
“这不是国内厂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