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的指甲抠进锁扣缝里。
卷帘门外,韩纪刚才那句“许棠是谁”,还贴在耳朵上,甩不掉。
他手心全是汗,锁扣被他按得发滑。右手食指指甲劈了一小角,疼得发木。
房东老太太站在门外,拖鞋底在水泥地上擦来擦去。
“许糖?小林谈对象啦?这名字怪甜的。”
林照差点把锁扣掰断。
韩纪没接老太太的话。
他在外头敲了两下门框。
不急。
咚,咚。
像拿手指头敲人后脑勺。
“林照,开门。”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工业盐袋口扎得歪,红尼龙绳绕了三圈还露着缝。盐粒漏了一小堆,白花花的,旁边那块黑水留下的焦痕还在,像谁把一碗锅底灰泼在水泥地上。
他脑子里第一下想的竟然是,84还剩半瓶,明天不够刷。
要不买张旧地垫盖住。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
“许棠是客户。”林照冲门外喊,“问货的。”
韩纪停了一下。
“哪个小区?”
林照张嘴要说红枫苑,舌头硬生生刹住。
红枫苑那个马经理,他去年送过两箱坏苹果过去,人家到现在还骂他。韩纪真去问,一问一个准。
“还没定。”林照说。
韩纪又敲了两下门框。
“客户没定,名字你记得挺清。”
“女客户问货,我记个名犯法?”林照嗓子发紧,偏要撑,“你经侦还管相亲?”
老太太“哎哟”一声,笑了半截,又被韩纪回头看了一眼,笑声咽回去。
韩纪的声音还是不高。
“开一条缝。我看一眼就走。”
“不方便。”
“你刚说穿裤子。”
“拉链坏了。”
老太太这次没忍住:“小林,裤子坏了早说嘛,我那儿有针线盒。”
林照眼前一黑。
他松开一只手,抄起收银台边半瓶花露水,拧开盖子就往焦痕上泼。
薄荷味、酒精味、便宜香精味一起炸开,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门外老太太捂鼻子:“你喷这么多干啥?灭蟑螂啊?”
“对,蟑螂。”林照说,“大的。”
门外安静了一秒。
韩纪没笑。
“林照。”他叫了一声,像把话头重新捡起来,“昨晚十一点多,有小货车往你这儿卸净水片。”
林照的后背贴着铁皮,凉得一激灵。
韩纪继续道:“今天又有人问工业盐。钱从哪儿来的?”
林照盯着卷帘门下沿那条缝。
楼道灯坏了一盏,闪一下灭一下。外头一双黑皮鞋站得很稳,鞋边沾着雨泥。韩纪左手垂着,食指上有块暗红烟疤,拿证件那只手指节粗,像常年敲桌子敲出来的。
“我做生意。”林照说。
“做生意要单据。”韩纪道,“明天上午十点,我来。你把进货单、付款记录、客户订单放好。”
“明天没空。”
“江湾冷链?”
林照嘴里的唾沫一下没了。
老太太小声插了一句:“江湾啊?那边冻鸡腿便宜不?”
没人理她。
韩纪说:“那就九点。”
钥匙从锁眼里拔出去。
他走前,鞋尖在门缝前停了停,把外头两粒滚出来的粗盐往仓库里轻轻一踢。
盐粒撞到卷帘门内侧,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地上别留东西。”韩纪说,“容易招眼。”
脚步声下楼。
老太太还在门外磨叽:“裤子真坏了?别不好意思啊。”
“谢谢阿姨,我补!”
林照等到楼道里彻底没动静,才松开锁扣。
小臂一松,筋像被人拿筷子夹着拧。他扶着卷帘门慢慢蹲下,屁股刚挨地,就被一颗盐硌得差点跳起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张B-17的照片停在上面。
鸭舌帽女人。
蓝色罐子。
提货单复印件上,用的是他的身份证。
还有那句——许棠是谁。
林照把手机扣到地上,喘了两口,又赶紧捡起来。
屏幕裂纹多了一道,从右上斜到电量格,像条冻死的小虫。
“赔钱玩意儿。”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手机,还是骂自己。
天还没亮透,老周就来砸门。
“林照!开门!别装尸体!我五点半爬起来,油条才咬一口,半根还夹车门缝里!”
林照刚趴在收银台上眯了二十分钟,眼皮一掀,眼白全是红的。
卷帘门拉到一半,冷风卷着早点摊的油烟钻进来。门口有个踩扁的豆浆杯,吸管折成两截,白浆淌了一圈,三只蚂蚁在边上打转。
老周提着黑塑料袋进门,袋口露出半包烟、一沓皱巴巴送货单,还有个咬了一半的茶叶蛋。
他一进来就皱鼻子。
“你屋里啥味?花露水泡咸菜啊?”
“催钱就催钱。”林照把门拉低些,“少闻。”
老周把袋子往收银台一摔,茶叶蛋滚出来,碰到计算器,又滚到那堆盐边上。
“欠我一万三千六百八。药、净水片、桶装水、葡萄糖粉。还有你昨晚问工业盐。”老周伸出三根黄指头,“我跟你说,今天不给个准话,后面一包盐都不给你赊。”
林照看着他。
“有人问你了?”
老周嘴一下停住。
“你咋知道?”
林照手伸向茶杯,杯底刚离桌,磕到桌沿,冷茶洒了一圈。
“谁?”
“一个灰衬衫。”老周压低声,又立刻觉得自己没必要怕,嗓门重新大起来,“在批发市场门口抽烟,问我是不是给你送货。问你是不是拿了净水片,还问工业盐。我一听就不对劲。”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欠钱。”
林照闭了闭眼。
老周还挺委屈:“我不说欠钱说啥?说你林老板资金雄厚?你上回说三天回款,到现在三周,连个响都没听见。”
“除了欠钱呢?”
“没了。”老周瞪他,“我又不傻。可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搭上什么单位了?拿我的货垫桥,回头把我甩开?”
“我甩你干什么。”林照揉了把脸,“你黏鞋底上了,甩不掉。”
“少贫。”老周一屁股坐到塑料凳上,凳腿吱嘎一声,他赶紧又站起来,心疼地看了一眼,“今天就一句话,钱,货,客户,给我个能听的。”
林照没立刻说话。
许棠那边要盐,不是为了倒卖。
第七区外面的排水沟冻成硬壳,黑水从裂缝里往外冒。许棠说过,没有工业盐,B区那条应急通道打不开,净水片也送不进隔离棚。
货一断,那边真的会死人。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老周说。
说了老周不是报警,就是拉他去精神科。
“应急包。”林照开口。
老周眯起眼:“啥包?”
“社区的。”林照卡了一下,“家里备那种。水,净水片,消毒片……再放点纱布,葡萄糖粉。”
老周看着他。
“还有呢?”
“手电,电池,口罩。”林照越说越像现缝补丁,“小袋盐也能塞一包。停水停电的时候,老头老太太爱买。宝妈也爱买,怕孩子没水喝。”
老周“呵”了一声。
“你?”
林照脸皮抽了一下。
老周这一声,比骂他穷还扎。
“我怎么了?”
“去年有人问你防灾包,你说‘真有灾先跑,背包嫌沉’。”老周用手指敲桌子,“这话不是你说的?”
林照噎住。
是他说的。
还说得挺大声。
他从打印机下面抽出一叠A4纸,拍到老周面前。
纸是凌晨两点打的,二手喷墨机缺墨,标题“社区家庭应急包”蓝得一块深一块浅,边上还蹭了半个黑指印。
“现在我欠钱。”林照说,“人穷了会长脑子。”
老周拿起来看。
“标准版一百九十九,增强版三百九十九,企业版面议……”他抬头,“你这叫长脑子?你这叫磨刀。”
“你管我磨不磨。”林照点了点纸上那行小字,“工业盐,你能拿多少?”
老周立刻把纸放下。
“又绕回盐。你到底要盐干啥?”
“清洁、除冰、储备。”林照说得很短,“应急包里不放大袋,仓库得备。”
“这玩意儿利润薄,占地方,袋子破了到处漏。批发市场后巷那股味,塑料袋混盐腥,狗都绕路。”老周掏烟,叼嘴里没点,“别跟我说你突然爱吃咸。”
林照从抽屉里拿出半张手抄纸。
不是许棠给的原件。
是他昨晚照着硬盘资料抄的几行,字歪得像醉汉走路。
“城北那两家盐包厂,下周停。”
老周眼珠动了一下。
“谁说的?”
“客户。”
“许棠?”
林照手指一顿,抬眼:“你也问她?”
老周来了精神:“还真有女客户?做物业的?漂亮不?”
“你再打听,我换人拿货。”
“行行行。”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屁股被咬扁,“城北停不停,你说了不算。”
他摸出手机,当着林照面拨了个号。
“老葛,是我。你那两车工业盐还在不?……三百二?昨天不还三百吗?……晚上再说?你少跟我打哈哈,停厂的风你听见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老周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兜里,盯着林照看了两秒。
“你这个客户,耳朵挺长。”
“货呢?”
“我能帮你咬一车。”老周伸出一根手指,“一车。三百二一吨,少不了。车费另算。”
“二百九。”
“你拿刀捅我算了!”老周跳起来,“油费谁出?司机到江湾一趟都要两百,早上牛肉面十八,碗里三片肉还薄得透光!”
“三百。”林照说,“先付两成。剩下应急包出了结。”
“又赊?”老周气笑了,“我赚你这张嘴啊?”
林照没说话,只看着他。
老周骂骂咧咧,把那张宣传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我先问。企业版面议这个,我认识个劳保的,手电、口罩能便宜。你别自己瞎买,买贵了还美滋滋。”
林照舌头从后槽牙边挪开,那里被他咬破了,一股铁锈味。
“江湾冷链今天去不去?”
老周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B区有批冻货清仓,老板说十一点前到。你不是要看仓位?”
林照问:“B-17?”
老周愣住。
“你咋知道?是B-17隔壁。灰衬衫也跟你说了?”
林照没答。
老周走后,仓库一下安静下来。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八点十七。
离韩纪九点上门,还有四十三分钟。
林照把卷帘门放下,只留一掌宽透气。他先把工业盐袋拖到货架后面,袋底磨过水泥地,沙沙响。又拿拖把蘸花露水和冷水去蹭焦痕,越蹭越灰,像把污点揉进了地里。
八点二十四。
他打开二手打印机,准备补两张假订单。打印机咔咔响了半天,吐出来半张白纸,右下角带着黑墨点。
“祖宗,今天别死。”
林照拍了拍机壳。
八点二十九。
他打开门口监控。
老旧显示器闪了两下,画面发绿,右上角时间戳一卡一卡。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雨很密。
仓库对面那家关门的彩票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
韩纪。
他没打伞,肩膀湿了一片。左手抬起,手机对着仓库门拍了几张。拍完后,他像知道摄像头在哪,抬头看了一眼。
林照把画面暂停,放大。
证件牌被路灯晃出一团白光,只能看见“经侦”两个字。名字看不清,但那块烟疤在左手食指上,错不了。
韩纪在雨里站了不到半分钟,接了个电话,转身离开。
林照刚要关,画面右下角又动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九。
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从巷口走出来。
她穿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只蓝色罐子。那只罐子,和照片里B-17货架上的一模一样。
林照喉咙发紧。
女人没看韩纪离开的方向。
她径直走到彩票店卷帘门前,从怀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用宽胶带贴在门缝上。
位置很刁。
正对林照的监控。
贴完,她抬头。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她的脸被阴影遮着,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八点三十一。
林照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文件袋里是一张半湿不湿的提货单复印件。
收货人:林照。
身份证后四位,正确。
货位:江湾冷链B-17。
提货物:蓝罐一件。
提货单下面,还有一行红字。字被雨水洇开,边缘像血化在纸里。
林照盯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第七区已确认收货人死亡。
落款两个字。
许棠。
就在这时,仓库外的卷帘门被人敲了两下。
咚,咚。
韩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八点三十二。林照,我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