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又响了三下。
哐,哐,哐。
货架最外头那瓶玻璃水被震得一晃,瓶盖没拧紧,蓝水顺着标签淌下来,滴在泡面纸箱上。
“林老板?开个门。”老秦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带着点讨好,“市场监管的同志来看看,你别让我在中间夹着,行不行?”
老周一只脚还踩在冷柜边沿。
鞋底沾了肥牛卷外盒上的霜,刺溜一下,差点劈叉。
他扶住柜门,脸白得像冻豆腐。
“看什么?我这儿哪有台账?林子,你就说我拉肚子,人在厕所,行不?”
“你闭嘴能少判两年。”
林照没抬头。
他用烧烤夹夹着泡沫槽,夹头外面缠的卫生纸已经湿透了半截。三号管悬在桶口上方,管壁上凝着冷汗一样的水珠。
桶里那块裂开的蓝冰还在轻轻动。
暗红色血痕贴着冰壳,歪歪扭扭挤出两个字。
林照。
他后颈那块皮一下绷紧,像小时候冬天被人往衣领里塞了一把雪。
旁边,韩纪盯着银箱里的黑色注射器。
白胶条上那行字很短。
【给韩雨晴,不要给韩纪。】
韩纪的下颌抽了一下。
箱扣被他捏得咔咔响。
“这不是我的。”
他声音很低,像砂纸蹭过铁皮。
林照没看他。
“我现在没空替你喊冤。”
三号管往银箱里挪。
箱子里有两个海绵槽,其中一个尺寸刚好,像提前量过三号管的长短和管口粗细。林照心里沉了一截。
不是凑巧。
这箱子在等它。
管身靠近黑色注射器时,针筒里那点透明液体忽然往针头方向缩了一截。
很短。
却绝不是正常晃动。
林照手一抖,三号管磕在箱沿。
叮。
声音不大。
仓库里三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换了个男人说话,普通话很硬:“林照是吧?我们接到举报,你这里夜间存放来源不明冷链物品。请配合检查。”
老周嘴唇哆嗦。
“举报?谁啊?我这辈子连秤都没少过人家几两……偶尔抹零那也不是我主动抹的啊。”
“少给自己加罪名。”
林照把三号管压进海绵槽。
严丝合缝。
韩纪伸手要合箱。
林照一把按住箱盖。
“注射器拿出来。”
韩纪的手也压上来,力气很稳。
“不行。”
“上面写的是给韩雨晴。”林照咬着牙,“后面还写了不要给你。你认识留字的人?”
韩纪没答。
外头老秦又喊:“林老板,快点啊。同志都在门口站着呢,风大。”
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
园区垃圾桶的馊味,隔壁修车铺的机油味,还有地上血水的铁锈味,全搅在一起。
林照很想把银箱直接踢给韩纪。
让他带着妹妹、注射器、这堆破事滚蛋。
真查出药品,仓库法人是他林照。
罚款是他的,拘留也是他的。
可他一低头,又看见桶里那块蓝冰。
两个字后面,黑丝顶着血痕,又慢慢挤出一横。
还要写。
林照骂了句脏的。
“老周,把冻肉倒进去。”
老周愣住:“倒哪儿?”
“桶里。肥牛、羊肉、虾滑,能遮的全倒。”
“那是我从朋友火锅店拿的临期货,二十六一盒。”
“我赔你三十。”
老周立刻弯腰:“早说嘛。”
他从冷柜里抱出几盒肥牛卷,两袋结了冰疙瘩的虾滑,还有一袋散装羊肉片。塑料盒冻得邦邦硬,上面贴着红色打折签:今晚处理,买三送一。
肥牛卷砸在蓝冰上。
咚。
黑丝缩了一下,从肉盒边缘露出半寸,又慢慢退回去。
老周盯着看,喉结滚了滚。
“它要是钻出来,我先声明,我跑不快。”
“那你就祈祷它挑韩纪。”
韩纪没理他们,已经把银箱扣上。
咔哒。
林照扭头:“谁让你扣的?”
韩纪把箱子推进货架底下,又抬眼扫了一下卷帘门缝、墙角监控死角、外面那辆白色执法车的车灯。
“他们进来之前,你最好别让金属反光露出来。”
林照牙根顶了一下。
最烦这种人。
说话难听,还偏偏对。
他抓起烧烤夹丢进水桶里,夹头上残着的孜然粉漂开,油花一圈圈散。
“等会儿问你,你就一句话:买柜子。别加戏,别装熟,别跟我攀关系。”
韩纪把黑色橡胶手套摘下,塞进口袋,又把一张旧送货单反过来,挡住右手虎口附近的针孔。
“买柜。”
“买给谁?”
“餐饮店。”
“店名。”
韩纪停了半秒。
林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指了指墙角那包一次性筷套。
“王姐黄焖鸡。大学城后街第三排。老板娘嗓门大,门口有只断尾猫。问多了你就说她让你来的。”
韩纪看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熟?”
“欠她两个月饭钱。”
门外那个男监管员已经不耐烦:“林老板,我们会联系园区管理方开门。你别耽误现场检查。”
老秦压着声劝:“别别别,同志,他这人磨叽,但不是坏人,就是穷得抠。”
林照一脚把银箱往货架深处踢。
箱角撞到泡面纸箱,香辣牛肉味的袋子漏了,撒出几粒碎面渣。
他下意识想捡。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一袋泡面。
韩纪忽然蹲下,拿起地上那件旧军大衣。
军大衣口袋里,红塔山烟盒露出一个角。
林照眼神一顿。
照片里出现过这件东西。
“塞后面。”
“后面有水。”
“那你穿着迎检?”
韩纪没再说,把军大衣卷成一团,压进纸箱后面。手指碰到烟盒时,顿了一下,很短,但林照看见了。
“烟盒怎么回事?”
韩纪把纸箱推回原位。
“先活过这三分钟。”
林照冷笑一声,没再追。
他抓过拖把。
拖把头黑乎乎的,前几天拖过漏出来的酱油,一股咸腥。他顾不上恶心,直接往地上来回蹭。
血迹被水抹开,变成一片淡粉。
老周看着直咧嘴:“像火锅店后厨。”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火锅店生意都挺好。”
林照懒得骂他。
他撕开一袋火锅底料,直接倒在地上。
牛油块砸进水里,红油一铺,麻椒味“轰”地冲上来,呛得他眼泪差点掉出来。
老周眼睛都直了。
“桥头的?三十多一袋那个?”
“记账。”
“那必须记。”
林照把旧的“顺丰冷运”马甲套上。
拉链坏了,胸口还有块洗不掉的辣椒油印。穿上以后不像老板,倒像半夜被扣工钱的搬运工。
他咳了两声,把辣味压下去。
“老周,装搬货。”
“我本来就是搬货。”
“少废话。别提药,别提医院,别提你朋友火锅店。”
“那我提柴油贵。”
“行。”
林照走到卷帘门前。
手碰到锁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蓝色保温桶。
肥牛卷、虾滑、冰袋堆满桶口。
可最上面那盒肥牛卷的透明盒盖内侧,慢慢洇出一小片暗红。
像有人隔着塑料按了一下。
林照咽了口唾沫。
火锅底料的辣味刮着嗓子,没咽下去。
不能再拖。
他把门往上一拽。
哗啦啦——
园区夜风扑进来,带着路灯下的灰尘味。
门口站着三个人。
老秦缩着脖子,手里还捏着半袋瓜子,见门开了,立刻往旁边挪半步,像怕沾上事。
两个市场监管人员穿深蓝制服。
男的四十来岁,方脸,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女的年轻些,马尾扎得很紧,戴一次性口罩,眼睛从林照手上、地面、冷柜、保温桶一路扫过去。
执法记录仪已经开着。
红点稳稳对着仓库里。
男监管员先看林照缠着纱布的右手。
“手怎么回事?”
林照把手插进马甲兜。
“搬冷柜划的。二手货,边角全是铁刺。要看发票我没有,要看伤口我收费。”
老秦赶紧打圆场:“他就这张嘴,同志别介意。”
女监管员没接话。
她往里走了两步,鞋底踩过红油水,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里晚上有冷链货进出?”
“二手冷柜,临期冻品。”林照侧了半个身子,挡住蓝桶一点,“老板跑路,我捡漏。正规不正规我不懂,便宜是真的。”
老周立刻接上,搓着手。
“同志,生意难做。柴油七块多,我那破面包车一脚油下去,比我喝酒还快。”
男监管员看他:“你是哪位?”
老周顿时矮了半截。
“司机。临时帮忙。没编制。”
“我们不是问你编制。”
“哦,那我没话了。”
韩纪站在冷柜旁,手里拿着旧送货单。
他没看人,先看了一眼执法记录仪的角度,又往卷帘门外扫了一眼。送货单挡着右手,整个人安静得像真来谈二手设备的。
女监管员盯住他。
“你是店里员工?”
林照刚要开口。
韩纪先说:“不是。买柜。”
声音平,字少。
女监管员问:“买回去做什么?”
“黄焖鸡店,冻鸡腿。”
“店名。”
“王姐黄焖鸡。”
“地址?”
韩纪停了一下。
林照心脏跟着停半拍。
韩纪说:“大学城后街第三排。门口有只断尾橘猫,见人蹭裤腿,老板娘嫌它掉毛。”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说猫是橘色,也没说掉毛。
女监管员看了韩纪两秒,没再追问,转身走向蓝色保温桶。
林照脚底发紧。
女监管员指了指桶。
“这个打开。”
老周脸上的肉僵住了。
林照挤出笑:“里面都是临期肉,味大。我们正收拾呢,怕冲着你们。”
女监管员看着他。
“举报内容里提到蓝色保温桶。打开。”
仓库里一下安静。
老秦手里的瓜子壳都不敢嗑了。
男监管员抬起执法记录仪,对准桶口。
林照伸手去掀盖。
桶盖边缘冰凉,滑得握不住。底下有东西顶了一下。
很轻。
又顶了一下。
不急,像知道他一定会打开。
林照手背的纱布渗出一点血,他却没感觉到疼。
他掀开一条缝。
麻辣牛油味、冻肉腥气、冷雾一起冒出来。
最上面是肥牛卷和虾滑。
没有黑丝。
没有血字。
也没有那块裂开的蓝冰露头。
林照刚松半口气,女监管员已经戴上手套,弯腰从边上一盒肥牛卷下面夹出一片东西。
银色标签。
被冻硬了,边角卷起。
上面印着黑字。
【第九人民医院 低温样本库】
男监管员脸色变了。
“临期冻品里为什么有医院标签?”
林照还没开口,女监管员把标签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打印码。
字不大,却清清楚楚。
【2034年11月7日,低温样本回收。签收人:林照。】
女监管员抬头,看向他的脸。
“林老板。”
她把标签举到执法记录仪前。
“你这批货,怎么是十年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