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灰衬衫来喝茶
林照一巴掌把监控按黑。
屏幕灭下去,那行红字还留在眼底,像刚被电焊晃过。
【第七区已确认收货人死亡。】
他抬手揉眼,手指冰得不像自己的。
卷帘门外又敲了两下。
不急,不重。
咚,咚。
跟楼上老太太借酱油似的。
林照站在收银台后,右手还搭着鼠标,指节发白。门底一掌宽的缝里,露着一双黑皮鞋。鞋面擦得干净,边沿沾了点雨后泥,裤脚压线笔直。
韩纪没说话。
林照更烦。
催两句还能顶回去,不催就像坐那儿等他自己把裤衩脱了。
“来了。”
他嘴上应着,人没动。
仓库里一股隔夜豆浆、潮纸箱和劣质消毒液混出来的味儿。收银台边,工业盐的白袋子露出半个角。打印机还卡着一截纸,纸头上黑墨糊了一团。西南角货架底下,那只银灰色药箱歪着,箱侧喷字被刮花了,只剩几段还清楚。
七区。
医疗。
07。
林照喉咙发紧。
他抓起桌上隔夜茶,往地上一泼。茶水卷着烟灰,顺着水泥地缝流到插线板旁边。他又把盐袋往纸箱后面踢。
脚趾头撞上水泥墩。
“嘶——”
疼得他眼前一白。
门外传来韩纪的声音:“不方便?”
“方便。”林照咬着牙,“我穿鞋。”
他脚上就是那双蓝色塑料拖鞋,鞋底还粘着早上豆浆杯蹭出来的白浆,一踩一声吧唧。
林照把卡纸扯下来塞抽屉,又抓起一沓“社区家庭应急包”的宣传单。油墨没干,手指一捏,蓝字抹到指腹上。
他把卷帘门往上推。
铁皮哗啦啦卷起,冷风钻进来,带着巷口韭菜盒子的油味。
韩纪站在门外,灰衬衫外套了件薄夹克,左手提着透明塑料袋,里面两杯奶茶。杯壁起雾,吸管贴在袋底。
林照看见奶茶,心里更没底。
要是文件夹,他还能装傻。
奶茶算什么?
钓鱼还撒点窝料。
韩纪弯腰进门,先看了眼他的脚。
“撞了?”
“仓库穷,地比我命还硬。”林照让开半步。
韩纪把奶茶放到收银台上,塑料袋沾了点水,印出一圈湿痕。
“路口买的。”他说,“少糖,去冰。你这儿看着不像有茶。”
林照瞥了眼地上那摊隔夜茶。
“有,刚给土地爷喝了。”
韩纪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从门边拿了个小塑料凳坐下。凳子腿有点劈,吱呀一声。韩纪低头看了看裤脚,裤脚被凳边刮起一点毛刺,他用手指抻平,又坐稳了。
林照心跳跟着那声吱呀抖了一下。
这凳子要塌了,赔钱都算小事,姓韩的要是顺势往地上一躺,他今天就得把仓库抵给医院。
韩纪没翻货架,也没掏证件。
他只是看。
从盐袋,到打印机,到墙上那只快停的钟。
最后视线落回林照手上。
“韩警官?”林照试着开口。
韩纪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夹着的牌子,半截被夹克挡住,只露出“经侦”两个字。
“韩纪。”
“我这破仓库,”林照扯出一点笑,“还劳您喝奶茶上门?”
“路过,聊两句。”
韩纪拿起一杯,插吸管。第一下没扎透,塑封往下凹了。他眉头皱了皱,又补了一下,吸了一口。
停了半秒。
“还是甜。”
林照说:“你买的。”
“嗯。”韩纪把杯子放下,“自找的。”
林照不接话。
韩纪用指节点了点那沓宣传单。
“社区应急包?”
“新业务。”林照顺手推过去,“响应大家安全需求。标准版一百九十九,增强版三百九十九,企业版面议。熟人还能打折。”
韩纪拿起来看。
标题印歪了,蓝一块浅一块。右下角还沾着林照刚才的指纹。
韩纪问:“三百斤工业盐,放哪一款?”
林照胃里一缩。
奶茶杯被他捏出一个坑。
“企业版。”他硬着头皮说,“大客户,用得多。”
“哪家企业?”
“还在谈。”
“谈到能先囤三百斤盐?”
“做生意嘛。”林照舔了舔后槽牙,“你们上班也不能等工资到账再吃饭吧。”
韩纪看他一眼,没急着驳。
他把宣传单放回桌上,吸管在奶茶杯里慢慢转了一圈,杯底珍珠撞得咕噜响。
“你卖给社区,总得知道哪栋楼吧。卖给企业,总得有个抬头。总不能打包好了烧给祖宗。”
林照嘴角僵了一下。
“名单在整理。”
“流水呢?”
“有现金。”
“地址?”
林照没马上答。
外头电动车刹车吱了一声,刺得耳膜发酸。
韩纪也不催,只看着他拿奶茶的那只手。
林照被他看得烦。
这种警察最恶心。
不拍桌子,不吓唬人,就坐那儿喝甜奶茶,等你自己漏尿。
他刚想开口,眼角余光扫到西南角。
那只药箱滑出来半截。
纸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银灰色一角露在灯管下面。侧面残字黑得扎眼。
韩纪的视线跟着偏了一下。
林照头皮一麻。
他往前迈,脚趾疼得一歪,撞到脚边一箱玻璃空瓶。那是老周前两天塞来的消毒液样品瓶,外箱受潮,胶带早开了。
哗啦!
一箱瓶子翻在地上。
玻璃炸开,滚得到处都是。一股廉价消毒液味儿窜起来,像白酒兑厕所水,冲得人鼻子发辣。
“操!”
林照骂得真心实意。
脚疼,手抖,脸也挂不住。
他弯腰去扶纸箱,顺势把倒下的外箱往西南角推了推。纸箱歪着压住药箱半边,没完全挡住,但总比刚才强。
韩纪站起来:“别用手捡。”
“我自己地方,我——”
林照话没说完,手指碰到碎玻璃,立刻被划开一道口。
血珠冒出来。
他盯着血看了半秒,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货。
韩纪从夹克兜里摸出一小包纸巾,丢给他。
“你这应急包,不放创可贴?”
林照接住,纸巾差点掉地上。
“放。”他把纸按在手指上,“样品还在路上。”
“供应链挺赶。”
“穷人搞项目,都这样。”
韩纪没笑。他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没碰,起身时拍了两下裤腿。裤脚沾了点灰,他拍不干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照手机响了。
老周。
林照第一次觉得老周这破嗓门像救命喇叭。
他直接开免提。
老周声音炸出来:“林照!你是不是又装死?我给你打三个电话你不接,你坟头信号不好啊?”
林照把手机放桌上:“我这儿有客人。”
“客人给你还钱吗?你先把我一万三千六百八吐出来!还有盐,人家等定金!三百二一吨,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你跟我玩失踪?”
韩纪看了眼手机。
林照咬牙:“你小点声。”
“小你大爷!”老周更来劲,“你社区应急包,企业版面议,面议个屁!你连我茶叶蛋钱都欠!中午前两千,不然江湾冷链我不带你去了,那边仓位不等穷鬼!”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
江湾冷链。
他赶紧打断:“行,两千,我转。挂了。”
“现在转!”
“有人喝茶!”
“谁喝茶?让他也听听,你林老板——”
林照挂断。
仓库里只剩奶茶杯里冰块融化的细响。
林照摊手:“洗钱大户一般不欠一万三吧?”
韩纪坐回小凳子,凳腿又叫了一声。
“欠钱的人,也能替别人收货。”
林照脸上的笑没了。
“韩警官,你要查我,带手续。我配合。你要是喝奶茶聊天,我也欢迎。别一句一句往我脑袋上扣盆。”
韩纪看着他,没生气。
“你火气比你宣传单印得正。”
“欠钱的都这样。”
韩纪点点头,像真信了。
他拿起奶茶,又喝了一口。明明嫌甜,还是咽了。
“那问个别的。”
林照没吭声。
韩纪说:“蓝色金属罐,见过没有?”
汗从林照脊梁中间冒出来,贴着背心往下滑。
蓝罐。
收货人林照。
许棠签名。
第七区红字。
几样东西挤在脑子里,乱得像老周喝多了签的欠条。
他拿起另一杯奶茶,想插吸管。
手一抖,吸管戳歪了。塑封没破,奶茶溅出一点,落在虎口上,烫得他指尖一抽。
他硬生生忍住。
“蓝罐是什么?”林照反问。
韩纪没答。
他只盯着林照的手。
那眼神不像审人,像看一只快裂开的鸡蛋。
林照把吸管重新扎进去,这次用力过猛,噗一声,奶茶喷到桌面上。
他低骂:“破玩意儿。”
韩纪从内袋拿出一本黑皮小本,写了几笔。
林照看不清内容,只看见他左手食指上有块白硬的烟疤,像被烟头按过不止一次。
写完,韩纪合上本。
“今天不搜,也不带你走。”他说,“你进货多,不一定犯法。现金乱,也不一定犯法。但你真卖应急包,就把客户和票做明白。别到时候货还在,人先没了。”
林照按着火:“谢谢提醒。”
韩纪提起那杯没喝完的奶茶,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江湾那片,最近别去。”
林照眼皮一跳:“为什么?”
韩纪回头看他,语气淡得像说天气。
“死老鼠都别去捡。”
林照张了张嘴。
韩纪先一步说:“你不是不知道蓝罐是什么吗?”
林照闭嘴。
卷帘门拉起,冷风灌进来,把桌上宣传单吹翻一页。背面是林照凌晨写的进货清单,净水片、葡萄糖粉、纱布、工业盐,字歪得跟老周欠条一个德行。
韩纪弯腰出去。
皮鞋声远了。
林照没马上动。
他扶着收银台,手还按着纸巾,血把纸染红一小块。卷帘门落地后,他手仍攥着拉绳,攥了半天才松开。
“怂什么。”
他骂自己。
声音小得像蚊子。
骂完,他先去看监控。
韩纪出了巷口,上了一辆白色轿车。车没立刻走,停了半分钟,才挤进早高峰。林照盯着车牌看,脑子却像进水,只记住一个7,一个K。
他想抽自己一巴掌。
没抽。
手疼。
林照关掉监控,冲到西南角。
纸箱压着药箱,边上碎玻璃还没扫。他蹲下时膝盖蹭到一片玻璃,刺了一下。他顾不上,先把纸箱搬开。
银灰色药箱露出来。
箱体沾灰,角上有昨晚磕出的凹痕。侧面的“七”被磨掉半边,像被人用刀刮过。
林照伸手去摸锁扣。
手停在半空。
锁扣是开的。
他明明记得扣上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扣上了。
林照慢慢掀开盖子。
合页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响。
箱子里不是空的。
底部铺着黑色防震棉,棉上有个拇指大的凹槽。凹槽里躺着一枚吊坠。
黑色。
雨滴形。
没碰到,林照先觉得手背发潮。像摸了梅雨天的水泥墙。
他没敢上手,用旁边铅笔把吊坠挑翻。
背面有两个细字,像用针一点一点扎出来的。
鸦医。
林照刚看清,收银台那边的电脑屏幕自己亮了。
黑掉的监控窗口弹出一行红字。
【鸦医信物已激活。】
下一行更短。
【定位对象: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