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朱砂标签
林照手里的手电晃了一下。
光斑先扫到医用酒精箱底。
纸箱湿了一块。
他心口一紧,蹲下去看,才发现不是黑水,是外箱油墨被潮气泡开了。蓝黑色的“75%”糊成一坨,顺着瓦楞纸滴在水泥地上。
林照肩膀刚松一点,又立刻绷回去。
“许棠,你最好别告诉我,这又是你们那边的惊喜。”
门缝里,许棠站得很直。
防护面罩裂了一道,雾气凝在裂缝边上。她左肩裹着灰布,布面颜色发暗,一点点往外渗。
“不是我放的。”
“那这个呢?”
林照把透明密封袋举起来。
袋里是一张烧焦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边角卷着,黑灰蹭在塑料内壁上。公司名还看得清清楚楚。
照明仓储供应链有限公司。
他上午才在工商窗口拿到电子章,纸质执照还没寄到。
“我今天刚注册。”林照压着嗓子,“十年后就烧成遗照了?你们第七区做档案挺勤快啊。”
许棠没笑。
她扶着门框,手套指尖在铁皮上留下灰印。
“档案是真的。”
“我问你为什么,不是问真假。”
许棠沉默了两秒。
门后有风吹来,冷铁味里混着烂菜叶味,还有一点药水味。林照把密封袋放进旁边的泡沫箱。泡沫箱上午装黄桃罐头,边沿还粘着糖水,两只小飞虫绕着飞。
“说。”林照盯着她,“别给我念谜语。”
许棠抬眼。
“名单里有照明仓储。”
“什么名单?”
“污染源头。”
林照的手指捏紧了泡沫箱边。
“原因?”
“你的货单被人用过。”
“谁用的?”
“烧掉了。”
“用来干什么?”
许棠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盖污染样本的来源。”
仓库顶上的灯管滋啦闪了一下。
林照把那只密封袋捏得咔咔响,才发现自己隔着手套都出了汗。
“所以我现在还没开张,未来先给我挂了个黑锅?”
“不是未来给你挂。”许棠说,“是有人借你的壳。”
“这话听着更不吉利。”
林照拉开抽屉,翻出一包九块九的丁腈手套。第一副左手中指有个针眼,他骂了一句,扯下来换第二副。
“你们要货的时候型号、数量、替代品写得明明白白。问到风险,就剩不能说、不知道、烧掉了。”他把手套口拉紧,“我这不是开仓库,我这是替你们签污染责任书。”
许棠把一张皱巴巴的订单纸塞进门缝。
蓝色复写字写得很急。
【工业级防潮箱,60L以上,十二只。】
【中性密封胶,二十支。】
【塑料托盘,承重一吨,二十块。】
【宽胶带,透明,不要纸胶。】
林照扫完,脸更沉。
“防潮箱、密封胶、托盘一起要?你们不是存货,你们是要封污染件。”
“封药柜。”
“药柜?”
“地下三层湿了。”许棠停了一下,“阿莫西林瓶口长白毛,一个孩子的胰岛素盒失温。早上打开,盒盖里全是水珠。”
林照皱眉。
“多少人用?”
“孩子三十九个。”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这茬。
“别拿小孩压我。”
“我在告诉你为什么急。”
“急也不能让我闭眼入库。”林照用手指点订单纸,“我白天刚被银行问三十七万。韩纪那孙子坐门口看我卸货。现在你拿一张烧焦执照吓我,再下防潮、密封、托盘这种单子。消防、环保、派出所,哪个找上门不是我扛?”
许棠没反驳。
“可以加价。”
“尾款怎么算?”
“一根金料,三百克。”
“不要光金子。”林照盯着她,“我要目录。”
“限制信息。”
“少来。”林照抬手指向泡沫箱,“你都把我公司烧焦版递过来了,现在跟我说目录敏感?”
门后传来纸张翻动声,还有金属扣碰撞的轻响。
林照趁空搬开那箱受潮酒精。纸底已经软了,他一用力,边角差点裂开。里面瓶子哐哐撞,一瓶瓶盖没拧紧,乙醇味冲出来,辣得鼻子发酸。
他脚后跟又踢到托盘角,疼得脸都歪了。
“操。”
狠话断在半截。
他真有一瞬间想把卷帘门拉死。明天报警也行,退租也行,反正他不欠未来人的。可订单纸还在地上,蓝色复写字被他手汗蹭花了一块。
墙上电子钟显示:00:06。
还有十一分钟,门会自己合死。上次差点夹断他半箱矿泉水。
林照往右侧货架看了一眼。
防潮箱没有。
下午刚收了一批加厚整理箱,透明盖,扣得还算紧,批发价十九块八。旁边堆着蓝色塑料托盘,老周从城南库清来的,边缘全是毛刺。一块三十六,运费另算。密封胶有两箱,牌子杂,白象、固力,还有几个听都没听过的。
他磨了磨后槽牙。
“防潮箱没有。整理箱要不要?十九块八一个,别嫌丢人。盖子扣紧,撑一晚上应该不死人。”
许棠点头。
“要。”
“先付定金。”
许棠递来三张残页。
边缘烤焦,黑灰一碰就掉。大部分内容被黑色涂层抹死,只剩目录编号和几个残词。
【源头记录-03:……仓储转运……】
【源头记录-07:……标签……砂……】
【源头记录-11:照明仓储……冷库……】
林照把纸拿近。
第二行黑涂层没抹匀。
“标签”和“砂”中间,露出一点红色笔迹,像两个字的尾巴。
朱砂。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下午老周走后,门口多出一只快递箱。三十厘米见方,缠了两圈黄色胶带,面单泡花,只剩“照明仓”三个字。箱侧贴着一张红色手写标签,颜色不像马克笔,倒像朱砂印泥。
他当时忙着给司机转三百块,随脚把箱子踢进冷库角落。
林照抬头。
“朱砂标签什么意思?”
许棠的眼神变了。
“你见过?”
“别问我,先说规矩。”
“不要入库,不要拆封,不要靠近水源。”她语速一下快了,“戴手套,隔离,垫高。红色手写标签,先按污染件处理。”
林照脸色唰地变了。
他转身往冷库角落跑。
所谓冷库,是前租户留下的保温房,门坏半边,夏天开起来电费吓人。林照平时拿它堆怕潮的纸箱。门口还有半袋石灰粉,袋口用尼龙绳扎着,灰白粉蹭了一地。
角落里,那只无主快递箱果然在。
黄色胶带起皱。
纸箱右下角湿了一片。
红色手写标签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拿毛笔写的。
【朱砂】
林照后背发凉。
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碰箱子,而是看排水沟。
仓库地面有坡,所有水都会往那边走。排水沟就在三米外,平时堵着烂菜叶和泥沙,物业说下周来通,已经说了三周。
这东西要进沟,他明天不是破产,是要被带走问话。
他掏手机先拍了三张。
一张箱子,一张面单,一张冷库全景。
“快递柜监控坏三天了,物业还在群里骂业主欠费。”他一边拍一边骂,“真出事他们倒跑得比谁都快。”
许棠在门后问:“谁送的?”
“不知道,面单泡了。”
林照把旁边两箱净水片拖开,蓝色托盘竖起来挡住正常货,又拖来那半袋石灰粉。尼龙绳解不开,他直接用美工刀划开。
哗的一下。
灰扑出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咳……妈的。”
他顾不上擦,沿着排水沟倒了一道白线,又在快递箱和水沟之间撒了两圈。再扯开塑料布铺地,用坏折叠桌压住边。桌腿缺个胶垫,落地一歪,差点砸脚。
“破玩意儿,关键时候添堵。”
00:12。
许棠把门缝推开一点。
“订单还接吗?”
林照回头看她。
“我拒了,你那边死人;我接了,我这边坐牢。你说我选哪个?”
许棠没吭声。
林照喘了口气,指着红标签箱:“货给你,尾款翻倍。还有,以后凡是会要命的货,先告诉我会怎么死。别拿编号糊弄我。”
“可以。”许棠说,“下次我把会死人的部分写在第一行。”
“最好。”
林照开始搬货。
整理箱一个个扣上盖,旧周转箱从货架顶拖下来,底下还粘着半片干掉的方便面调料包,红油硬成一块。他用抹布胡乱擦两下,扔上托盘。
密封胶整箱推过去。
胶带扔了六卷。
托盘一块块往门边踹。
第三块托盘滑下来,砸到小腿骨,他疼得吸气,扶着货架骂了两句。
门后有人接应。
一个年轻男人喘得厉害:“快点,潮气压下来了。”
许棠接第三只箱时,左肩明显一塌,箱角磕在门槛上,差点翻倒。年轻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被她回头瞪住。
“继续。”
她手套指尖在箱壁上留下灰印,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照皱眉:“你那叫擦伤?”
“能搬。”
“你们未来人嘴比托盘还硬。”
00:15。
最后两块托盘卡在门缝,林照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货推过去。
许棠把一截金料和一只小铁盒推回来。铁盒外缠胶布,贴着白纸条。
【污染源头档案目录残片。未拆封。】
林照没直接拿。
他用塑料筐接住,又缠了两圈胶带,踢到泡沫箱旁边。
许棠看着他的动作,低声说:“你学得很快。”
“被罚款逼的。”林照没好气,“也被你们逼的。”
许棠的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冷库角落。
林照心里一沉,转头看去。
红标签箱底下,水泥地上多了一圈暗红色水痕。
不多,像谁打翻了一勺红糖水。
可颜色更沉,边缘发黑,带着一点铁锈亮。空气里除了乙醇味,又多出腥甜味,像菜市场猪肝摊塑料盆底积了半天的血水。
红水没理那三圈石灰外沿。
它顺着水泥缝钻过去,细得像一根线。
前面就是林照刚倒下的白色石灰带。
林照握紧美工刀,声音发干:“你不是说别靠近水源?石灰算不算?”
许棠脸色第一次变了。
“退后。”
红线爬到石灰粉前,停了一秒。
林照以为有用。
下一秒,白色石灰像被血烫过,滋滋冒泡,中间塌出一条细沟。
红水顺着那条沟,继续往排水口钻。
门后,许棠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照,断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