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别碰左边那块冰
韩纪的车窗只降了半截。
冷风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把地上那片沾了酒精的棉片吹得翻了个身。
林照手腕还在流血。
倒钩划得不深,可疼得磨人,像生锈铁丝在肉里蹭。他把黑色金属片塞进口袋,另一只手按住银箱把手,冲老周压着嗓子说:“门。”
老周还蹲在冷柜后头,脸白得像冻豆腐。
“哪个门?”
“卷帘门。”
“外头是韩纪!”
“我知道。”
老周嘴唇哆嗦一下,骂得很轻:“我今天就不该出摊。柴油七块八,我还接你这断子绝孙的活。”
门缝外,韩纪按了下喇叭。
两声。
滴,滴。
不急不慢,像楼下接人。
许棠那边的门还没关严。
她捂着肩,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梁子被两个人拖走,靴底在泥水里刮出一条黑痕。他还在喊,嗓子像撕破的蛇皮袋。
“三号……给鸦医……她能睡一晚……”
许棠回头看了一眼,眼皮抬得很慢,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没骂人。
林照把银箱往自己这边拖。
箱底压过门槛,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你欠我一个解释。”
许棠喘了口气:“账我认。箱子过来,你别死。”
“听着不值钱。”
她把一只小布袋丢过来。
布袋落在水泥地上,里面硬物撞出闷响。林照没拆,用脚尖拨开袋口。两枚暗黄色金属章,一截细细的透明管,滚到袋边。
许棠说:“先付这些。还有一句。”
“说。”
“韩纪那张单子,别认。”
林照抬眼:“什么单子?”
“签收单。”她咬了下牙,像肩膀又疼了一阵,“不是现在的你签的。”
林照手指一紧。
“你说清楚。”
许棠刚要开口,门后的白霜忽然厚起来,像有人隔着玻璃狠狠哈了一口气。
十七分钟快到了。
她盯住林照的手腕,声音压得发哑:“血捂住。韩纪要是拿到,门就不归你了。”
门缝开始收窄。
林照还想追问,风雪和惨叫已经挤了过来。
最后一眼,许棠站在昏黄灯下,右手按着肩,左手握枪。枪口垂着,食指却还卡在扳机外。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铁桶,桶响了一声,她没回头。
防潮板合上。
仓库里只剩旧冷柜断断续续的嗡嗡声,还有老周喘得像破风箱。
外面韩纪又敲了敲车窗。
这次没按喇叭。
林照低头看自己手腕。
血从掌根流进指缝,滴在银箱盖上,红得扎眼。他赶紧用袖口去擦。擦了一下没干净,反而抹开一片。
老周爬起来翻纸箱。
“创可贴!我车里有云南白药。哎你别拿袖子蹭,越蹭越像刚宰完猪。”
林照抓起一包酒精棉。
刚撕开,酒精一碰伤口,他疼得肩膀一缩。
“嘶——”
老周嘴欠:“该。刚才耍帅啊,还先付款。你这人掉钱眼里,刀扎进来都要问含不含税。”
“闭嘴。”
林照嘴硬,手却抖了一下,棉片差点掉进血里。
韩纪在外面。
许棠说别见韩纪,可人已经堵到门口。三号管还在旧冷柜最下层,压在鸡胗味鱼饵后面。冷柜插着电。
而许棠刚才还说,别用电。
林照看向冷柜插头。
白色插排上落了一层灰,旁边压着半袋老坛酸菜面,袋口没夹紧。酸菜味、酒精味、冷柜里的肉腥味混在一起,冲得人想吐。
“老周,拔插头。”
“啊?”
“旧冷柜,拔了。”
老周眼珠子一瞪:“你疯啦?那里面有药!还有你那根鬼管子,不是要冷吗?”
“她说别用电。”
“她还说别见韩纪呢,人就在外头。你听哪个?”
林照被噎住半秒,扯开纱布往手腕上缠。缠得太急,纱布头没压住,翘出来一截。
他从货架底下拖出一个蓝色保温桶。那桶原来装钓鱼活饵,桶壁上一股鱼腥,洗了三遍也没散干净。
“把三号拿出来,放桶里。”
老周退了半步。
“我不拿。”
“那我拿。”
“你手还滴着呢!”老周急了,“林子,我不是怂。你看见没,那玩意儿会动。管子里的黑渣会动!我卖米面油十几年,最多见过米袋里有蟑螂,没见过沉淀物看人脸色挪窝的。”
林照舌根发苦。
他把纱布用牙咬紧,疼得眼前白了一下。
“你去开门。三十公分,别全开。问他干嘛,拖两分钟。”
老周瞪他。
“我拖?我这张脸像能骗警察的吗?”
“像能欠账。”
“……”
老周气得拿手指点他:“你真不是东西。”
骂归骂,他还是走到卷帘门边。走到一半,又弯腰捡起那袋冻鱼饵冰袋,藏在背后。袋子刚才砸过梁子,外包装裂了口,几条红虫冻在冰里,像辣椒丝。
林照蹲到旧冷柜前,先拔插头。
嗡声断了。
仓库里空了一块。
冷柜门一拉开,冷气扑脸。里面一股陈年肉腥味,鸡胗鱼饵和半袋速冻水饺冻在一起,塑料筐破角扎着保温袋。
三号管就在最底下。
林照用毛巾裹住手,夹起泡沫槽。那根采样管安安静静,管底黑色沉淀缩成一点,像睡着了。
会动的时候吓人。
不动的时候更像装死。
卷帘门那边哗啦一声。
老周只抬了三十公分,自己蹲着,半张脸从缝里挤出去。
“韩警官,大半夜的,有事啊?”
韩纪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点笑。
“周老板也在。辛苦。”
老周嘿嘿干笑:“送货嘛,挣点苦命钱。我这腰都快折了。你看明天能报销不?”
“林照呢?”
“拉肚子。”
仓库里,林照差点骂出声。
韩纪安静了两秒。
“仓库厕所灯没开。”
老周脸上的笑僵了。
他嘴硬:“他这人省电,拉黑的。”
韩纪笑了一声。
车门开了。
皮鞋落在积水里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停在卷帘门外。
“我不进去。找他签个字。”
老周立刻堵话:“都拉肚子了。”
“拉肚子不影响签字。”
林照把三号管放进蓝色保温桶,塞进去两块没接电的老冰砖,又把桶外面裹上旧军大衣。那大衣是他爸以前工地上穿的,袖口磨得发亮,口袋里摸出两枚一块硬币,还有半包受潮的红塔山。
他刚把桶推到货架底下,韩纪的声音又响了。
“林照。”
声音不高。
卷帘门却像替他传话,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楚。
“你不开门,我就在外面等。明天园区保安、市场监管、派出所,都能来陪你喝茶。”
老周回头,用口型骂:“完、蛋、了。”
林照看了眼墙上电子钟。
00:18。
后门已经关死。
今晚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把银箱踢到货架后,扯了一卷黑色垃圾袋盖住地上的血。结果袋子挂到货架铁角,撕开一道口,血印被拖出去半尺,正好露在过道边。
林照想回头擦,卷帘门已经被老周拉高。
冷空气一下灌进来。
韩纪站在门外,穿深灰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纸。车里阅读灯还亮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杯盖边沾了点奶泡。前挡风玻璃有几道雨痕,雨刷没刮干净。
他先看林照的脸,又看地面。
最后,目光落在林照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林照把手往裤兜里插。
迟了。
韩纪笑意淡了点。
“受伤了?”
“搬冷柜刮的。”
“冷柜刮出倒钩伤?”
林照舌尖顶住后槽牙,笑没笑出来,只把下巴抬了一点。
“韩警官,大半夜来给我验伤?加班费谁出?”
韩纪把纸递过来。
“签收单。九民医院冷链科丢了一个银色样本箱。有人说,最后出现在你这辆货车附近。”
老周立刻跳起来:“放屁!我车上就两台破冷柜,还是倒闭生鲜店搬的。你要查可以查,别张嘴就扣帽子。”
韩纪没看他。
他盯着林照。
“见过吗?”
林照看着那张纸。
纸很新,边角却有一点焦黄,像被火燎过。签收栏里是他的名字。
林照。
字迹跟他平时签快递很像,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下压,纸面都有浅浅凹痕。
可他没签过。
“没见过。”
韩纪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盖着九民医院冷链科的章。章下贴着一小截透明胶,胶里封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纤维。
“那这个呢?”
林照眼角跳了一下。
那纤维,像梁子袖口扎带的断头。
韩纪往前半步。
老周下意识举起冻鱼饵冰袋。
韩纪看了他一眼,居然还笑。
“周老板,袭警不划算。鱼饵不算管制器械,但砸脸挺疼。”
老周尴尬地把手放下,嘴里还硬:“我拿来敷腰。”
韩纪收回签收单。
“林照,我说样本箱,你看的是地面。我说九民医院,你看的是货架后面。”
林照没吭声。
韩纪抬了抬下巴。
“撒谎别用眼睛找东西。”
老周咽了口水,那动静在没了冷柜声的仓库里,像有人撕开一条透明胶。
韩纪继续说:“我不是来抓你。把三号管给我。”
老周脸色一下变了。
林照插在裤兜里的手蜷紧,纱布勒住伤口,疼得指尖发麻。
“什么三号管?”
韩纪没接他的装傻。
他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只有拇指长,里面装着一点暗红色液体。瓶身贴了白标签,上面手写两个字。
林照。
韩纪用两根手指夹着瓶子,放在卷帘门边的水泥台上。
瓶底磕出很轻一声。
“你手上的血,已经有人先送过一次。”
林照盯着那瓶血,第一眼先看标签,第二眼才看里面的暗红。
许棠刚说,别让韩纪拿到血。
可韩纪已经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半拍。妈的,老周骂得没错,刀架脖子上他还想报价——这瓶东西要是算交易物,能值多少钱?
韩纪看见他眼神变了。
“你果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韩纪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甩到林照脚边。
照片泛黄,边缘起毛,像在潮湿地方压了很多年。
林照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仓库后墙。
防潮板拆开半截,货架底下卡着一个蓝色保温桶。桶外裹着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
和他刚才藏的一模一样。
连军大衣口袋露出的半截红塔山烟盒,都在照片里。
林照手腕上的纱布慢慢渗红。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黑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别碰左边那块冰。】
货架底下,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像桶盖自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