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鸟嘴面罩
零点还差三分钟,林照把最后两箱纱布拖到后墙边。
纸箱底蹭着水泥地,哧啦哧啦响,箱角被磨出一层灰。
仓库没开大灯,只留收银台那盏夹子灯。灯泡发黄,照着地上没擦干净的碘伏渍。后墙旁边堆着货,儿童退热栓单独放在蓝色塑料箱里,外包装的小熊笑得傻乎乎。旁边是小号手套,止血带,纱布,还有三十个便宜急救包。
急救包是老周从劳保店扫来的。
拉链卡手,红十字印歪,有一个线头拖出来半尺长,像条红虫。
林照把“鸦医-17”的灰色标签塞进账本夹层。
想了想,又抽出来,塞进裤兜。
塞完他又膈应。
谁知道那玩意沾过什么。
他骂了一句,扯了一只一次性手套套上。手套小半号,拇指根勒得发白,戴上以后连握拳都别扭。
手机屏幕亮着。
23:57。
现金花空了。
冷柜卖了。
韩纪那边还没消停。
现在又冒出个黑雨教团,还有那个给标签的鸦医。
林照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利群,烟叼到嘴边,又看见脚边一箱酒精棉。
他把烟塞回去。
“真他妈金贵。”
他说的是货,也像在骂自己。
零点整。
后墙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拿刀尖,从铁皮背后刮了一下。
那条门缝慢慢浮出来,冷白光漏进仓库,先照到水泥地裂缝,再照到那滩干掉的碘伏边。褐色污渍边缘起了一圈很细的白霜。
林照按下电子倒计时。
17:00。
门开到半尺。
许棠先伸进来一只手。
手套上全是血,暗红的,干在指节上,一层一层结着硬壳。
“货。”
她嗓子哑得厉害,像一晚上没喝水。
林照皱眉:“你先喘口气,别倒我门口。”
“货。”
她没多一个字。
门缝又开大些。
林照看清她的脸。护目镜裂了一道,左脸擦破,血从耳后淌到衣领里。她身后两个灰防护服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个小孩。
小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剃得乱七八糟,像被剪刀随便啃过。嘴唇发紫,胸口一下一下顶着破布,喘声隔着门都刮耳朵。
林照差点把“先救人”说出口。
牙一咬,又吞回去。
“儿童药蓝箱,手套右边。”他弯腰搬箱,“货款呢?”
许棠没看他,已经半跪到担架边,手指摸到孩子颈侧。
“三十七下,太快了。邱平,别让他平躺,侧一点,吐出来会呛死。”
后面那个男人急得眼睛全红,伸手就来抢蓝箱。
箱角卡在门槛上,“砰”一下撞翻了一瓶碘伏。
褐色液体哗地流开,味道冲得林照鼻子发酸。
“慢点!”林照火了,“这一瓶也算钱!”
邱平抬头吼:“那是我姐留下的孩子!他才六岁!你跟我算一瓶药水?”
“我不跟你算,谁跟我算?”林照把蓝箱抬起来,“你急也得按规矩来。”
许棠头也不回:“邱平,听他的。你把孩子胳膊压住,别让他抓管。”
邱平咬着牙松手,额角青筋鼓着。
箱子过门的一瞬间,冷雨味卷进来,里面夹着铁锈、烟灰,还有一种烂肉被雨泡过的味道。
倒计时。
14:26。
小孩突然抽了一下。
担架布被抓出几道皱褶。
许棠一把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去掰他下巴。
“东东,看我。别咬舌头。吸气,吸气,听见没?邱平,侧头!”
孩子没吸上来,反倒咳出一口发黑的血沫。
血沫溅到门槛边,落在水泥缝里,还冒着热气。
林照往后退了半步。
退完他就知道丢人。
他不是没见过血,小时候摔破头,菜市场杀鱼,都见过。
可这东西不一样。
黑红一团,像从身体里烂出来的。
许棠抬眼看他,没骂,手还按着孩子喉侧。
林照扯了两张塑料垫布铺过去。
“别弄我地上。清理费很贵。”
许棠低头给孩子清嘴角:“谢谢。退热栓给我,最小规格。”
“外盒有字。”
“我认字。”她撕开一盒,声音快了些,“退热不退感染,先把热压下去,不然脑子烧坏。”
她手上全是血,纸盒撕了两下没撕开,指甲边的血黏住纸壳。
“操。”
这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又急又低。
林照把小剪刀扔过去。
“剪。”
她接住,剪包装的动作利索得像换弹匣。
倒计时。
12:09。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第七区那种跑散了的乱步子。
很整齐。
四五个人,踩着铁板路,一下一下靠近。
邱平立刻端枪。
林照后背绷住,手摸到美工刀,差点把刀片推出太长,咔咔响了两格。
冷白雾里出现几道人影。
最前面的那人戴着鸟嘴面罩。
黑色长嘴,往下弯,像乌鸦喙。圆镜片黑沉沉,看不见眼睛。身上披着灰黑雨披,左胸挂着半枚白骨似的徽章,徽章边缘磨得发亮。
他没进门,停在许棠队伍后面两米。
“林老板。”
声音闷在面罩里,像隔着塑料袋说话。
林照膝盖顶住手里那箱纱布。
“你谁?”
“鸦医的人。来取货。”
许棠站起来,挡在担架前。
“林照,关门。”
“关不上。”林照看了眼电子钟,“还有十二分钟。”
鸟嘴面罩侧头看她。
“第七区拿儿童药。剩下的抗生素、止血带、纱布,我们要。”
林照笑了一声,干得很。
“你张嘴就要?拿什么换?”
鸟嘴身后有人递上透明金属盒。里面卡着一管淡蓝色液体,针剂一样。盒面有划痕,还沾着一点黑泥。
另一只手递出一张折过好几次的黑卡,边角软塌塌的,像泡过水。
“抑制剂。还有鸦医写的处理法。”
林照看着那管蓝液。
裤兜里的灰标签贴着腿,像块冷硬的铁。
韩纪捡走的黑灰,昨晚地上擦不掉的黑印,一下全挤到脑子里。
许棠低声说:“别接。”
林照没动。
许棠盯着鸟嘴:“他上次带走北排水站二十七个人,回来九个。九个里有三个不会说话,只会咬墙皮。”
鸟嘴面罩的手指碰了一下胸前徽章。
很快。
但林照看见了。
“如果不带走,他们一个都回不来。”鸟嘴说。
邱平枪口一抬:“你把我表哥的肚子剖开,还说救他?”
鸟嘴没接邱平,只看许棠。
“第七区烧尸坑里的灰,昨天飘到三号渠。你们救法很好?”
许棠的手指扣紧枪柄。
林照听得烦。
孩子喘着,枪端着,一个喊救人,一个喊救未来,最后都他妈冲他的货来。
倒计时。
9:42。
邱平突然伸手拖一箱止血带。
鸟嘴后面的人也伸手。
一箱货卡在门缝边,胶带被扯得“刺啦”一声崩开。止血带散了一地,有几包滚到林照脚下。
“停!”
没人停。
林照抄起美工刀,一刀扎进纸板。
刀尖离邱平手背不到三厘米。
邱平红着眼:“那是救命的!”
“我知道!”林照也吼,“但这是我的货!在我门口抢,谁以后涨三倍。再抢,我明晚直接不摆货。”
仓库里静了一下。
只剩孩子的喘声,还有电子钟滴滴跳。
林照弯腰捡止血带,手套被纸箱钉口刮破,指腹蹭到门槛边那点血沫。
滑腻,发热。
他动作僵了一下,胃里翻上来。
许棠看见了,立刻说:“别碰脸,别摸眼。手套脱外层,碘伏擦,别用嘴骂脏东西。”
“我知道不用嘴舔!”
林照气急败坏,把破手套扯下来,手指还抖,差点把干净手套戴反。
倒计时。
8:31。
门缝里的冷气变重了。
靠近门的一包纱布边缘发硬,像被冻住。林照伸脚把它踢回来,鞋底沾了点白霜,马上化成水。
“儿童急救物资,全给第七区。”他说,“退热栓、小号手套、缝合线、止血带先给她。纱布、碘伏、酒精棉,三成给你们。”
邱平立刻炸了:“三成给他们?他们——”
“闭嘴。”许棠声音不大。
邱平胸口起伏,还是闭了。
许棠看着林照:“为什么?”
“老客户欠账,不能死光。新客户先试单。”林照指着鸟嘴手里的盒子,“还有,我要那管东西。”
许棠的脸冷下来。
林照没躲。
“你别这么看我。我这边要是被污染了,明晚你连墙都敲不开。你们孩子、伤员、破账,全得断。”
鸟嘴面罩里传出一声笑。
闷闷的,不好听。
“林老板会活。”
“少捧。”林照拿脚把一箱碘伏往自己这边勾,“东西先给。说明也给。别拿半张鬼符糊弄我。”
鸟嘴抬手。
“完整的没有。”
“那少拿一半。”
鸟嘴的手停住了。
他身后一个人往前半步,又被他用两根手指压回去。那两根手指按在徽章上,指甲边有黑色裂口。
“鸦医说,你会这么讲价。”
林照手里的圆珠笔帽被他捏裂了,塑料小刺扎进掌心。
“他认识我?”
鸟嘴沉默了两秒。
门外远处像有炮声滚过去,他的镜片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他认识很多没死成的人。”
“这话不值钱。”
倒计时。
6:18。
鸟嘴把金属盒递到门槛边,又甩过来那张黑卡。
卡片正面用白漆笔写了几个歪字,还有一块被指纹抹开的污迹。
林照没伸手接。
他拿塑料收纳盒扣过去,把金属盒和黑卡都罩住,再一点点拖回仓库。
鸟嘴说:“别见火,别兑84,别往肉里扎。上个往胳膊里推的,半张脸烂到耳朵。”
林照看了一眼收纳盒。
“你们末日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开胃?”
许棠插了一句:“回去别开封。单独放。明晚我如果还活着,带试纸给你。”
“你最好活着。”林照把两箱儿童药推过去,“售后没人接很烦。”
许棠没回嘴。
她正在给孩子用药。
邱平按着孩子胳膊,嘴里一直念:“东东,别动,舅在这儿,舅在这儿。”
孩子咳了一声,这次血少了点,但胸口还是乱。
倒计时。
4:37。
鸟嘴那边开始搬三成货。
林照盯得死。
“那包放下。说三成就是三成。”
搬货的人手里多夹了一包酒精棉,被他点出来,僵在原地。
鸟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把酒精棉放回去。
“末日里很少有人计较一包纱布。”鸟嘴说。
林照擦着手指上的碘伏:“所以你们才混成要来我这儿买。”
鸟嘴没生气,只是镜片转向他。
“记下了。”
门外突然一声闷响。
货架上的玻璃瓶轻轻一颤。
收银台边的瓷杯也响了。那杯子是去年超市满减送的,杯口磕掉一小块,林照一直没舍得扔。
许棠脸色变了。
“西墙。”
邱平骂了一句:“我班还在那边!”
鸟嘴也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时间长了点。
林照看在眼里,心里更烦。
这帮人不是不怕死。
是没空怕。
倒计时。
2:16。
交易差不多结束。
许棠扔过来一个小布袋,里面叮当响。
“定金。配给章三枚,抗辐射口服剂一盒。尾款明晚补。”
“欠条。”林照撕账本纸,撕歪了,差点把上个月进货单撕掉半页。
笔递过去的时候写不出水。
他甩了两下,墨点甩到纸上,像几粒黑血。
许棠接过笔,趴在门槛上写。手抖了一下,把“医疗”写成“医料”,又划掉重写。
纸上最后是:
【七区医后,许棠。欠林照创伤货尾款。儿童药另记。若许棠死,由邱平认账。】
邱平愣了:“你写我干啥?”
许棠把笔塞回林照手里:“你舅舅当得挺大声。”
林照看了眼欠条。
“儿童药另记是什么意思?另记钱?”
许棠把孩子裹紧:“另记功。也可能记仇,看他活不活。”
“那还是记钱踏实。”
倒计时。
1:07。
鸟嘴已经退到雾里。
他把一枚黑色印章放在门槛边。印章像老单位章,底部刻着乌鸦头,边缘缺了一角。
“印章收着。下回有人说你赖账,拿这个堵他的嘴。”
林照拿盒子一扣,连印章也扣进去。
“下回别抢。”
鸟嘴说:“那看你备多少。”
这话太直。
林照反倒信了三分。
倒计时。
00:42。
门缝开始缩窄。
冷白光往回抽,地上的霜线也跟着退。靠门太近的一包纱布被吸住,边角瞬间硬得像薄塑料。
林照一脚踩住,把它踢回来。
许棠带人要走。
担架上的孩子忽然睁眼,眼珠浑浊,像蒙了层灰水。他看见林照,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林照没问。
他把最后一袋葡萄糖粉塞给许棠。
“样品。好用再买。”
许棠看他一眼:“我会还。”
“带利息。”
00:24。
鸟嘴忽然靠近半步,把手伸进货箱缝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林照眼尖,立刻喝道:“你放什么?”
鸟嘴退回雾里。
“鸦医给你的。”
“我没同意收!”
“他猜你会骂这句。”
00:09。
林照伸手去抓。
门缝里的冷气一下卷住手背,像刀片刮过去。他疼得缩手。就这么一慢,门合上了。
仓库里猛地安静。
电子钟停在00:00,滴了一声。
林照没马上去看那东西。
他先听见外面夜市摊还没收。有人划拳,输的人喊得破音。电动车防盗器叫了两声,又被车主拍了一巴掌停下。
林照第一反应是摸美工刀。
摸了个空。
刀还插在纸箱上。
他把刀拔出来,戴了两层手套,才从货箱缝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烧黑,表面泡皱了。
上面是一扇门。
不是现在这面白墙,而是一扇嵌在仓库后墙里的铁门。门框全是锈,旁边挂着半截卷帘门链条,地上堆着压扁的矿泉水箱。
门边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镜头。
胡子拉碴,头发乱,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右肩有块补丁。
林照盯着那块补丁。
针脚歪得像蜈蚣。
那是他去年自己缝的。
照片角落,还拍进了收银台。
那只缺口瓷杯也在。
杯子旁边的墙上,用黑漆写着一行字。
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他的字。
因为“照”字最后一笔,他从小就喜欢往上挑。
【别让许棠知道你收了蓝药。】
林照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被水泡开一半。
【今晚两点十七,别开卷帘门。来的不是韩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