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车厢里的黑斑
卷帘门拉到一半,林照的手僵在链条上。
巷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人穿黑夹克,鞋底干净,裤脚却有一道很细的白灰,像刚从哪个仓库地坪上蹭过。左边男的抱着平板,屏幕亮着,手指不停划。右边女的没看门牌,反而盯着地上那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湿印。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完的不是别的。
是收银台抽屉没锁。
昨晚那截热敏标签纸,就压在红塔山烟盒下面。
【鸦医申请接入】
【付款方式:活体】
【00:16:59】
那行字像烧在他脑壳里,一晚上没灭。
黑夹克抬头:“林照?”
林照把卷帘门哗啦啦拉到底,铁皮震得巷子里几只麻雀飞起来。
“买东西进门看价。找人也行,别堵门。”他把链条往挂钩上一套,“我这破门砸下来,赔不起医药费。”
黑夹克没接茬。
他进门前,先低头看了眼门槛,又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地上那层白灰。
“韩纪。”他说,“问你几件事。”
他摸出证件,只露了封皮和名字,没递到林照手里。
林照伸手要拿。
韩纪往回收了半寸。
林照笑了一下:“不让我摸啊?那你说你是玉皇大帝我也只能信。”
旁边抱平板的男的抬头:“林先生,请配合。”
“我配合啊。”林照指了指柜台上那个裂了口的监控摄像头,“我店里有监控,咱们都文明点。别回头说不清。”
韩纪这才把证件多翻开一点。
林照看了两秒。
没记住单位,只记住韩纪右手虎口有一小块旧疤,像被铁皮划过。
这人摸过货。
不是坐办公室喝茶的。
仓库里还乱着。
西侧货架空了两层,奶粉纸箱压扁堆在墙角。地上白灰混着葡萄糖粉,脚一踩就起雾。临期84的味儿呛鼻子,偏偏角落泡沫箱还残着一点海腥,像菜市场收摊后的水沟。
韩纪没往里走太快。
他每走两步就停一下,看货架脚、看地面划痕、看箱子胶带。
抱平板的男的低声报:“韩队,昨晚十点到十二点,采购记录异常。净水片四箱,葡萄糖二十件,头孢类药品走了三家批发渠道。奶粉……”
“别念。”韩纪打断他,“让林老板自己说。”
林照把收银台下面一沓宣传单拽出来,纸角还卷着,最上面一张有半截卡纸的压痕。
“社区应急团购。”他啪地拍在柜台上,“台风停水流感,哪样不缺?你们上班坐办公室,不知道大妈抢东西多狠。”
韩纪捏起一张,没念全,只用指甲点了点“净水片”和“糖盐包”。
“桂花苑这么缺水?”
“你去问问八栋王姨,上回停水,她拿汤锅接马桶水冲厕所。”林照说,“还有盆。大号的。楼上能没桶,不能没盆。”
女调查员忽然蹲下,用手电照了照防水布边缘。
林照心里一紧。
那块蓝布下面,是昨晚搬空后留下的死角。胶带贴得歪,左上角翘着,下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冷凝水。
女的没碰,只说:“韩队,布边有水,温度比旁边低。”
韩纪看了她一眼:“记。”
平板男立刻敲字。
林照抢在韩纪开口前,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社区群。
群名:桂花苑买菜省钱群。
下面全是昨晚他硬发的广告。
三个呲牙表情包。
一个问“消毒液能不能擦厕所”。
还有王姨四十七秒语音,开头就是:“小林你这个价不厚道啊……”
林照把屏幕亮给他们看:“真实客户。要不我现在开群视频,让大家看看你们怎么查我?正好给我应急包打广告。”
平板男脸色变了点。
韩纪倒是没什么反应,只问:“你这么急着让人看,是怕我们看哪儿?”
林照心口一沉,嘴上不松:“怕你们把我生意吓跑。你知道现在租金多少吗?我这破仓一个月八千二,水电另算,门口那盏灯坏了物业都不修。”
韩纪走到第一排货架前,指节敲了敲横梁。
咚。
咚。
“应急团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慢,“三小时出掉两层奶粉,桂花苑昨晚婴儿集体断粮?”
林照刚要回,门口传来一嗓子。
“小林啊!你那盆咋又十二了?上回不是十块?”
王姨拎着菜篮子进来,紫花棉袄袖口沾着葱泥,袋子里的豆腐皮还滴水。
她一看仓库里三个人,脚步停住:“哟,检查啊?”
林照立刻接:“不是,单位客户,看应急包的。”
王姨眼睛亮了:“团购?那你得给我便宜。我给你在群里喊人,人家拼多多比你便宜。”
“拼多多半夜给你扛十八升水上六楼?”林照顺手搬出三桶水,桶壁灰手印蹭了他一袖子,“押金另算,别赖。”
“押金还算啊?”
“不算我喝西北风?”
王姨撇嘴:“抠死你算了。送个小盆。”
“发视频,送小号。”
“红的不要,土。”
“蓝的贵一块。”
“你咋不去抢?”
两人吵得跟真要翻脸似的。
韩纪站在旁边没拦,只看王姨脚底。王姨鞋底沾着菜市场泥水,一进门就踩乱了地上的白灰。
林照余光瞥见那片湿脚印,心里松了半口气。
至少昨晚冷链车留下的几道印子,被糊掉一半。
王姨挑了两个蓝盆,又顺走一只小号的,临走还冲韩纪说:“领导,你们要买找小林,别看他嘴贱,送货还行。上回我家灯泡坏了,他踩凳子给换的,差点摔下来。”
“王姨!”林照脸黑了,“您少说两句能省电。”
王姨哼着走了。
烟火气一散,仓库又冷下来。
韩纪把宣传单放回柜台,问得更直接:“药品卖给谁?”
林照装没听懂:“哪种?”
“注射器,抗生素,外用缝合包。”韩纪报出来像报货号,“这些不是大妈买来擦厕所的。”
林照手指摸到账本,纸页被汗粘了一下。
抽屉就在旁边。
红塔山烟盒压着那张标签。
偏偏这时候,抽屉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嗒。
像小票机咬纸。
林照后背瞬间麻了。
女调查员抬头:“什么声音?”
“打印机卡纸。”林照一把抓起柜台上的扫码枪,故意扫向一瓶84。
滴——
尖锐的扫码声压过去。
他又连扫两下,滴滴乱响。
“破机器,半夜也叫。”他骂了一句,伸手把抽屉往里顶了顶。
指尖碰到木板,微微发烫。
不是错觉。
那张鬼标签又在出字。
韩纪看着他的手:“紧张什么?”
“你站我店里问抗生素,我不紧张?”林照反问,“要不要我给你泡杯菊花茶,再拿瓜子?”
平板男忽然说:“韩队,冷链车车牌对上了。沪C7K29,昨晚二十三点五十六进巷,零点十八分离开。巷口监控中间丢了四分二十秒。”
林照眼角跳了一下。
韩纪没看平板,只看林照:“货呢?”
“批发商调货。”
“单呢?”
“下午补。”
“签收人?”
“我。”
“下游?”
林照拿起手机,拨给老周。
电话响了五声,麻将声先钻出来。
“碰!哎干啥啊,大白天催命?”老周嗓子哑得像刚抽完一包烟。
林照开了外放:“周哥,昨晚那批临时调拨,单子补一下。我这边有客户等。”
老周顿了半秒。
林照咬重了“客户”两个字。
老周到底是在批发市场混饭的,立刻开骂:“你催个屁!库管没入系统,下午补给你。你那点量还好意思催?我一车货被你拆得七零八落,油钱谁出?”
林照说:“发票抬头我微信发。”
老周嘴碎:“还有那冷链车司机,他早上——”
林照猛地咳嗽,咳得柜台上硬币都震了一下。
“周哥,先这样,客户在。”
他挂了。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小风扇嘎吱响。
韩纪问:“司机早上怎么了?”
林照把手机扣在柜台上:“你查司机问我?他给多少家送货,我还管他吃没吃早饭?”
韩纪往前一步。
林照脚后跟撞到柜台角,疼得他牙根一酸,但没退。
他忽然反问:“韩队,你们查我,到底查的是走私药,还是查那辆车?”
韩纪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
但林照看见了。
他继续往前顶:“你一进门不翻账,先看地面。你同事不问价格,先照防水布。你们不是来查我卖应急包的。你们知道那车有问题,对吧?”
平板男手指停住。
女调查员看向韩纪。
韩纪终于笑了下,笑得像没拧紧的84盖子,漏出来一点味儿,呛人。
“林老板脑子挺快。”
“开店的都快。”林照说,“慢一点,盆都被王姨砍没了。”
韩纪转身往门口走。
他没碰门框上的黄色便利贴,只用笔尖把卷边压住,在背面写下一串车牌。
沪C7K29。
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
林照却觉得抽屉里那张热敏纸也跟着刮了一下。
韩纪把便利贴贴回去,按平。
“这辆车,昨晚进过你这条巷子。”
林照盯着车牌,没吭声。
韩纪又说:“司机今天早上死了。”
林照喉咙发干。
韩纪没看他,只用笔帽点了点门槛边那点没擦干净的白灰。
“死在冷链车厢里。车厢零下十八度,尸体却像高烧脱水,皮肤下面长了黑色霉斑。”
女调查员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热敏标签。”
林照的手指猛地收紧。
抽屉里,又是嗒的一声。
这次韩纪也听见了。
他回过头。
柜台抽屉缝里,一截新吐出来的白纸边慢慢翘起。
上面黑字刚刚显出来。
【鸦医已收到活体预付款。】
【下一批,请在十五分钟内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