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账上多了三十七万
林照把半块胸牌塞进饼干铁盒。
铁盒是过年装曲奇剩下的,盖子有点变形,合上时“咔”了两下才扣住。他又扯了半圈透明胶带缠上。
胶带边上沾着灰,拉开时刺啦一声。
他手指一抖,胶带歪了。
铁盒里,那行字被压在最下面。
【封死逃生门的人,会用你的货。】
林照没再看。
仓库外天刚亮,卷帘门缝里钻进潮气。昨晚雨没下透,门口水洼浮着一层油花。隔壁早餐摊老板娘用塑料袋套着手抓油条,喊价喊得理直气壮。
“三块五一根了啊,别嫌贵,油也涨!”
林照叼着半根冷油条,坐到电脑前。
公司注册页面还开着。
公司名那栏,他删了又敲。
【照明仓储供应链有限公司】
土。
但能开发票。
林照咬断油条,按了提交。
“土就土吧。”
手机震了。
老周发语音过来,背景吵得像十辆电三轮一起倒车。
“林老板,你这个社区团购仓储壳子,我能给你搭。团长我找,签收我跑。但先说好,酒精、净水片、罐头,你别把我往坑里领。现在查得紧,我家里还有俩上学的。”
林照回了一句:“两个点。”
老周直接打电话过来。
“两个点?你打发要饭的?我一早上跑市场,鞋都湿了,你给两个点?”
林照把一张截图发过去。
批发市场物业群通知。
【明日凌晨三点至下午三点停电检修,冷库暂停使用。】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老周压低声音:“你哪来的?”
“你管来源干什么?”
“物业都没发呢。”
“所以现在谈两个点。”林照把油条剩下的硬边扔进纸篓,“今天下午前,两百箱医用酒精,净水片有多少拿多少,黄桃罐头挑便宜的。按停电前价。”
老周嘬了下牙花子。
“你这消息要是真的,货能压下来。但司机要现金,市场门口保安还得塞烟。”
“烟你自己买。”
“你这人真不是东西。”
“货到再骂。”
电话刚挂,银行电话进来。
支行座机。
女声很平,尾音压着,像已经把章盖好了。
“林先生,您对公账户今日入账三十七万元,触发复核。请您今天到网点说明资金来源。资料不齐,账户可能限制支出。”
林照坐直。
“我下午要打货款。”
“那建议您现在就过来。”
“限制多久?”
“以复核结果为准。”
林照舌尖顶住后槽牙,脏话滚到嘴边,又硬咽回去。
他挂了电话,把抽屉拉开。
旧合同、收货单、团长身份证复印件,乱成一窝。能摆上台面的,他塞进文件袋。摆不上台面的,连同铁盒一起推到最里面。
中午,四米二货车倒进仓库门口。
后轮压过水坑,泥点子溅了老周一裤腿。他下车就骂司机:“你开船呢?倒个车能倒出浪来。”
林照扛下一箱酒精。
纸箱边角勒进肩窝,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一抬头,看见韩纪坐在门口小马扎上。
红蓝编织带的小马扎,左腿垫了半块砖。韩纪坐得挺稳,手里拿着纸杯,杯里是白水。
林照脸色沉下来。
“韩队,今天来买油条?”
韩纪看了一眼货车。
“例行协查。先别卸完,票拿出来。”
老周听见“协查”俩字,手往裤兜里一揣,先把车钥匙捏住了。
“领导,我小本生意,正规开票,真开,您看我手机都有电子票。”
“你是周建国?”韩纪问。
老周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
“是我是我,周是周到的周,建国是爱国的建国。”
“车先别走。”
老周嘴角一僵,立刻不说话了。
林照把箱子放到托盘上。
“查什么?”
“查你这批货的用途。”韩纪翻着随车单,“社区团购买两百箱酒精?哪个小区这么能擦手?”
“青禾三期。物业水箱刚清,味儿跟抹布泡馊了一样。净水片也要。”
“团长电话。”
林照动作停了一下。
韩纪抬眼:“现在打。”
林照拿出手机,拨给青禾三期的王姐。
响了六声才接。
那头先传来麻将声,接着王姐不耐烦地喊:“谁啊?我这边杠上花呢!”
林照开了免提。
“王姐,酒精和净水片,今天送。你那边收不收?”
“收啊,不是你让我群里凑单的?我跟你说,酒精别给我拿漏瓶,上回东河那个一箱湿半箱,楼下老头骂了我两天。还有发票,抬头别打错。”
韩纪没说话。
老周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仓库后区传来一声轻响。
咚。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铁门。
林照后背一紧。
老周没听见,正低头擦裤腿泥点。
韩纪听见了。
他合上随车单,看向仓库后面。
“后门有人?”
“老鼠。”林照说得太快。
韩纪站起来。
“老鼠会敲门?”
林照笑了一下,笑得干。
“韩队,仓库老鼠成精的也不少。上回还啃我一箱黄桃罐头。”
韩纪往后区走。
林照一步挡过去。
“后面堆的是酒精,你要抽烟别进去。”
“我不抽。”
“那也别进。刚卸货,地上滑,摔了算谁的?”
韩纪盯着他。
两人隔着一排酒精箱,空气里全是乙醇味,冲得人鼻腔发酸。
又一声。
咚。
这次老周也听见了,脸刷一下白了。
“林照,你仓库里……你养啥了?”
林照没理他。
他掏出钥匙,手心全是汗,钥匙差点掉地上。
韩纪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来开。”
“不行。”
“理由。”
林照喉结滚了一下。
“那边没装监控。你进去,回头少了东西,我赖不清。”
韩纪看了他两秒,忽然松手。
“行。今天不进。”
林照刚要松口气。
韩纪把随车单抽走一张复印件,折好塞进文件夹。
“货可以卸,但三天内别出市。银行那边,我会问。”
老周脸垮了。
“别出市?领导,我这车还要跑南苑呢。”
韩纪看他:“那你换车。”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敢骂。
韩纪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照,市北旧仓储园昨晚消防突查。B区三号库逃生门后面,堆了旧棉被和泡沫板。”
林照指尖一麻。
韩纪盯着他的脸。
“你最好真没去过。”
韩纪走后,老周一屁股坐到马扎上。
“完了完了,车不能出市,司机要加钱。还有那两声,你别跟我说是耗子,我老周卖了二十年货,耗子啥声我听不出来?”
林照把酒精箱踢正。
“加多少?”
“司机开口五百。”
“给三百。”
“他不干。”
“那你跟他说,停电一来,他空车也堵在市场门口。三百,立刻拿钱。”
老周瞪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你这心是算盘珠子做的。”
下午,林照去了银行。
柜台玻璃擦得亮,冷气开得足。叫号机一遍遍喊,旁边大爷拿着存折跟保安吵,说自己利息少了两块七。
林照把文件袋递进去。
柜员翻到一张旧金回收票据,抬头看他。
“林先生,这部分需要补充说明。”
林照手指按着文件袋边,纸角已经被他捏皱。
“家里旧物处理,缺钱周转。”
柜员又看合同。
“仓储押金合同格式不统一。”
“社区团购,团长自己打印的。有的还拿孩子作业纸背面写。”
柜员没笑。
她把资料拿进去请示。
林照坐在等候椅上,盯着柜台上方的电子钟。
一分钟跳一次。
跳得他太阳穴疼。
半小时后,柜员出来。
“账户可以恢复使用,但单日转出限额临时下调。后续如有大额交易,请提前报备用途。”
林照看着她递回来的回执,没说话。
钱是解了。
刀还架着。
傍晚回仓库,他先给老周结了款,又给司机转了三百。老周收钱时还嘀咕:“下次这种活别找我,除非三个点。”
林照说:“下次再说。”
老周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后区。
“林照,那门……你晚上真敢一个人待?”
林照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不敢也得待。”
零点前五分钟,他关掉办公室摄像头。
仓库后区只留一盏小灯。灯管老化,亮一下暗一下。白天收来的医用酒精码在左侧,黄桃罐头压在右侧,纸箱上还有没干的泥点。
零点整。
后门开了半掌宽。
冷风钻进来,带着铁锈味和湿土腥味。
许棠站在门后,没有进来。
她防护面罩裂了一道,裂缝从左眼斜到下巴。左肩缠着灰布,布边渗出暗色。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抖得厉害。
林照压低声音:“先说价。再说风险。”
许棠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左侧那批酒精箱上。
“别碰那边。”
林照回头。
“什么?”
许棠把一个透明密封袋递过来。袋边用黑胶封着,里面是一张烧焦半截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公司名称还清清楚楚。
【照明仓储供应链有限公司】
林照嗓子发紧。
“我今天刚注册。”
许棠声音哑得像磨过砂。
“十年后,污染源头名单里,第一个是你这家公司。”
林照还没开口,左侧货架上,一箱医用酒精的纸箱底部忽然洇出水。
一滴。
两滴。
水落在地上,黑得像墨。
许棠往后退了半步。
“污染记录不是十年后开始的。”
她抬起发抖的手,指向那箱酒精。
“第一条,是今晚零点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