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还在桌上亮着。
裂开的屏幕一闪一闪,像快没电的电子秤。
“第一扇门,是你亲手埋下去的。”
那句话播完,仓库里只剩电表“哒、哒”跳。
林照盯着它,手心全是汗。两层手套闷得发滑,橡胶手套里那股洗洁精味往鼻子里顶,顶得他胃里发酸。
他没往前。
后脚跟碰到地上的泡沫箱,箱子“咯吱”一声,他才发现自己退了半步。
撬棍横在胸前。
“少他妈装神弄鬼。”
没人回。
后墙那块防潮板却亮了。
灰白色的冷光从板缝里漏出来,像冰柜门没关严。
林照伸手想去扣录音笔,手到半路又停住。最后他咬着牙,把录音笔扫进铁皮饼干盒里。
“当。”
盒盖扣死。
门缝里传来许棠的声音。
“林照,开单。”
不是平时那种冷硬。
她喘得很浅,像怕多吸一口气都浪费。
林照没马上开门。
“先说价。”
门只开到半掌宽。
冷雾钻进来,贴着水泥地爬。许棠的防护面罩上全是白气,右肩有一片发黑的血,顺着袖口滴到门槛上,滴一下,结一下薄霜。
她塞过来一张防水纸。
纸角被血糊住,字写得歪,有几处还用指甲划掉重写。
“糖药先。”许棠说,“慢病棚撑不住。破伤风的东西第二。能冷住药的箱子第三。纸上有,别让我念,我嘴里全是血味。”
林照接过来扫了一眼。
胰岛素只写了大概需求,后面画了三个圈。破伤风那一栏打了感叹号。还有注射器、酒精棉、外伤包、蓄冷剂、车载冰箱、旧冷柜。
他抬眼。
“几个人?”
“热井回来的,七个开伤。”
“开伤是什么?”
许棠停了一下,像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又还是答了。
“皮肉翻开,井水进去。两个咬舌头了,按不住。”
林照喉咙发紧。
“糖尿病呢?”
“三十多个。登记册三十六。”许棠面罩里的白气乱了一下,“刚才广播找不到九床,可能少一个。”
林照把纸拍在桌上。
“处方药、冷链、半夜。你这不是开单,你这是把人往我仓库门上挂。”
“你砍。”
“我当然砍。”林照拉开抽屉,摸出计算器。那个“8”键不灵,得拿指甲抠,“我这边进去蹲了,明天谁给你们送饭?你们门那边的规矩,也别装不知道。”
许棠没顶嘴。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用头撞铁板。
还有男人含糊的嚎叫。
许棠回头骂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带着十年后那种粗粝味:“把他牙撬开!别让他吞!”
林照的指甲停在计算器上。
他低头,在纸背面写了两列。
一列:风险费、冷柜、夜间搬运、损耗。
一列:三百克金、沈启明、B-17。
写到“糖药三十六”时,他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疙瘩。最后他把那几个字划掉,划得纸面起毛。
“预付。”他说。
许棠从门缝里滑进来一个密封袋。
三根小金条,边角磨得发钝,袋子外面还有灰。
林照捡起来,没装大方,直接塞进腰包。
“还有。”他指了指饼干盒,“今晚这单做完,沈启明和B-17水井,你得开口。能说一句说一句,别给我背条例。”
许棠的手指扣在门边,指节一下白了。面罩里的哈气停了半拍。
“我说不全。”
“碎着说。我不嫌脏。”
她盯着他两秒。
“门开十七分钟。上次多开了四分钟,门槛边的老鼠冻成空壳,踩一下就碎。”
“我比你怕。”
“零点前。”许棠说,“箱子打开还冷的,我认账。”
门合上。
冷光缩回防潮板,仓库里的潮气慢慢散开。桶面还摊在桌上,红烧牛肉味的油花凝成一圈,叉子歪着,像刚被人嫌弃。
林照掏出手机,手指滑了两次才解锁。
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周。
那头响了半天,背景里麻将牌哗啦哗啦。
“林子,大晚上别催命啊,我血压高,刚含了半片药,舌头苦得像嚼电池。”
“冷柜,有没有路子?生鲜店展示柜,车载冰箱,泡沫箱,冰袋,能冷的都算。”
“你改卖雪糕了?”
“今晚要。”
“今晚?”老周嗓子一下拔高,“你当我屁股底下坐着百宝箱?货车进城限行,我腰昨天搬米闪了,现在撒尿都不敢用力。”
“跑成,三千。脏柜也要。”
麻将声停了。
老周咳了咳。
“钱不钱的,兄弟之间提这个就见外。倒闭生鲜店我认识一个,老板欠我三箱椰树椰汁。柜子味儿大,以前放过鸡胗鸭肠,别嫌。”
“能降温就行。”
“还有,刚才群里有人发了个医药冷藏箱照片,马上撤回了。问价的头像黑着,我看着不太干净。”
林照皱眉。
“别碰医院东西。”
“我有病啊?我就说一嘴。”
挂断后,林照没再列药店名。
他把附近能找的人都翻了一遍。
母婴店刘姐有保温袋。
钓鱼群老赵有车载冰箱。
小区便利店老板娘有冻硬的冰袋。
至于药。
他只敢碰能摆在柜台上的东西,消毒、敷料、注射耗材。真正带红线的,他试了两家就被怼回来。
第一家店员看完纸,眼神立刻变了。
“这个要医生开。”
“家里老人断了。”
“那也不行。你别为难我。”
林照没纠缠,买了酒精棉、碘伏、纱布,拎袋子出门时,门口一个小孩哭得鼻涕糊在口罩上。他心里烦,脚下踢到台阶,差点把塑料袋甩出去。
第二家,他排在一个买退烧贴的大姐后面。大姐孩子烧得直哼哼,额头贴着卡通企鹅。林照看着墙上的钟,腿抖得货架上维C泡腾片都跟着晃。
最后只拿到少量常规低温药和一堆替代不了命的零碎。
九点半,阿凯发来照片。
一袋外伤包,两盒棉签,几支普通耗材。
小孟更离谱,拍了满满一袋感冒灵。
林照火一下顶上来。
“我让你买这个了?”
小孟语音里孩子在哭,媳妇在旁边骂:“半夜还跑?钱呢?奶粉钱谁出?”
小孟压着嗓子:“林哥,店员说差不多。我真不懂。再跑一趟行,电瓶快没电了,你给报个充电宝不?”
林照骂人的字打了半行,又删掉。
“退不了就带回来。再找保温袋、冰袋。别问药了。”
十点二十。
防潮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开门,是像坏灯管闪。
里面传出广播声,断断续续:“慢病棚……登记……九床确认死亡……”
接着是许棠的声音,短得像刀口。
“少一个。林照,冷住剩下的。”
光灭了。
仓库里只剩电表跳。
林照盯着那块板三秒,转身把桌上的桶面扣进垃圾桶,汤汁溅到鞋面上,他也没擦。
十点五十五,老周来电话。
“柜子成了。两台展示柜,一台灯坏但压缩机响。钓鱼佬那个车载冰箱也拿下了,盖子贴着‘空军一号’,里面一股鱼饵味,我把蚯蚓盒扔了。”
“全拉过来。”
“生鲜店老板脸色不对,催我快点。他后门停过一辆白面包,我一过去,那车就走。你别惹事啊。”
林照心里一沉。
“你车厢看清楚,别多装东西。”
“我老周又不是三岁。”
十一点二十,货车倒进园区。
车屁股一歪,差点蹭到门口那辆破五菱。保安老刘探头骂:“谁啊,大半夜搬家?”
老周从驾驶室伸脑袋:“搬你二大爷的嫁妆!”
林照赶紧递过去一包玉溪。
老刘看见烟,骂声小了,趿拉拖鞋把锥桶挪开,还嘀咕:“天天神神叨叨,早晚把消防叫来。”
冷柜卸下来时,铁皮边刮了林照手背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用嘴吮了一下,满口铁锈味,又想起门那边那滴冻住的黑血,胃里翻得厉害。
他没停。
泡沫箱一排排码好。
纸条写得很丑:糖药、外伤、针具、消毒、保温。
冰袋塞太满,有个箱盖合不上,他拿劣质胶带缠。胶带“吱啦”一声,粘在手套上,甩都甩不掉。
两个旧冷柜一插电,老线路立刻发热。林照摸了一下插头,烫得缩手,只能把电风扇拔掉,又踹了老周一脚。
“别抽烟,去看后车厢。”
老周刚想骂,脸色却变了。
“林子。”
“又怎么?”
“你过来。”
“没时间。”
“我操,你过来!”
林照抓起撬棍走过去。
十一点五十。
离零点还有十分钟。
货车后门打开,冷气扑出来,带着鱼饵腥味和一种医院走廊才有的消毒水味。
车载冰箱旁边,压着一个银色药箱。
方方正正,金属边,锁扣上挂着一次性封条。封条没断。
箱盖贴着白底蓝字标签:
【九民综合医院·冷链转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生物样本,请勿倒置】
老周嘴唇抖了抖,烟都没叼住,掉在鞋面上。
“林子,我真没碰这玩意儿。”
银色药箱里,忽然传出很轻的一声。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