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韩纪把一次性筷子在桌沿磕了两下,没掰开。
沙县小店里闷得像蒸笼。
门口一屉饺子刚揭盖,白气往玻璃上扑,油雾糊成一片。老板娘粉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塑料勺不停敲盆,叮叮当当。隔壁桌三个工人踩着拖鞋喝啤酒,划拳输了的那个骂了句娘,嗓门盖过了墙角电视。
林照坐最里面,背靠墙。
桌上两碗拌面,一碗馄饨,一瓶冰红茶。
面坨了,花生酱给得小气,搅不开,像放凉的浆糊。
他没动。
韩纪把筷子放下,拧开冰红茶,先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吃点。”韩纪说,“你脸白得跟收银台那包纸一样。”
林照扯了下嘴角。
“你请客,我怕里面有话费。”
“沙县拌面,七块。没那么贵。”
“你们单位现在审人都这么省了?”
韩纪没接茬。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边,手指压着袋口。纸袋底沾了点汤水,软了一角。
“今天不审你。”
“那你半夜把我薅出来吃面?”
“问两句。”
“问和审,有区别?”林照拿筷子去挑面,筷尖抖了一下,没挑起来,“这面也够可以的,能补墙。”
韩纪看见他手抖,没说破。
他起身去汤桶边舀了半勺清汤,回来倒进林照碗里。
林照第一眼看的是他那只手。
有没有碰纸袋。
有没有戴手套。
然后才看碗。
韩纪坐下,掰筷子。这回掰开了,两根一样齐。他用指腹把毛刺抹掉,慢吞吞道:“你仓库门口那点灰,化验室的人吵了半天。”
林照喉咙一紧。
昨晚那块工牌还在冷柜底下。
饼干铁盒,三层保鲜膜,外面压了半袋猫砂。冷柜一开,酸臭味能熏得人后退半步。可林照洗手洗到指甲发白,还是觉得指缝里卡着那几个字。
第九次失败。
他夹了一筷子面,面条掉回碗里,溅了两点酱到袖口。
林照低头骂:“操,真补墙。”
老板娘在外面喊:“嫌坨自己加汤!别在那儿嘀咕!”
隔壁桌笑起来。
林照脸上挂不住,抓起冰红茶灌了一口,甜得发腻。
韩纪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一寸。
袋口开着,里面露出一张照片。
卷帘门口的脚印,黑得发亮。旁边压着半页报告,只有一行字露出来。
未知放射性尘埃。
林照盯了半秒,立刻移开眼。
韩纪也不催。
墙角电视放本地新闻,声音很小。字幕一行一行爬过去:城南高架口夜查酒驾,部分路段临时管制。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他见过。
不是今晚电视上。
是许棠塞过来的一张旧报纸碎片。纸边烧焦了,小标题还能认出来。
城南高架口夜查酒驾,网约车司机排队四十分钟。
林照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
23:18。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仓库那边,零点要开门。
这场雨一下,电动车不好骑。巷子里还有积水。韩纪要是继续磨,他连卷帘门钥匙都来不及掏。
韩纪忽然问:“你后墙真没门?”
林照差点把筷子咬断。
“你去看了?”
“看了。墙外老小区车棚。三辆烂自行车,一辆没轮子的滑板车。还有半盆死了的绿萝。”
“那你问我干什么?”
“监控里,你往后墙搬过货。”韩纪用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汤点,“整箱水,整箱药。进去,空手出来。”
林照把筷子一放。
声音不大,隔壁工人还是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马上又抓起筷子,装作搅面。
“韩纪,你要查就查。别跟我打哑谜。我卖水卖药,卖泡面,哪个不让卖?你给我写个单子,我照着避……不是,照着配合。”
他说到一半改了口。
韩纪抬眼,盯的不是他脸,是他桌下那只脚。
林照脚尖一直朝门口。
“林照。”韩纪说,“你以前买包烟都要问两家价。最近这些货,进得太急了。”
“穷人赚快钱,不行?”
“你不是赚快钱。”
韩纪顿了顿,把那半页报告塞回纸袋。
“像有人在催你。”
林照没说话。
店门口的红塑料门帘被风掀起来,雨味混着油烟卷进来。老板娘骂了一声,拿夹子去夹门帘。
林照手机震了。
老周。
他接起,压低声音:“说。”
老周嗓门还是漏了出来:“林照,你小子摊事了吧?”
林照看了韩纪一眼。
韩纪低头吃面,像没听见。
“别废话。”林照说。
“市场有人打听你。两拨。”老周那边有车喇叭声,“问你收不收药,水,压缩饼干。还问你仓库几点关门。”
林照手指收紧。
“长什么样?”
“一个鸭舌帽,一个黑雨衣。大晴天穿雨衣,跟出殡似的。还有,他们问你是不是买过小号手术手套。”
林照后背一凉。
手术手套。
鸦医那只白得不像人的手,立刻浮到眼前。
老周声音压低:“我跟你说,货我能帮你找,人我可不挡。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吃饺子,你别害你周叔。”
“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现在在哪?”
林照直接挂了。
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裂纹切过时间。
23:27。
韩纪咽下面,问:“老周?”
“催款。”
“催款还问手套?”
林照嘴硬:“你耳朵这么好,怎么不去楼上听人家打麻将?”
韩纪把筷子放下。
“你手机漏音。八百块的二手机,是这毛病。”
林照脸色一僵。
韩纪连这个都记得。
“我不跟你绕了。”韩纪说,“你要是被人胁着卖货,现在说,还来得及。你要是有什么东西进了下水道,别自己冲。那点灰,碰多了不是闹着玩。”
林照盯着碗里浮起来的花生酱。
一圈油光,像仓库地漏里那层黑膜。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开口。
说那扇门今晚零点会开。
说许棠那边等水,不是做买卖,是救命。
可话到喉咙口,又被他咽回去。
韩纪信了,第一件事就是封仓。
铁封条一贴,许棠那边就断了。
林照把冰红茶瓶盖拧得咯吱响。
“不存在。”他说,“我就是倒货的。有人现金买,我就卖。他买去泡脚还是洗车,关我屁事?批发市场谁不是这么干?”
韩纪看了他几秒。
“昨晚那个人,又来过?”
林照舌尖一疼。
他咬到了。
“没有。”
“这句不用想?”韩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刚才说碗面都想半天。”
“我烦你。”
“行。”
韩纪掏出车钥匙。
“那去队里坐会儿,写个情况说明。简单,半小时。”
林照后槽牙猛地咬紧。
“现在?”
“现在。”
“我仓库——”
他刚出口就停住。
韩纪抬眼:“仓库怎么?”
“我约了送货。”林照硬改,“十一点半。”
韩纪看表。
23:31。
“正好。我送你过去。路上说。”
林照差点把那句“送你妈”骂出来。
坐韩纪车回仓库?
零点门一开,别说纸袋里那半份报告,韩纪能连他祖坟都翻出来。
他拿起冰红茶,把剩下半瓶灌了,胃里甜得发苦。
“行。”林照站起来,“你送。”
韩纪结账。
老板娘找不开零钱,扯着嗓子喊:“两块钱下次来拿!”
韩纪说:“不用了。”
林照回头:“凭啥不用?我的面钱。”
老板娘翻白眼,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硬币拍给他。
雨已经下大。
沙县门口地砖滑得要命,林照一脚踩上去,差点劈叉,手按到玻璃门上,蹭了一掌黑油。韩纪伸手要扶,他甩开。
“没瘫。”
韩纪的车停在巷口,白色旧轿车,车门边掉漆。后座堆着文件箱和半箱矿泉水。副驾脚垫上有泥,空调口夹着一包薄荷糖,味儿冲鼻。
林照刚系上安全带,就说:“去城南高架口。”
韩纪发动车子的手停了。
“你仓库反方向。”
“送货车从那边来,司机不认路。”
“刚才说送你回仓库。”
“我现在想起来了。”林照抹了把脸上的雨,“小买卖,脑子乱,不行啊?”
韩纪没吭声。
车开出去。
雨刷吱呀吱呀刮,前面刹车灯糊成一片红。林照不看路,只看手机。
23:39。
监控推送:仓库画面无异常。
又过了两条街,红蓝灯闪出来。
城南高架口前,一排锥桶拦路。两个交警披着雨衣,酒精检测棒伸进一辆网约车窗口。司机不知道嘟囔什么,被交警喊下车。
韩纪踩刹车,侧头看林照。
“新闻你看得挺准。”
林照装傻:“刚电视上不放了吗?”
“那电视声音小得我都听不清。”
“我看字幕。眼神好。”
韩纪没再说。
队伍一点点挪。
雨砸得车顶发麻,像有人拿指甲抠铁皮。
23:47。
林照忽然捂住肚子。
“停一下。”
韩纪没动。
“真要吐。”林照脸色白得不是装的,胃一阵阵抽,“吐你车上,洗内饰两百起。你别赖我。”
韩纪皱眉,把车靠到路边。
“别玩花样。”
“我玩你大爷。”
林照推门下车,弯腰干呕两声,酸水顶到嗓子眼。雨水从后颈灌进去,冰得他一哆嗦。
交警正好敲韩纪车窗。
韩纪掏证件。
就这一眼的空。
林照拔腿跑。
韩纪在后面喊:“林照!”
林照没回头。
他冲到非机动车道,扫第一辆共享电动车。
扫码失败。
“操!”
第二辆,没电。
第三辆终于“滴”一声开锁。
他骑上去猛蹬。裤脚被雨打湿,刚拐进菜市场后巷,就卷进链条。车子一顿,差点把他掀进卖鱼摊的脏水桶里。
“你妈的!”
他蹲在雨里扯裤脚,指甲猛地劈开一小块,疼得他吸了口凉气。链条掉了半截,他用手硬推回齿轮,黑油糊满掌心。
手机在兜里狂震。
韩纪。
他不接。
23:54。
仓库还隔两条街。
他抄菜市场后巷走。平时这里晚上全是烂菜叶和野狗,今天雨大,摊布被吹得啪啪响,没人挡路。
一个外卖小哥被他别了一下,骂:“赶着投胎啊!”
林照吼回去:“赶着收钱!”
声音被雨吞了。
23:59:11。
他冲进巷子,电动车车头撞上台阶,人扑到卷帘门上,肩膀疼得发麻。
钥匙滑了一次,掉进水坑。
林照蹲下去摸,摸到烟头,烂树叶,还有一截软塌塌的橡皮筋。终于捞出钥匙。
23:59:38。
卷帘门哗啦拉开半人高。
他钻进去,膝盖磕到地上的塑料箱,眼前一黑。反手关门,落锁。
仓库里没开灯。
电子钟跳了一下。
00:00。
后墙那片发霉的砖缝忽然往里陷了一寸。
铁锈味先钻出来。
接着是消毒水味。
墙里有水渗出,黑得像墨,顺着砖缝往下爬。
咔。
门开了。
林照喘着粗气,抬头。
门缝后没有许棠。
也没有第七避难区的人。
一个黑雨衣站在那里,鸟嘴面罩边缘挂着水珠。对方伸进来一只手,白手套干净得刺眼。
鸦医声音很轻。
“林照,你迟到了二十一秒。”
林照抓起旁边美工刀。
“许棠呢?”
“她今天付不起价。”
鸦医把一只透明密封袋贴到门缝上。
袋里有半截烧焦的身份证,照片烧没了大半,姓名栏还剩两个字。
林照。
身份证下面,还压着一小片透明胶带。
胶带上粘着半枚带血的指甲。
指甲边缘一道斜裂。
和林照刚才修链条时劈开的那块,一模一样。
卷帘门外,忽然传来重重两下敲门声。
砰。
砰。
韩纪的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
“林照,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