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别信第七避难区
林照把旧拖把塞进塑料收纳箱,手抖得连蓝色卡扣都按歪了。
他不肯承认自己怂。
可胶带一拉出来,斜着贴到箱盖边上,黏住袖口,扯一下,袖子上粘了一片灰毛。他低头看了两秒,火气一下顶上来。
“喊你大爷。”
旧拖把木柄上那几行黑字还在。
细细的,像烧红的铁丝烫进去。
【林照】
【明天别让韩纪下沟】
【他会听见你在里面喊他】
仓库里只开了一盏顶灯,灯罩里死了两只小飞虫,光发黄。旁边货架上,猫砂袋被他刚才踢破了一角,几粒膨润土滚到脚边。
林照拿手机对准箱子。
拍不拍?
拍了,能留证据。
可万一韩纪看见呢?
一根拖把自己长字,还点名让韩纪别下沟。刑警不一定先查案,可能先把他送去做脑电图。
他蹲下去,膝盖压到猫砂粒,疼得一抽。
还是拍了。
照片糊了一点,黑字像几条小虫趴在木头上。
林照盯着看了半分钟,越看越觉得手机发烫。
“留着也是雷。”
他删了。
又点进最近删除,清空。
清完还不放心,把手机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擦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傻得跟拿抹布擦监控似的。
电子钟跳到00:09。
今晚的门早该消停了。
林照把收纳箱往货架最底层推,推到一半,又拽出来,换到装劳保鞋的纸箱后面。纸箱上印着“防砸防刺穿”,边角被老鼠啃过。
他刚直起腰,后墙那块脏白瓷砖亮了一线。
不是整面亮。
先是瓷砖缝里渗出一条冷光,细得像刀口。接着“咚”一声,像有人在另一头用指节敲铁皮门。
林照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马上过去,先摸起货架边的撬棍。掌心上下午拔木刺的地方又被硌开,疼得他龇了下牙。
“林照。”
许棠的声音从缝里挤出来。
比平时哑,像刚喝过灰。
门缝开到半掌宽。
冷气灌进仓库,带着铁锈、药水,还有一点烧焦塑料味。
许棠站在那头,防护面罩扣歪了,左脸有一条灰印,像被人用脏手套抹过。她背后人声乱成一锅,有推车轮子坏了,咔哒咔哒一路偏响。
“红水封住没?”她问。
林照用脚把收纳箱踢到门缝前。
“先看这个。”
透明箱子擦着地面停下。
许棠低头。
黑字隔着塑料也看得清。
她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可林照盯着她呢,没漏掉。
“不是你们弄的?”他问。
许棠嘴唇干裂,抿了一下:“不是。”
“那谁知道我名字?”
“交易端有你的记录。”
“记录写真名?”
她没接。
林照笑了一下:“许医生,你平时说话跟药房窗口似的,多给半片都要登记。现在卡壳,我听着心里没底。”
许棠把一张塑封纸贴到门缝上。
纸边湿皱,角上还有褐色污点,不知道是锈还是血。她手套按着中间,只露出几行。
林照看不懂那些鬼画符编号,只看清两行字。
【儿童药柜:受潮风险】
【地下三层:湿度超标】
再下面一行被水泡花了,像是“封存失败”,许棠的手指正好压在上面。
“这是今晚的入库记录。”她声音压得很低,“你送来的胶、箱子、托盘,确实进了地下三层。我们没有把污染物往你这边推。”
“你手压着那行是什么?”
许棠手指没动。
林照脸沉下来:“你看,又来了。你们未来人一到关键时候就便秘,憋半天憋出半句。”
许棠眼底闪过一点火。
她刚要开口,门缝里的冷光忽然抖了抖。
像卷帘门电机卡齿,亮一下,灭半拍,再亮一下。
许棠身后的咔哒声被拉长,最后变成一阵沙沙响。
“二组,查门频。”许棠按住耳侧通讯器,“快点,别他妈磨——”
她话断在半截。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沙哑,慢,喉咙里像塞着砂。
“林老板,别看她的纸。第七区的账本,最会少一页。”
许棠猛地转身:“切外频!”
那男人轻轻咳了两声,咳完才笑。
“死人的名字不上账,当然干净。”
林照把撬棍横到身前:“你哪位?”
“他们叫我鸦医。”
许棠的手立刻摸向腰侧。
林照眼皮一跳:“别在我门口拔枪。瓷砖崩一块,你按现价赔。”
许棠没看他,只盯着门那头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林照,别跟他做生意。他不在任何避难区登记,拿药换人,换完人还不一定还活的。”
鸦医又咳了一声,像笑也像嗓子漏风。
“许棠,地下三层东廊,十四床那个孩子,你记得吧?”
许棠脸色一下难看。
鸦医慢慢说:“你给他留了半支药。第二天他妈撬隔离门,两个护士被拖进去。你们报上去写什么?通风故障。”
许棠声音发紧:“那孩子退烧了。”
“他妈没退。”
“闭嘴。”
“你看,她又只说半句。”
林照听得脑仁疼,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咚,咚。
“停。先停。”
门内门外都安静了一点。
林照看了看许棠,又看那团冷光后面伸出的黑影。
“我这儿不是你们会诊室。要吵,出去租个会议厅吵。”
他说完,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咳了一下才继续:“你们谁有货,谁报价。谁要我替你们判哪个该活哪个该死,免谈。我一个租仓库的,连物业费都还欠半个月。”
鸦医那头传来金属轻碰声。
一只黑色手套伸进门缝。
不是许棠那种厚重防护手套。那手套贴着手,指尖嵌了银灰色金属片,像手术钳拆下来套上去的。
掌心托着一支针。
透明保护壳里,一点淡蓝色液体在冷光里晃。
“抗污染针剂。一支。”鸦医说,“换你停第七区密封物资三天。”
许棠立刻抬头:“别接。来源不明,进现实端会出事。”
林照没说话。
他的眼睛粘在那支针上。
红水。
拖把。
仓库后墙。
要是哪天他真碰上污染,这针也许能买一条命。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算了起来。
停三天,第七区地下三层会烂多少药柜?那些孩子会不会缺箱子?许棠会不会再隔着门拿那种眼神看他?
算到一半,他在心里骂了句脏的。
他不是菩萨。
可他也不是第一天做仓储。
断供这种事,做一次,招牌就脏了。
“副作用?”林照问。
鸦医答得很干脆:“烧一晚,眼睛黑半天,皮下面长斑。运气差,肾先坏。”
“运气差到什么程度?”
“十个里,可能一个。”
林照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卖药,还是卖阎王加急号?”
“污染进身,三小时内人会像泡烂的纸箱。这个至少给你留个全尸。”
许棠咬牙:“他在拿你怕死做价。”
林照看她一眼:“你别说得好像你不怕。”
许棠卡住。
林照伸手。
许棠肩膀一紧。
可林照的手停在半空,没碰针,只隔着那层冷光点了点。
“停供不做。”
鸦医沉默。
林照吞了口唾沫,把视线从针上挪开:“我今天为你断第七区三天,明天就有人拿两支针叫我断你一周。以后谁还敢给我预付款?买货可以,竞价可以,想让我砸自己饭碗,不行。”
鸦医那头的呼吸声很轻。
过了几秒,他说:“行。下次我递清单。”
林照补了一句:“污染相关的,先付防护耗材。手套、箱子、标签、处理办法。写人话,别写什么压差隔离层,我看着头疼。”
许棠低声道:“那叫负压隔离。”
“你看,又开始了。”
许棠闭嘴。
仓库外,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铁盖响。
哐当。
林照后颈的汗毛一下立起来。他下意识看向监控屏,右下角那个盲区正对着后巷雨水篦子,黑乎乎一块。
同一时间,韩纪蹲在夜宵摊旁边的垃圾桶前。
老板娘正把红汤碗往黑袋里倒,油花糊了半截塑料袋。
“帅哥,你翻垃圾能不能戴个手套?”老板娘皱着眉,“我这刚拖的地。”
韩纪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买副一次性的。”
老板娘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只透明手套,还是装卤鸭脖送的。
“就一只,爱要不要,找不开。”
韩纪把钱放她凳子上,没跟她吵。
他用纸巾垫着,夹起一截透明打包膜。
膜上沾着暗红色。
像辣椒油,可不散。贴在塑料上,边缘还起了一点细细的冷凝水。
韩纪凑近闻了闻。
不是血。
也不是消毒水。
他拿出证物袋。拉链卡了一下,拉了两次才开。他把膜放进去,封好,拿笔写时间。
01:24。
写地点时,笔尖顿住。
他看着袋面上的字。
不是“西仓12号”。
他刚才顺手写下的,是“B-17”。
韩纪盯着那三个字符,脸慢慢沉下来。
老板娘在旁边嘀咕:“后沟盖刚才也响,别是老鼠钻上来吧。”
韩纪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条黑沟。
沟盖缝里,有一点暗红色水珠,正往外冒。
仓库里,林照突然打了个喷嚏。
喷得很急,眼泪都出来了。
他揉了揉鼻子,手还没放下,鸦医的声音又贴着门缝钻进来。
“见面礼,林老板。”
许棠立刻道:“别拿。”
林照烦了:“你除了别拿别碰,还有新词吗?”
许棠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这次我不是吓你。”
黑色手套再次伸进来。
这次托着的不是针。
是一只细长金属盒,两指宽,二十来厘米长,盒面全是划痕,像在砂地里拖过。盒盖边缘嵌着暗铜色封条,上面还糊着几块干掉的灰白泥点。
林照没接。
他低头看盒盖。
上面刻着一串字。
【西仓-04】
【旧门牌:B-17】
林照手指僵在半空。
西仓12号,是现在的门牌。
B-17,是三年前他租下仓库前,老赵喝多了嘴里漏过一次的旧分区号。后来园区改造,铁牌拆了,墙上钉孔都被小广告糊住。
他没跟许棠说过。
更没跟末日那边任何人说过。
林照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个号?”
鸦医没答,只把金属盒往前推了半寸。
盒底擦过门槛,轻轻一响。
许棠声音绷得发尖:“林照,退后。”
金属盒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滑出半张发黄的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人,眉眼和林照有七分像。
复印件下方,签名栏写着两个字。
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