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发电机不能写在账本上
雨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顺着地砖缝往后区爬。
林照拿塑料周转箱挡了一排,水还是滴滴答答漏。平板搁在桌上,屏幕亮得刺眼。
【01:18:44】
零点十六分前,发电必须过去。
不然许棠那边的门也撑不住。
林照抓起快递面单,笔尖刚落下就戳破了纸。
“发电机……柴油的,汽油的也行。电瓶,粗线,插排。”
他写到一半,卡住。
许棠站在后门雾里,护目镜上全是水。她肩上的灰布破了一角,黑水顺着布边滴到门槛,味道像烂鱼混着铁锈。
“别买花架子。”她声音哑得厉害,“那台净水泵一启动,能把细线拖冒烟。通风机不能停,下面三十七个人挤在粮仓改的洞里,刚才已经有两个咳血。”
林照抬头。
“药柜呢?”
“能关一会儿。”许棠咬了下嘴唇,“胰岛素撑不到天亮,抗感染针剂还能冻住。先让人喘气。”
雾里又响起鸦医的声音。
他没笑,鸟喙面具上挂着一串水珠。
“我的低温箱也要电。”他说,“三支噬菌体针剂在里面。你们若先给风机,我不反对。只是许棠,那个孩子就别让我救了。”
许棠猛地转头:“你敢拿小满要挟我?”
鸦医摊开手,袖口露出黑色胶片盒。
“我拿药要挟你。人是你自己记挂的。”
林照听得脑仁疼。
“小满是谁?”
许棠没看他,喉咙动了一下:“上次吃你这边罐头那个小丫头。腿伤烂了。”
仓库里安静了半秒。
陶岚站在货架边,怀里还抱着半袋猫砂,指甲抠进塑料袋,抠出几粒白砂。
林照把面单翻过来,重新写。
“柴油机两台,小汽油机一台。电瓶能要就要。粗电缆。防水插排。绝缘胶布。柴油桶。”
许棠忽然说:“你们这边也查油吧?”
林照手一停。
“查。”
“那别让纸咬住你。”她说,“我们那边死过人,不是死在辐尘里,是死在一张登记表上。”
林照冷笑:“真出事,戴手铐的是我,不是你。”
“违法总比停电后数尸体强。”
这话把林照堵了一下。
他摸手机,按错了两次才拨出去。
老周七声才接,背景里麻将牌哗啦响。
“祖宗,你看看几点?我刚摸到清一色,手气热得能点烟。”
“工地发电机,有路子没?”
“啥玩意儿?”
“五千瓦以下,今晚要。旧的也行。”
麻将声停了。
老周压低嗓子:“你小子又犯什么邪?前两天滤芯水桶,今天发电机。你仓库里真埋了个避难所啊?”
林照看平板。
【01:16:09】
“别问。能不能找。”
“城西老邱那儿有。工地退的破烂,三台里有一台能喘气就烧高香。钱到车走。”
“地址发我。你也来。”
“我?”
“你懂机器。”
“我年轻时在搅拌站干过,柴油机一咳嗽我都知道它昨晚喝没喝好油。”老周骂骂咧咧,“四千跑腿。”
“两千。”
“我麻将桌都不止赢两千!”
“那你继续胡。”
林照要挂,老周立刻骂:“三千五!现金!以后进去别供我!”
“成交。”
挂电话后,林照转身:“陶岚,前区收拾。医疗箱盖住,猫砂放回去。”
陶岚愣着没动。
“陶岚。”
“哦、哦。”
她转身太急,踢到封箱带,膝盖撞上滤芯箱,疼得脸皱起来,还死撑:“我没事。”
林照拿起车钥匙。
“跟我走。”
“我也去?”
“你留下,后门再开一次,你哭都来不及。”
陶岚抱着猫砂不撒手:“那这个呢?”
“猫今晚不用上厕所。”
她这才把猫砂扔回货架,嘴里小声嘀咕:“它要是记仇挠我,你赔。”
林照没忍住瞥她一眼。
这姑娘吓得耳朵都白了,还在惦记猫。
他把面单塞兜里,又冲许棠说:“今晚加三成。”
许棠点头:“可以。”
鸦医也开口:“我的试单照加。前提是低温箱先吃半小时电。”
许棠眼神冷得像刀。
林照一把拉下后门把手:“你们自己吵。机器到之前,谁都别再往我这儿滴脏水。”
门合上,黑水断在门槛外。
城西旧设备场在高架桥底下。
雨砸铁皮棚,声音像一锅黄豆炸开。门口两条黄狗趴在废轮胎边,抬眼看了看人,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老周已经到了,穿一件掉色蓝雨衣,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你再晚点,人家关门喝酒了。”他劈头就骂,“先说好,我不担保。老邱这人卖破烂,嘴比机油还滑。”
邱老板矮胖,塑料拖鞋踩着黑泥,吧唧吧唧走出来。
“周老板,你这么讲我不爱听。今晚给你面子,三台机子,都能用。”
林照没废话:“试。”
第一台黄壳汽油机,外壳被砸出坑。邱老板拉了三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陶岚被呛得连退两步,眼泪都咳出来。
机器突突十几秒,熄了。
老周蹲下,手指在空滤盒边一抹,泥浆混着白碱。
“泡过水。”
邱老板脸一板:“棚子漏雨。”
林照蹲到另一边,拧开油箱盖,里面那股酸腐汽油味冲上来。他以前给许棠那边换过两批燃料桶,坏油什么味,记得清楚。
“漏雨能漏进油箱?”林照把盖子一扣,“这台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邱老板嘴角抽了抽。
第二台小汽油机启动倒快,声音尖得像电钻。林照拿纸巾往油箱底下一按,纸马上黄了。
“漏油。”
“小毛病,垫片。”
“你自己不换,是等我给你上坟时顺手换?”
老周噗一声,烟差点掉地上。
陶岚在旁边拿手机填表,手冻得发抖。
“林哥,抬头写青禾社区便民服务?”
“写青禾社区便民服务中心。”
“中心有税号吗?”
林照刚想说,老周凑过来:“别瞎编。税号错了,比不开票还像贼。”
陶岚手一抖,消息发出去了。
她脸一下白了。
“我……我发群里了。”
“什么群?”
“物业应急物资群。”
林照夺过手机。
群里一行字明晃晃:
【青禾社区便民服务中心采购柴油发电机三台,柴油桶两只,开票抬头……】
下面已经有人回了个问号。
林照太阳穴一跳。
“撤回。”
“超过两分钟了吗?”
“撤!”
陶岚手忙脚乱点撤回,撤掉了,可群里那个问号还在。
老周看了一眼,骂了句:“这下账本长腿了。”
第三台在棚子最里面,红壳柴油机,灰厚得能写字,轮子瘪了一个。
邱老板不情愿:“这台六千五,不讲价。”
老周还没开口,林照已经拔出机油尺。油黑,但没有白沫。他又看油管,管夹是新换的,排气口干,底座没有水线。
“能跑多久?”
邱老板眼珠一转:“八小时没问题。”
林照指着轮轴:“这儿换过轴承,跑八小时你早自己留着租夜市了。三千二。”
“你抢劫啊?”
林照转身就走。
老周反应极快,跟着骂:“走,城北还有家。半夜买破烂还受气,晦气。”
陶岚慢半拍,差点踩进机油坑。
邱老板在后面喊:“回来!三千八!最低!”
最后谈下来:一台红壳柴油机,一台不漏油的旧汽油机,一箱旧电瓶,两卷粗电缆,防水插排一捆,柴油桶两只。
一万二。
只收现金。
林照身上不够。
老周从面包车座椅底下拖出一个旧鞋盒,盒盖印着“回力”,里面塞着皱巴巴的百元钞。
林照看他。
老周立刻护住:“别用那种眼神。这是我老婆不知道的钱。借你三分利。”
“两分。”
“三分,外加两顿羊蝎子。”
“成交。”
“你迟早把我送进去。”老周边数钱边念,“我以前给你送方便面矿泉水,现在半夜给你垫柴油机。我图啥?图你说话难听?”
装车时,红壳柴油机卡在跳板缝里。
林照上去拉,启动绳啪地弹回来,抽在他掌心,火辣辣一道红印。机器一歪,差点砸他脚。
他吓得往后一跳,撞到陶岚肩膀。
陶岚差点坐地上,眼圈红了:“你看着点啊!”
林照疼得冒汗,嘴里骂了半分钟。骂完还得推。
雨衣里全湿,T恤贴在背上。柴油桶盖没拧紧,洒了一点,车厢地板滑得像抹了油。
平板在车里震了一下。
许棠发来一行字。
【二号风机停了。人搬到走廊。小满开始烧。】
林照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老周探头:“又催?”
“催命。”
晚上十一点五十,车冲回仓库。
老周的面包车跟在后面,雨刷刮得吱呀响。林照刚下车,手机又震。
韩纪短信。
【你今晚调了工地设备?】
林照没回,把手机扣进兜里。
陶岚小声:“林哥,物业群那个问号,会不会有事?”
“现在没空怕。”
三个人把机器往里推。
卷帘门半开,雨打铁皮,噼里啪啦。仓库白炽灯闪了两下,照得地上的水迹一片发亮。
最后一卷粗电缆滚到后门边时,平板显示:
【00:21:03】
林照掌心疼得握不住,还是弯腰把电缆往门边踢。
“陶岚,前门关一半。老周,柴油桶别放明面。”
老周喘得像破风箱:“我这心跳得跟偷电瓶似的。”
“你现在就在搬电瓶。”
“闭嘴。”
卷帘门降到一半,外面响起敲门声。
三下。
不急,不重。
陶岚手僵在开关上。
老周脸色变了:“谁啊?”
林照抬头。
门外站着韩纪。
黑伞收在肩边,雨水顺着伞骨滴。他穿深色夹克,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拿着一张A4纸。
不是调货单。
是陶岚刚才撤回的群消息截图,下面还接着城西旧设备场的出货复印件,右上角有内部编号。
韩纪看了一眼仓库里的柴油机,又看林照沾满黑油的手。
“青禾社区便民服务中心?”他声音不高,“林照,你什么时候替社区买应急物资了?”
陶岚嘴唇发白。
老周往后缩了一步。
林照没说话。
韩纪把纸折了一下,塞进夹克内袋。
“前门我可以不看。”
他抬眼,目光越过林照,落在后区那扇门上。
那边门缝里,正慢慢渗出一线黑水。
韩纪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看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