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是从门槛下面渗出来的。
林照先闻到味儿。
一股下完暴雨后井盖翻上来的腥臭,里面又像泡着生锈铁片和烧糊的塑料袋。
他蹲在收银台旁,手里还捏着那张旧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被灯管照得发白。
两点十七,别开卷帘门。
墙角,霜线退掉的位置,多了一小滩黑水。
水面不亮,像一块死掉的油。边上浮着灰沫,贴着地砖缝,一点点往外爬。
林照盯了两秒,骂了一声。
“我这砖……”
房东去年非说仓库地面太旧,押金里扣不够,让他自费铺。二十六一片,浅灰色,票据还塞在抽屉里。要是泡花了,房东那个秃头能把“人为损坏”四个字念到他脑壳裂。
他把照片塞进透明文件袋,压到抽屉最里头。抽屉里有半包红塔山、两张没兑的彩票、一把硬币,推回去时卡住了。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抽屉“咣”地合上。
电子钟显示,00:08。
还有两个多小时。
林照去杂物间拎拖把。
拖把头硬得像一团死毛,桶里泡着昨天剩下的洗衣粉水。他拧开84,倒了小半瓶。刺鼻味冲上来,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先别折腾我。”
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跟黑水说,还是跟自己说。
拖把头刚压进那滩黑水,白棉线立刻灰了一截,像烟头烫过。
林照手一抖。
拖把杆磕到货架,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撒手。
上次冷柜漏水,他也是拿胶带缠了排水管,下面垫了个脸盆,硬撑了半年。小店就是这么过来的,能拖一天算一天。
他咬着牙,把黑水往墙角推。
水迹被拉开,细得像一条条黑线,顺着砖缝往地漏爬。到了地漏边,突然“哗”一下钻下去。
地漏盖轻轻顶了一下。
林照僵住。
仓库里只剩冰柜插座那点电流声。老周抵给他的二手冷柜已经拖走了,地上还留着两道灰印。墙边堆着矿泉水,外层红白塑料膜被灯照得发亮。
地漏没再动。
林照盯了十几秒,喉咙发紧。
“别自己吓自己。”
他把拖把扔进桶里,又倒了点84。桶里的水浮起一圈灰黑油花,怎么搅都不散。
金属盒还扣在塑料收纳箱下面。
鸦医给的那管蓝药就在里面。
林照戴上两层一次性手套,蹲在箱子前,手伸过去,又停住。
照片上的字在脑子里刮。
别让许棠知道你收了蓝药。
为什么?
许棠知道会怎么样?
他蹲了半分钟,最后把手收回来。
“等她来再说。”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窝囊。
拖把头不能留。他把拖把头拆下来,塞进两层垃圾袋,打死结,丢进厕所旁那个旧狗粮桶。盖子盖上,还是压不住味。
一点四十多,隔壁小面馆老板娘敲了敲墙。
“林老板!你那边倒啥了?我这后厨都闻到了!”
林照站在仓库中间,手套上全是黑灰。
“老鼠死地漏里了,我处理呢。”
“你别往下水道冲啊!上回三号楼化粪池冒了,臭了半个月!”
“知道知道。”
他回得很快,额角却冒了汗。
两点十七快到时,他搬了把塑料椅坐到卷帘门后。
手边放着美工刀、灭火器,还有半瓶冰红茶。瓶口被他咬出一圈牙印,喝一口全是塑料味。
02:17。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鞋底踩过水泥地,沙沙两下,又停住。有人把什么东西踢到门边,轻轻一响。接着是打火机“咔哒”一声。
林照手指搭上灭火器保险销。
卷帘门被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很轻,像怕吵醒谁。
“老板,买水。”
陌生男人的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含着砂。
林照没动。
外头的人又笑了一声。
“林照,别装睡。我要昨晚那箱。”
林照后背一下贴紧椅背。
他差点站起来,椅脚在地上蹭出刺耳一声。
外面静了。
门缝下慢慢塞进来一张东西。
不是钱。
是一小截塑料包装,红白色,边缘发脆,正是他仓库里矿泉水外膜的样子。上面沾着一点黑水,顺着门缝往里渗。
“开门,价好说。”
林照咬住牙,手已经碰到锁扣,又猛地缩回来。
照片在抽屉里。
那行字像有人拿钉子敲他后脑勺。
他把灭火器拎起来,没出声。
外面站了快两分钟。
有人骂了句听不清的方言,脚步往巷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你会开的。”
电动车从远处驶过,车筐里塑料袋哗啦响。脚步声没了,门口却留下两枚湿脚印,鞋纹里黑得发亮。
早上六点半,第一缕白光从门缝钻进来。
外头早点摊开火,葱油饼味儿飘进仓库,混着豆浆机轰轰响。林照一夜没合眼,眼睛涩得像塞了沙子。
他用冷水抹脸,抬头就看见那箱矿泉水。
最外层塑料膜上长了斑。
灰黑色,一块一块,贴着商标边缘,顺着皱褶往里钻。
林照用一次性筷子戳了一下。
塑料膜“咔”地裂开。
不是烂,是脆。
他看了眼进货单夹子,手伸过去,没拿计算器。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尖猫叫。
林照冲出去。
那只常来蹭纸箱的花臂流浪猫倒在台阶边,四条腿乱蹬。它平时偷咬纸箱,林照没少拿扫把吓它。现在它嘴角冒白沫,舌头边缘黑了一圈。
旁边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干掉的黑印。
它舔过门口那脚印。
林照弯腰想抱,手停在半空。
他怕。
猫爪子在地上抓出白痕,叫声细得发抖。
林照脸僵住,耳朵里只剩豆浆机一阵一阵轰。他扯了个京东纸箱,里面垫上洗车用的破毛巾,用扫把和纸板把猫拨进去。猫疼得又叫,他手抖了一下。
“别叫了……我送你去。”
这句没骂出来,声音反倒哑了。
宠物医院刚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前台小妹嘴里还含着茶叶蛋,一见纸箱就喊:“哎哎,别放桌上!还活着吗?”
“活着。中毒。”
“舔啥了?”
“老鼠药吧。”林照说得太快,“仓库里乱。”
医生从里面出来,头发没梳顺,眼镜压在鼻梁上。他翻开猫舌头看了看,眉头皱起。
“老鼠药不是这个颜色。你最好别编,舔了什么,关系到怎么救。”
林照喉咙动了动。
“我真不知道。先救,钱我付。”
医生让前台开单,预估八百起。
林照扫了码,余额跳出来,薄得他眼皮直抽。他付完八百,嘴硬了一句:“救不活……也别还我,我不会埋。”
前台小妹看他一眼,没笑。
医生抱猫进去前,又说:“它舌头这黑,不像坏死,像染进去的。我取个样,回头你别关机。”
林照回仓库时,太阳已经晒到门口。
韩纪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拿着牛皮纸袋。深灰夹克皱巴巴的,袖口有方便面汤渍,眼底青着,一看就是没睡够。他正低头接电话。
“让小赵把城南那张单子补上,别写‘群众反映味大’,写具体点,几个人进医院,几点报的警……对,别糊弄我。”
挂了电话,他抬眼看林照。
“林老板,早。”
林照心里一紧,脸上先烦。
“韩警官,你这路过得挺勤。”
“昨晚城南有个小作坊把药水冲进下水道,楼上老太太吸晕了。”韩纪晃了晃文件袋,“我顺路看看你这边。”
“看我像小作坊?”
“不像。”韩纪扫过他鞋底,又看门槛边那两枚淡黑脚印,“像刚出完事。”
林照往前一横,挡住门。
“里面消杀,别进。”
韩纪停住,鼻子皱了皱。
“84味,焦味,还有一股……井里翻上来的味。”
“你属警犬的?”
话一出口,林照就后悔了。
韩纪没接茬。他低头看见红桶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撮烧焦的黑棉线。
“烧拖把?”
“老鼠死地漏边,拖把沾了味。我烧一下犯法吗?”
“我没说犯法。”
韩纪把文件袋夹到腋下,语气很平,不像审人,倒像累得不想吵。
“你要真倒了什么东西进下水道,趁现在能说就说。等救护车来,问你的就不是我。”
林照胃里像塞了块湿抹布。
他昨晚真把那东西拖进地漏了。
“我叫专业消杀。”他硬撑,“发票开我自己,满意吧?”
韩纪看了他两秒,把一个折角很整齐的复印件抽出半截,又塞回去。
“你门口那点灰,检测科说不像本地东西。具体报告被压着,我只能先提醒你。”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关机。也别把门口冲了,我下午叫人来取样。”
林照没答。
等韩纪拐出巷口,他立刻关门,反锁,拉下半截卷帘。
仓库暗下来。
他把金属盒拖到隔离出来的塑料布边,掀开收纳箱。
蓝药很细,像一支旧牙科针管,玻璃壁冰得扎手。下面压着半张发黄标签,字被水泡花了,还有几个红色骷髅印。
能看清的只有零碎几行:
【外抹,稀……】
【火禁。】
【氯类清洗剂——忌。】
【入排水,封井,勿——】
后面被撕没了。
林照盯着“氯类”两个字,牙根发酸。
“我他妈昨晚还倒了84。”
他找了个空矿泉水瓶,倒掉半瓶水,蓝药只滴了一滴进去。
蓝色刚入水,就散成一团雾。瓶身外面立刻结了一层冷汗,外层手套“咔”地裂开一道细口。
林照心跳停了半拍,赶紧把手套扯掉。
指背上出现一小块黑斑,像墨点渗进皮里。
他僵在原地。
过了五六秒,那黑斑才慢慢淡下去,只留下一圈针扎似的麻。
“这玩意儿也不干净。”
他不敢再碰手指,把稀释液沿地漏周围倒下去。
滋——
地砖缝冒起白气,不热,冷得像冰柜里漏出来。雨腥味被压住一截,却换成苦杏仁似的味道,钻得人太阳穴疼。
门外突然有人咳嗽。
隔壁老板娘在墙那头喊:“林照!你又搞啥?我锅里汤都串味了!”
林照没回。
他用猫砂围住地漏,塑料布一层层铺上,再拿废弃泡沫箱压住。箱盖上“生鲜勿压”四个字被他鞋底踩花。
矿泉水外膜上的灰点停住了。
可地漏下面开始响。
咯。
像指甲刮铁皮。
林照握起撬棍,手套里全是汗。
又一声。
咯咯。
冰柜旧插座“滋”地闪了一下,仓库灯管跟着抖了抖。
林照把泡沫箱推开,用撬棍尖挑住地漏盖,猛地一掀。
冷腥味扑上脸。
地漏里卡着一块东西。
方形,湿漉漉,边缘磨得发毛,像一枚旧工牌。
林照戴上三层手套,用夹货的不锈钢长夹把它夹出来。黑水滴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
工牌正面沾着黏灰。
他用纸巾擦了两下。
照片先露出来。
是他自己。
穿着一件灰蓝色仓库工服,胸口印着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长河回收站。照片里的林照比现在瘦,眼睛位置被什么烧穿了两个黑洞。
下面刻着简体中文。
【林照】
【编号000】
最底下那四个字不是刻的,是被刀尖一遍遍划出来的,沟里还塞着黑灰。
【禁止回收】
林照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根黑色猫毛,旁边还有一行歪斜手写字:
【第九次失败。】
【他下一次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