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韩纪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
韩纪把证物袋塞进夹克内袋,拉链一直拉到顶。
林照没来得及再看。
卷帘门只开了半截,雨斜着灌进来,门口积水里漂着两片泡烂的纸箱皮。黑色轿车停在外面,没熄火,尾气被雨打散,尾灯红得刺眼。
林照手里还攥着那盏十九块九的露营灯。
塑料壳被捏得咔咔响。
韩纪回头:“明天上午九点,队里。”
“我开店。”林照说,“没人看仓库。”
“关门。”
“损失你报?”
韩纪没搭理,雨水顺着下巴滴到衣领里。
“洗钱,和私接危险物资,不是一回事。你想好了再开口。”
车门一关。
雨刷刮了两下,黑车掉头走了。
卷帘门落到底,铁皮震了一下。老周这才敢喘粗气,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折叠水桶箱子上,纸箱塌了半边。
“完了,完了。”老周抹了把脸,手上机油混着汗,“姓林的,我早说你迟早把我送进去。军用防化滤棉?你仓库里咋能掉这玩意儿?你是不是背着我接了什么黑单?”
林照没吭声。
陶岚蹲下去捡地上被踩扁的纸杯,手抖,捏了两回才捏住。杯底沾着灰水,她皱着脸,像碰了蟑螂,赶紧丢进垃圾桶。
办公室桌角那块地方空了。
只剩一道灰蓝色水痕。
白炽灯闪了一下,灯管嗡嗡响。
林照抽了两张纸巾,蹲下去擦。
“别碰!”陶岚压着嗓子喊。
林照手停在半空。
他舌根发苦,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把纸巾丢进厚塑料袋。打第二个结时,手指滑了两次,结歪得像被狗啃过。
老周还在念:“明天九点你去不去?去了咋说?发电机卖物业?物业电话呢?青禾三期那个截图顶个屁用。税票我可只给你开了露营灯,发电机那几台——”
“闭嘴。”
林照声音不大。
老周嘴巴一合,真闭了。
00:23。
后门锁死。
桌下平板还亮着,边缘沾了一滴冷凝水。
许棠发来一行字。
【你那边是不是有人拿走黑絮?】
林照回得很慢。
【调查组。姓韩。你们那边查得到这个人吗?】
三秒。
十秒。
半分钟。
他把露营灯扔到桌上,灯滚了半圈,撞在一盒订书钉上。
“你俩先回去。”
老周瞪眼:“这时候回去?我车还在后巷,油桶也没清——”
“等明天一起被问?”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他拎起黑色腰包,拉链卡住,硬扯两下,露出半包红梅烟和一串旧车钥匙。
陶岚没动。
“林哥,韩队真会抓你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他更高兴。”
陶岚咬了会儿下唇,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便利贴。
“青禾三期那个聊天,我手机里还有原记录。你要的话,我发你。”
林照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今晚吓得脸色跟打印纸一样,还惦记这点破证据。
“发。”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林照。”
“又怎么?”
“明天要是问我,我就说你想搞社区应急包。别的我不知道。你也别把我供成主谋啊。”
林照被气笑了:“你这张嘴,主谋也没人信。”
“滚蛋。”
老周骂完,钻进雨里。
卷帘门重新落下。
仓库只剩冰柜压缩机嗡的一声。里面还有两瓶矿泉水,半盒陶岚忘拿的草莓酸奶,临期打折,一块九。标签翘着边。
林照坐在旧网吧椅上。靠背歪,硌腰。
手机、平板、收货单、约谈地址摊了一桌。每一样都像能把他往局子里拽一下。
后门那边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咚。
林照猛地抬头。
零点窗口早过了。
他抓起手电往后区走。地上没拖干,发电机轮胎印压在黑水里。墙角塑料桶泡着几副棉线手套,机油味、潮纸板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冲得人犯恶心。
门下多了一个牛皮纸包。
不是塞进来的,更像刚才交易时卡在门缝里,现在被雨水顶出来。
边缘压扁,缠着医用胶布。
胶布上是许棠的字。
【只给你。别在监控下拆。】
林照骂了句脏的。
他先关了办公室摄像头,又戴两层一次性PE手套。美工刀推出去时卡了一下,缺口刮得人牙酸。
纸包里是一张烧过的塑封残页。
只剩半张。
右上角缺了一块,黑灰夹在塑封膜里。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名字,有几行被烟熏糊了。
抬头还能认出几个字。
【第七避难区……殉难登记……】
林照往下看。
第五行。
姓能看清。
【韩纪】
后面岗位那栏烧掉一半,只剩“内务……组”。
时间栏:六月二十七。
后面的数字只剩“19:4”。
地点栏更糟。
【市北旧仓储……B区……】
死因栏被烧穿,只余下几个断字。
【火……塌……封堵……】
林照盯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日期。
六月二十四。
他指甲在塑封膜上刮了一下,很轻。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救人。
是明天九点的约谈,是韩纪内袋里那个证物袋,是仓库还能不能继续开门。
韩纪要是没了,眼前这条线也许断了。
没人逼他解释那团黑絮。
可这张残页又把另一个钩子塞到他嘴里。
韩纪十年后在第七区。
还进了内务。
这种人活着是麻烦,也可能是钥匙。
平板震了。
许棠终于回。
【名单不是我撕的。】
林照打字很重。
【你们那边寄快递都不带说明?半张死人名单,让我拿命补运单?】
隔了几秒。
【他死了,后面很多档案没人签。】
【档案关我屁事。】
【他查过仓库,也查过我。】
又停了一会儿。
那边似乎有铁门被撞的杂音,滋啦一下,文字才跳出来。
【林照,他现在拿到你太多东西,会害死你。】
【他三天后死掉,也会害死我们。】
【有人在查通讯,我不能再说。】
屏幕暗下去。
林照盯着那几行字,差点笑出声。
“合着我成免费外包了。”
屏幕底部忽然冒出陌生灰字。
【少救一个人,你今晚就能睡得安稳些。】
林照后颈一麻。
鸦医。
【烟吸进去,肺会自己闭上。火会把证据烧得很干净。林老板,你少管一具尸体,就少一条审讯记录。】
林照冷笑,敲字。
【你们教团现在还兼职消防顾问?】
【我们只管让该腐烂的东西腐烂。】
【那你先从自己烂起。】
对面没再回。
林照打开地图,搜“市北旧仓储园”。
城北外环,十二公里。
评论区还停在去年,有人骂“大货车压坏井盖没人修”。配图里,B区门口堆着白花花泡沫板,旁边几辆电三轮,棚下排插乱得像一把黑面条。
他又翻本地仓储群。
旧仓储园招租图里,消防栓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糊着。角落堆着几个黄柴油桶,桶身手写“叉车油”。
林照点开消防隐患举报平台。
填到一半,系统弹出实名验证。
他看着“身份证号”那一栏,手指停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填了。
内容写得土。
【B区仓库泡沫板隔断多,电瓶车室内充电,柴油桶乱放,通道堵旧棉被。晚上有人住里面做饭。已经闻到焦糊味。】
提交。
转圈半天。
【已受理】
他截了图,又给老周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麻将哗啦响。
“你不睡啊?我裤衩都没换。”
“市北旧仓储园,你有熟人吗?”
老周顿了下:“你还惦记那批黄桃罐头?那地方邪乎,去年烧过一回小的,房东抠得灭火器都不换。”
“谁说的?”
“叉车老冯。脚趾头被托盘砸青了,天天骂。”
“问他,六月二十七晚上,B区有什么货。拍照。门口、消防栓、柴油桶,都要。”
“林照,你是不是又知道啥了?”
“问。”
“跑腿费呢?”
“三百。”
“五百。”
“三百五,再多我举报你打麻将。”
老周骂了一串:“你真抠到骨头缝里。老冯要是问,我就说我朋友想买烂罐头。你欠我一个人情,不是三百五那种。”
“行。”
林照挂了电话,又在二手群里下单了四个灭火器、两个破拆锤、六个烟雾报警器。
卖家问要不要开发票。
他回:不用,便宜点。
第二天九点,林照准时进了约谈室。
屋子不大,塑料椅冰凉,坐下去寒气贴着大腿往上爬。桌上有瓶便宜矿泉水,瓶身一捏就瘪。墙上的钟慢两分钟,秒针跳得一卡一卡。
韩纪坐对面,没先说话。
他把一张打印照片推过来。
照片是林照仓库后门,地上一道湿痕从门缝往里延,旁边还有半枚黑脚印。
“你昨晚说装发电机。”韩纪敲了敲照片,“发电机从门缝里渗水?”
林照没碰照片。
韩纪又推来第二张。
是黑絮显微照片,纤维像一团烧焦的头发。
“初检结果。未知污染残留,不在本市工业备案库。纤维接近防化过滤材料,但添加物对不上。”
林照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塑料味很重。
“我卖露营灯,不卖防化服。”
“你后区到底在装什么?”
“发电机。”
“卖给谁?”
“物业,民宿,露营基地。合同你看了。”
“合同能补,截图能做,流水能绕。”韩纪看着他,“老周说你搞社区应急包。陶岚说你接了青禾三期的货。你们三个说法不一样。”
林照握着瓶盖,指腹发白。
他差点把“你三天后会死”吐出来。
但话太准,韩纪看他的眼神只会更像看那团黑絮。
他抬头:“韩队,你查我可以。顺手也查查市北旧仓储园。”
韩纪的笔帽停在指间。
“你提那儿干什么?”
“我本来要去收临期罐头、旧棉被。黄桃一箱二十四罐,三十八。结果一问,泡沫板隔断,柴油桶,电瓶车充电,晚上还有人住里面煮面。”林照扯了下嘴角,“那地方要烧了,你报告上写谁?”
韩纪没看纸,先看他的脸。
“哪个库?”
林照故意慢了一拍。
“B区吧。三号还是五号,我没记清。”
韩纪把笔帽放下。
声音不高。
“你刚才说三号,又改五号。林照,我记笔录比你记账细。”
约谈室安静了两秒。
林照笑得有点干:“做仓储的,打听货源不犯法吧?”
韩纪合上文件夹。
“这两天别去市北旧仓储园。”
林照站起来:“你管得真宽。”
出了门,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门把手被摸湿一片。
当晚,老周回电话。
“问到了。B区三号库后天晚上进货,临期罐头、旧棉被,还有一批退下来的锂电池柜。老冯拍了照片,消防栓空的,门口堵着泡沫板。还有,今天下午两个便衣去过,问监控,也问最近有没有人买棉被。”
林照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雨后地上浮着油彩虹。
“韩纪去的?”
“不知道。老冯说其中一个脸臭得像欠他八百万。”
零点快到时,后门没有订单。
只掉进来一个烧焦的证物袋。
封条被火燎掉一半,里面有半块金属胸牌,黑得像从炉灰里扒出来。
林照用镊子夹起,擦掉灰。
正面刻着:
【第七避难区内务审查组——韩纪】
镊子尖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下。
他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像是用刀尖硬刻上去的。
【封死逃生门的人,会用你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