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尾款不是金子
砰。
砰。
卷帘门又被敲了两下。
铁皮震得仓库顶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一撮落进林照后颈,痒得他想抓。
他没敢动。
门缝里,那张鸟嘴面罩偏了偏。
鸦医听了两秒,声音隔着湿漉漉的皮革传进来。
“门外那个,是查你的人?”
林照握着美工刀,刀片只推出两格。
再多一格,他手真会抖。
“少打听。”
鸦医的白手套还捏着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的半截身份证被烧卷了边,塑封层鼓着泡,焦黑的地方散出一股糊塑料味。门缝里还钻着消毒水味,两股味儿搅在一起,顶得林照胃里直翻。
身份证姓名栏剩下两个字。
林照。
旁边还有半枚指甲。
边缘斜裂,缝里夹着一点暗红血泥。
林照忍不住看自己的右手食指。
刚才修链条时劈开的指甲还在渗血,链条油抹在伤口边,黑乎乎一圈,像没洗净的墨。
不是吓唬。
这东西太对得上。
“林照。”
外面韩纪的声音压低了,“开门。现在。”
林照喉咙发紧。
他不怕鸦医说疯话。
他怕韩纪真撬门。
这仓库里现在没一样能见人。
后墙那道门。
地上没擦干净的黑水。
还有门缝里这个戴鸟嘴的怪人。
他扫了一眼货架。
昨晚拆剩的纱布箱歪在上头,标签撕到一半。地上一袋五十斤工业盐,袋口扎着红尼龙绳。墙角旧冰柜嗡嗡响,冷凝水一滴一滴落进搪瓷盆里。
啪。
啪。
啪。
林照心里跟着跳。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压着嗓子问。
鸦医没急着答。
他把那只密封袋往里送了一寸。
“第七区那帮人还不起债。药,水,几箱消杀,你垫的钱,他们现在只能拿人命记账。”
林照一愣,随即冷笑。
“所以你来替他们烧纸?”
“我来付尾款。”
“拿我身份证付?”
鸦医鸟嘴面罩低了低。
“这不是你的身份证。”
林照手指一紧。
“上面写的不是我?”
“是十年后的你。”鸦医说,“焦尸。江湾冷链仓库B-17外,胸袋里翻出来的。烧到第三层皮,塑料壳粘在布料上,清理的时候撕坏了半边。”
林照牙齿猛地磕到舌尖。
铁锈味一下冒出来。
江湾冷链。
老周明天要带他去进货的地方。
鸦医又点了点袋里的指甲。
“右手食指,指甲缺损,裂口方向和你现在这只一样。尸检记录上写得很清楚。”
林照盯着那半枚指甲,后背汗一下凉了,贴着衣服像一块湿塑料。
外面韩纪忽然道:“林照,你里面有第二个人?”
林照头皮一炸。
鸦医轻轻笑了一下。
雨衣上的水滴落到水泥地。
一滴黑水滚进来,没有散开,像一颗油珠。
林照抬脚就去踩,脚到半路又缩回来,顺手抓起旁边纸箱盖上。
纸箱上印着“桶装方便面 酸辣牛肉味”。
黑水一沾,纸面立刻皱了一小圈,酸辣牛肉味那几个红字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笔。
“没人!”林照冲门外吼,“我拉肚子不行啊?”
韩纪沉默两秒。
“拉肚子关卷帘门?”
“仓库厕所坏了,我用桶!”
话一出口,林照自己都想抽自己。
烂得没边。
外面却没立刻拆穿。
韩纪的声音更冷了些:“我刚才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林照,别装。你手在流血,现在把门开了,我不想一会儿在你仓库里找污染源。”
污染源三个字,咬得很重。
林照心里骂了一句。
韩纪知道得比他想的多。
“你等会儿!”
“三分钟。”韩纪说,“三分钟不开,我去楼上找房东。她有备用钥匙。”
林照眼皮跳了跳。
那老太太真有。
还爱穿粉色睡衣下楼看热闹,嘴上喊“哎哟小林你又进什么货”,眼睛比监控还毒。
三分钟。
后墙门只开十七分钟。
两边都在催命。
林照把美工刀往货架上一拍,低声道:“要买什么,说。别绕。还有,这破袋子我不认账,死人证件吓不着活人付房租。”
鸦医伸出另一只手。
门缝里递进来一个灰色硬盘。
比普通移动硬盘厚一圈,外壳裂了道口,边角被火燎黑。接口处塞着一团干掉的棉絮,棉絮发褐,不知道是血还是药水。
林照没接。
“这又是什么垃圾?”
“一个仓储员死前藏的东西。”鸦医说,“不是答案。是烂账。”
“说人话。”
“事故记录,查封单,采购异常,医院领用表。文件坏了一半,还有人改过。”鸦医把硬盘往前递了递,“盐只是第一张牌。下个月,有几样东西会从你们市场上消失。你得自己看,自己猜。”
林照盯着硬盘接口那团棉絮。
“能直接插电脑?”
“最好别。”鸦医语气平平,“接口沾过人血,不是黑雨。血干了,黑雨没干。”
林照骂到一半又咽回去。
这玩意儿要是插进他那台二手主机,主机箱里冒黑水,他连售后都找不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纪真走开了。
紧接着楼梯口响起房东的大嗓门:“小韩啊,大半夜的又查什么?小林是不是欠你钱?钥匙我找找,哎哟我老花镜呢……”
林照太阳穴突突跳。
鸦医却像没听见,只把硬盘悬在门缝里。
“收下。你明天去不去B-17,都得知道那里烧过什么。”
林照咬着舌尖,疼得清醒了点。
想要。
非常想要。
可鸦医给的东西,哪有干净的?
上回一枚吊坠,他用食品真空袋封了三层,半夜还闻见腥味。
“放地上。”林照说。
鸦医没动。
“订单。”
“先钱后货。”林照急得压不住火,“我这边小卖部都比你懂规矩。”
鸦医看着他。
“你怕门外那人。”
“我怕他?”林照一乐,笑得干巴巴,“他吃我两块面钱还没还。”
“可你脚尖一直冲着卷帘门。”
林照脸一黑。
又是脚。
这帮人都没别的地方可看?
他往旁边挪半步,“我站姿不好,关你什么事。”
鸦医说:“你晚了七分钟。门外的人已经闻到味儿。市场里有人问你的盐,老周那条线也不干净。你还想靠一只桶糊弄几回?”
林照嘴唇抿住。
韩纪在门外。
老周那边有人打听。
市场里黑雨衣也露过面。
三条线拧在一起,勒得他脖子发紧。
可被鸦医牵着走,只会死得更快。
林照弯腰,从塑料筐里翻出一本蓝皮收据。
封面写着“送货单据”,边角被老鼠啃缺一块。
他撕下一张,拿记号笔刷刷写。
手指疼,字歪得像蚯蚓。“营养粉”三个字写错了,他骂了声,用两道黑线划掉重写。
鸦医问:“写什么?”
“欠条。”
林照把纸往门缝前一拍。
“第七区欠我的尾款,你替他们付,我认一半。硬盘抵一半尾款,不算你后面要的货。硬盘有污染,赔十倍。里面要全是糊弄人的假表,你以后别想从我这拿走一根棉签。”
鸦医沉默。
楼梯口房东还在翻东西:“这串不是,这串是楼道电表箱的。哎小韩,你别急嘛,小林那孩子平时就神神叨叨……”
韩纪道:“阿姨,快一点。”
钥匙串哗啦啦响。
林照后槽牙都快咬碎。
鸦医终于把硬盘放在地上。
又伸出食指,在那张破收据上按了一下。
白手套指腹渗出一点黑液。
黑液落在纸上,扩成雨滴形。
记号笔写的“硬盘”两个字边缘,竟被慢慢吃掉了一撇。
林照头皮一麻。
“别他妈弄我纸!”
“凭证。”鸦医说。
“我让你按章,没让你下药!”
林照捏着收据角,丢进透明文件袋。胶带一拉,粘住手背汗毛,他疼得龇牙,手一抖,胶带还粘反了半截。
他又扯下来重贴,撕得眼角直抽。
门外钥匙声越来越近。
韩纪回来了。
“三分钟到了。”
林照心脏一紧。
鸦医把那只透明密封袋也放下。
“明晚前,给我答复。”
“答复什么?”
鸦医的鸟嘴往后退。
“明天B-17会起火。你进去,是捡蓝色罐子,还是让别人去捡你的尸检牌。”
林照刚要追问,后墙门缝里的黑水猛地往回缩。
鸟嘴面罩退进暗处。
咔。
门合上。
发霉的砖缝重新闭死,像什么都没发生。
仓库里只剩雨声,旧冰柜的嗡鸣,还有卷帘门外韩纪插钥匙的金属声。
林照低头。
硬盘。
密封袋。
还有那张被黑雨滴啃字的欠条。
他踢起硬盘,硬盘撞到冰柜脚,发出一声闷响。
林照拉开冰柜下层挡板。
里面老冰霜结得硬邦邦,冻着几包过期速冻汤圆,包装袋上印着去年中秋的促销红字。
他把硬盘往霜后塞。
没塞进去。
冰霜边缘像刀片,划开他手背一道小口子。
“操。”
他吸了口凉气,硬生生把硬盘挤进去。
一包汤圆被碰掉,咕噜噜滚到卷帘门边。
林照扑过去捡,手忙脚乱,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锁眼转了半圈。
他抓起汤圆袋往货架底下一踹,又把密封袋塞进工业盐袋底。
袋口太窄,身份证焦黑的一角露在外面。
林照急得一把扯开红尼龙绳,盐粒哗啦漏出来一小堆,扎进他手指伤口,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用手掌把密封袋按下去,重新扎袋。
来不及了。
卷帘门锁舌动了。
林照冲过去,一把攥住里面的锁扣。
外面韩纪的动作停住。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皮较劲。
林照喘着气喊:“我穿裤子!”
韩纪冷冷道:“你刚才不是用桶吗?”
“我现在穿裤子,不冲突!”
外面沉默了一下。
林照低头,看见鞋底踩过那滴黑水的地方,水泥地留下一小块焦痕,像烟头烫的。
他赶紧用脚蹭。
越蹭越黑。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裂纹中间弹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林老板,明天别去江湾冷链B-17。蓝色罐子已被提走,提货单用的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照片。
监控画面里,B-17门口,一个女人戴着鸭舌帽,侧脸被雨水打湿。
她手里拎着一只蓝色罐子。
罐子外壳贴着半张烧焦的标签。
标签上隐约有两个字。
林照。
门外,韩纪忽然开口。
“许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