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左边那块冰
货架底下又“咔”了一声。
老周手里的冻鱼饵冰袋掉在地上,红虫冰渣摔出来,滚到韩纪皮鞋边。
他脸白得像泡过水的馒头,还硬撑。
“老鼠。肯定是老鼠。我早说仓库得买粘鼠板,五块钱三张那种不行,得买黑胶厚的。”
没人接话。
林照盯着货架底下。
蓝色保温桶被旧军大衣裹着,只露出半截提手。桶盖歪了一条缝,白气一抽一抽往外冒。林照看了两秒,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像冷柜漏气。
倒像桶里有东西在喘。
他右手掌心全是汗。
纱布黏住伤口,一动就拉肉,疼得他指尖发麻。
韩纪也看见了。
他没拔枪,只把那只装着林照血样的小玻璃瓶往后拨了半寸。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又像怕那东西闻见味儿。
“别碰左边那块冰。”韩纪说。
林照抬眼。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韩纪嘴唇抿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装什么明白?”
“我知道照片是真的。”
“照片哪来的?”
韩纪没马上答。他低头看了眼皮鞋边的红虫冰渣,鞋尖往后挪了挪。
“有人塞进我车里。就在今晚。”
林照笑了一声,干巴巴的。
“韩警官,你一句有人,就想让我伸手进去?照片是你拿来的,血也是你拿来的。万一炸了、漏了、咬人了,算工伤,还是算我仓库卫生不达标?”
老周贴着冷柜小声说:“咬人得打狂犬,一针一百多。”
林照扭头瞪他。
“你闭嘴。”
老周闭上嘴,脚却又往冷柜后面缩了半步。冷柜玻璃门上全是油手印,里面的肥牛卷还结着霜,褪色标签歪着:精品肥牛卷,19.9一盒。
韩纪从地上捡起照片,递给林照。
照片上,蓝色保温桶被旧军大衣裹着。烟盒露出一角。桶盖压得严严实实。
林照本来想骂他磨叽。
下一秒骂不出来了。
现在,桶盖已经歪开了。
照片不是刚才拍的。
至少不是他们看到之后拍的。
桶里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盖子,是冰壳里面裂开的声音。
林照牙根发酸。
他想起自己塞进去的两块冰砖。右边那块是母婴店清仓买的蓝冰,十五块一个,老板娘还送了两包过期防溢乳垫。左边那块,是从旧冷柜最下层扒出来的,外壳裂过,边上缠着白胶带。
他当时手疼,图省事,没细看。
他第一个念头很缺德。
把桶踹到韩纪脚边。
让他自己处理。
可三号管还在里面。
许棠那边今晚断了冷链,三号管要是毁了,明晚她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韩纪手里那瓶血。
林照看见那小玻璃瓶就烦。
他骂了句脏话。
“老周,夹子。”
老周愣住:“啥夹子?”
“你车上夹冻虾箱子的长夹子。”
“那是烧烤夹!”
“能夹就行。”
老周跑去面包车,翻了半天,拎回来一把不锈钢烧烤夹。夹头上还有孜然粉和油,闻着一股隔夜烤鱿鱼味。
林照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他不想让韩纪看见,干脆用左手攥住右手腕,把夹子握死。
韩纪伸手。
“你手不行,我来。”
“别碰。”
林照挡开他,动作一大,掌心伤口又裂了,纱布红了一圈。
他疼得眼皮跳,嘴还硬。
“你来?夹坏了赔吗?这桶里东西贵得很。”
话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
都这时候了,还在报价。
韩纪没笑。
他从车里拿出一副黑色橡胶手套,戴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韩纪看完,脸色没变,手套却卡在指节上,半天没拉好。
林照盯着他。
“怎么?”
韩纪把手套拽下去。
“东门有车进来,市场监管的。”
老周一下抬头:“你叫的?”
“不是。”韩纪声音低了点,“门岗老秦发我的。车上下来的人问的是你这排仓。”
“几分钟?”
“五六分钟。”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冷柜压缩机嗡嗡响,水顺着柜脚往外淌,混着肉腥味和一点洗洁精味。林照裤脚踩进去,湿了一片。
五六分钟。
桶里有三号管。
货架后有银箱。
地上有血。
车上还有冷链箱的破事没收尾。
林照蹲下,把货架底下的纸箱踢开。几包压扁的泡面滚出来,老坛酸菜、香辣牛肉,袋子上全是灰。一次性筷子夹在缝里,筷套写着“王姐黄焖鸡”,电话号磨掉半截。
韩纪拿小手电照进去。
蓝色保温桶歪着。旧军大衣袖口垂在地上,口袋里的红塔山烟盒露出一角,跟照片上一样。
林照用夹子钩住桶提手,一点点往外拖。
桶壁碰到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刚要开盖,韩纪把照片举到桶边。
林照看见照片里的盖子,再看眼前那条白雾缝,胃里一阵发紧。
“你早知道?”他问。
韩纪没看他,只盯着桶。
“我只是比你先害怕半小时。”
这句话不像韩纪平时说的。
林照怔了一下。
韩纪的拇指在照片角上搓,照片膜都起了白边。
桶里又“咔嚓”一声。
老周腿一软,扶住冷柜门,门里肥牛卷盒子被他撞得哗啦响。
“林子,要不先跑吧。押金我不要了,货款你慢慢还。”
林照没理他。
他用烧烤夹轻轻拨开桶盖。
咔。
盖子松开。
白雾从缝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爬。雾碰到红虫冰渣,冰渣表面立刻发黑,像被墨水泡过。
老周“嗷”一声跳上冷柜边沿。
“这不是老鼠!这玩意儿比城管还吓人!”
林照也退了半步。
夹子差点脱手。
韩纪伸手托了一下夹尾。
“稳住。”
“别碰我。”
林照火气上来,硬把盖子掀开。
桶里两块冰砖。
右边那块普通蓝冰,外壳起霜,标签还贴着“母乳保鲜专用,-18℃蓄冷”。
左边那块不一样。
同样是蓝色外壳,里面却没有蓝色凝胶。
透明塑料壳里,冻着一团黑色细丝。像头发,又像泡烂的菌丝,贴着内壁慢慢舒展。每动一下,冰砖表面就裂出一条白纹。
三号管夹在两块冰中间。
管底的黑色沉淀原本缩成一点,现在贴着管壁,正朝左边那块冰鼓过去。
林照嗓子发干。
许棠那句“别用电”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他当时以为是怕耗电,怕监控,怕短路。
现在看着那团黑丝在冰壳里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理解错了。
许棠怕的不是电。
是这东西喜欢这种稳稳当当的冷。
“拿三号管。”韩纪说。
林照没动。
“你要它干什么?”
韩纪伸进夹克内袋的手停了一下。
他摸出第二张照片,却没有马上递。
照片边被他捏弯了。
“救我妹。”
林照看他。
韩纪避开他的眼,把照片放到冷柜顶上。
九民医院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脸色灰白。床头牌写着韩雨晴,二十二岁。旁边检测报告右下角的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四十。
诊断栏四个字很刺眼。
黑雨样反应。
老周从冷柜边探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亲妹妹啊?”
韩纪没回答。
他把照片往回抽了一点,像后悔给他们看。
林照嘴张了两次,脏话顶到舌尖,又咽回去。
要是韩纪只来抢东西,他能报警,能讹钱,能翻脸。
偏偏对方掏出来一个快死的妹妹。
这事恶心就恶心在这里。
你不给,人真没了;你给了,出了事又全算你的。
“我先说清楚。”林照声音发硬,“三号管不是你的。你妹也不一定能救。出了问题,你别把账算我头上。”
韩纪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照突然火了,“拿我血,拿照片吓我,堵我仓库门。现在说救人?早干嘛去了?”
韩纪脸上的冷劲裂开一点。
“我早找过医生。”
“然后呢?”
“让我等。”
林照没再骂。
他太懂“等”这个字了。等司机说快到了,等客户说明天结,等到最后电话都不接。
桶里,三号管轻轻震了一下。
左边冰砖的裂缝爬到边角。
韩纪往前一步,手伸得太快,差点越过林照去拿管。
林照夹子一横。
“手缩回去。”
韩纪顿住,喉结滚了一下。
“快点。”
林照把烧烤夹伸进桶里,夹住三号管外面的泡沫槽。夹头太油,第一次没夹稳,三号管往左边滑了半寸。
黑色沉淀猛地贴到管壁上。
林照心脏一紧。
“纸!”
老周慌忙递卫生纸,递反了方向,整卷差点掉进桶里。那纸薄得透光,潮乎乎的。
林照把纸缠在夹头上,再伸进去。
这次夹住了。
他一点点把三号管提出来。
管子离开冰砖的一瞬间,左边那块冰从里面鼓了一下。
咚。
桶壁跟着震。
老周手一抖,卫生纸滚到地上,滚进冷柜水里。
韩纪伸手去接三号管。
林照没给他。
“箱子。”
“什么箱子?”
“银色样本箱。你不是要三号管?拿箱子装。别碰我的东西。”
韩纪转身去货架后拖箱子。
动作太准。
像早就知道箱子在哪儿。
林照看得心里发堵。
“你果然知道。”
韩纪没辩,只把银箱放到地上,打开。
海绵槽里不空。
一支黑色注射器静静躺着,针帽完好,管身贴着一小条白胶。
白胶上只有一行字。
【给韩雨晴,不要给韩纪。】
韩纪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行字,眼里第一次露出慌。
“这谁放的?”老周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
桶里又传来一声撞击。
咚。
左边冰砖裂开一道口子。
一滴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没有往下掉,反而贴着冰壳慢慢爬。黑丝在里面拱动,像一群虫子顶着那滴血走。
林照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纱布上新渗出来的血,也在同一位置洇开。
冰壳上的血拧了两下。
歪歪扭扭,爬成两个字。
林照。
下一秒,仓库外刹车声刺耳。
卷帘门被人拍得哐哐响。
园区保安老秦在外面喊:“林老板!市场监管的,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