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鸦医的单
黑色橡胶手套还压在医疗牌上。
血从牌子边缘慢慢渗下来,流进水泥地的小坑里,聚成一小粒暗红。
陶岚躲在货架后,手里攥着半袋猫砂。袋口被她捏皱,白色颗粒漏了几粒,掉在鞋边。
平板架在货梯口,亮度调到最低。
右上角电量只剩百分之七。
林照没去捡那块医疗牌。
他先抬脚,把地上的报价单踢远半寸。
“你威胁我员工,还想让我给你留货?”
门后那人短短笑了一下。
像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她已经被听见了。”那人说,“你不交易,第四声也会找她。你交易,我告诉你怎么处理。”
雾里传来脚步声。
许棠冲了进来。
她护目镜内侧糊着一层白雾,肩上的灰披布湿了一大块,袖口全是黑泥。她手里还拎着刚换下来的滤芯壳,壳子黑得发亮,像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煤块。
“林照,别接他的单。”
黑手套终于松开医疗牌。
门后的人往前走了半步。
灰黑色防护袍,鸟喙状过滤面具,面具边缘用银胶带补过两圈。胸前挂着同样的牌子,乌鸦和针,牌面被刮得发花。
他身上没有血味。
只有一股呛鼻子的84和碘伏味,像刚从抢救室后门出来。
“第七区医疗后勤官。”他说,“你还活着,说明滤芯有用。”
许棠抬枪。
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鸦医。”她声音发硬,“你上次带走三十七个感染者,只送回九份检测结果。剩下的人呢?”
鸦医看了她一眼。
“样本还能出结果。”
陶岚脸色一下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敢骂出声,只把猫砂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
林照听见塑料袋被她攥得咯吱响。
他也觉得眼前这人有病。
但他的视线先落在报价单第二页。
纸缝里夹着一片银白色金属。
比身份证小点,很薄,边角压着细密编号。旁边还有一个透明小盒,里头装着灰蓝色凝胶。再后面,是一块拇指大的黑色方块,表面嵌着两条铜色纹路。
鸦医说:“抗感染药。止血材料。缝合耗材。退烧止痛。注射器。最好有强效麻醉。”
林照伸手,把报价单捡起来。
纸潮得厉害,黏在指腹上。
他看了两眼,拿起仓库桌上的红笔,直接在几行字上划了叉。
“强效止痛,管制麻醉,一律不碰。”
鸦医歪了下头。
“你怕我杀人?”
“我怕我先进去。”
林照把纸拍在一箱二氧化氯片上,“现实里买这些,你给我一吨铂金都没用。我没命花。”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卷帘门外的雨声细细密密,被雾压得发闷。
许棠的枪没放下。
她盯着林照:“他不是普通买家。他拿到药,不是按人头救。半盒药,他能让三个人抽签。”
鸦医没反驳。
他只是说:“药不够的时候,总有人抽。”
许棠咬住后槽牙。
“第七区至少不拿感染者做筹码。”
“昨晚老年区限水,育儿舱没限。”鸦医看着她,“别把你们说得那么干净。”
许棠手指收紧,皮手套被绷出浅白痕。
陶岚的咳嗽声停了。
林照看了一眼那片铂金。
铂金被仓库灯照得发亮。
他伸手拿报价单盖住,盖得太用力,纸角皱了一块。
“别在我仓库吵这个。”林照说,“今晚只做试单。”
鸦医问:“多少?”
林照转身,从货架下抽出一个空纸箱。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箱子,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他把箱子放到桌上。
“碘伏、纱布、敷贴,先这三样。”
鸦医没说话。
林照又补了一句:“退烧药按家庭量给。抗感染药只试一小批,还得看你的证明。想整箱搬,免谈。”
许棠立刻皱眉。
“抗感染药也不能给。”
林照看她:“你们今晚拿了我三千支滤芯。”
“那是救水。”
“他这单也说救命。”林照说,“区别是你们欠尾款,他给三倍。”
许棠眼神冷了下来。
陶岚在货架后小心抬头,又赶紧低下。
林照把报价单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
“所以我更得卡着。他乱用,下一单没有。你们要是被他坑死,我以后找谁催款?”
许棠沉默两秒。
她像是要骂人,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会记录。”
“随便。”林照说,“写我抠门也行。”
鸦医抬手,把透明小盒推过门缝。
“未来止血凝胶。样品。干净切口三秒封。污染伤口效果减半。”
林照没碰。
“污染吗?”
“外包装净化过。”
“你说了不算。”
林照拉开抽屉,翻出一次性PE手套。抽得太急,一串手套哗啦啦挂出来,缠在他手腕上。
他扯了两下,才套上一只。
陶岚小声说:“你戴反了。”
林照僵了半秒。
“反了也比裸手强。”
许棠从腰包里抽出检测纸,递给他。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着。
检测纸贴上透明盒边缘。
没有变黑。
林照这才用两根手指夹起盒子,放进旁边的铁皮饼干盒里。盒盖上印着“花好月圆”,边上磕凹了一块,是去年中秋客户送的。
鸦医又把那块黑色方块放到地上。
林照的呼吸顿了一下。
微型能量芯。
如果能用,现实这边很多破设备都能救。
后门那套老UPS,冷柜,监控,应急灯。
他伸手到一半,又收回来。
“不够。”
鸦医问:“还要什么?”
“第四声的处理办法,先给。”
陶岚猛地抬头。
许棠也看向鸦医。
鸦医没有迟疑。
他从袖口抽出一截黑色胶片。
窄窄一条,像老式相机底片。边缘被高温烫卷,拿出来时带着一点焦糊味。
“别回应。别纠正。别让它学新的关系。”
林照皱眉:“说人话。”
“它模仿入口附近最重的情绪词。”鸦医说,“你们刚才吵得太多,它会挑名字学。”
陶岚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货架。几包一次性手套掉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半天捏不住袋角。
林照接过胶片。
“还有呢?”
“如果它开始喊某个人的名字,把人带离门十五米。”鸦医说,“活物越近,它越准。”
陶岚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眼门,又看了眼林照,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林照把胶片举到灯下。
上面不是字。
是一格格监控截图。
画面灰绿,抖得厉害。
第一格是第七区管廊,水汽很重,墙上挂着一排湿漉漉的警示牌。
第二格是一根粗黑电缆,外皮鼓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了一下。
第三格,火花炸开。
旁边有人扑过去,整个人被光照成一团黑影。
最下方有一行时间标注。
【00:16】
林照心里一沉。
他抬头看许棠。
许棠的下颌绷住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看林照,而是伸手去摸肩头通讯器。摸到一半,又停住。
林照盯着她:“这什么?”
许棠没答。
鸦医把微型能量芯往前推了推。
那小东西在水泥地上滑出一点声音。
“她没告诉你?”
许棠枪口猛地转向鸦医。
“闭嘴。”
鸦医不躲,也不退。
“第七区主电缆已经烧过一次。净水泵靠备用线路吊着。”
林照看着许棠。
许棠嘴唇抿得发白。
平板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陶岚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猫砂袋扔出去。
货梯口那台快没电的平板上,滤芯订单界面跳出一行红字。
【第七区追加净水滤芯:紧急。】
下一秒,红字后面又闪出一行。
【预计断供倒计时:00:23:41】
林照背后发凉。
鸦医抬眼,看向许棠。
他说得很平,好像那不是一整区人的命,是一张废单。
“零点十六分断电。”
他停了一下。
“断电七分钟后,回流水会倒灌进育儿舱。你们今晚领走的三千支滤芯,救不了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