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纪的手指还压在照片上。
冷库风机“嗡嗡”响,两张监控截图边角被吹得一翘一翘。桌上还有半杯邓姐喝剩的豆浆,结了层皮。
林照看着照片里那条灰亮门缝,喉咙发紧。
老周站旁边,鼻头冻红,红塔山烟盒还夹在领口里,被汗洇软了一角。他想抽出来,又怕动静太大,手僵在半空。
韩纪问:“解释。”
林照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照相馆水印还在。
“你这照片洗得挺快。”
韩纪没接茬。
林照把照片放回去,手指按住那串编号。
“监控失真。反光。冷库里的器械箱你刚也看了,长得差不多。”
“差不多到编号一样?”
“批量货。”
“哪家厂?”
林照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让冷库里更冷了。
韩纪抬眼。
林照说:“我回头给你找。”
韩纪把笔插回胸前口袋:“下午六点前,资料发我。门的来源、货的来源。少一个,我明早带人拆墙。”
林照干笑:“拆墙提前说,我得跟房东谈押金。”
邓姐在门口立刻接:“对!拆一块砖赔一百!你们别以为穿制服就不用赔!”
韩纪看了她一眼。
邓姐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气势缩回去一半。
韩纪走了。
皮鞋踩过物流园的湿泥,车门一关,黑色轿车掉头出去。
老周等车尾灯不见,才长出一口气,差点坐到冻鸡爪老板娘的泡面盆边上。
“林子,你到底惹啥了?编号十年前见过?他不会查命案吧?”
林照没说话。
他盯着照片。
00:00:19。
门开到第十九秒,监控拍到了缝。
他第一反应不是怕鬼。
是想拔硬盘。
韩纪要是再调一次园区总监控,再带消防、市场、城管一块来,他这破仓库连卷帘门都保不住。
林照把照片塞进文件袋。
“老周,找装修师傅。”
“现在?”
“现在。做隔断。越丑越好,越像堆杂货越好。”
老周一听有活,魂回来点,掏手机翻通讯录。屏幕裂了三道,贴膜边上都是灰。
“老刘行不行?以前给火锅店封过排烟道。手糙,便宜。一天三百,管两顿饭。急活加一包玉溪。”
“别找话多的。”
“他话不多,就是馋酒。中午别给酒就行。”
林照又给邓姐打了个电话。
“姐,韩纪要资料,六点。”
邓姐嘴里还嚼包子:“你哪来的资料?”
“你帮我拖。”
“我拿啥拖?”
“你就说房东在外地,老合同在他老婆娘家,仓库改造报备要找物业盖章,盖章的人今天牙疼。”
邓姐沉默两秒:“牙疼这个好,我会发挥。”
下午五点五十七,林照用扫描软件拼了半套旧合同、两张器械采购单,发给韩纪。
韩纪只回了四个字。
“明早见面。”
林照看着屏幕,手心出汗,把手机扣在桌上。
像倒计时被人按到脑门上。
老刘五点半到。
破五菱后备箱绑着轻钢龙骨,车顶压了两块石膏板。人瘦,脸黄,解放鞋沾满白灰。下车先问厕所在哪儿。
林照指了外头公厕。
三个人把仓库后区清空。
大米袋拖过水泥地,留下一道白粉痕。桶装油提手勒进林照掌心,勒出两条红印。隔壁王婶来取快递,探头往里瞅,被林照用一箱老坛酸菜面挡回去。
“装修,灰大。王婶,您羽绒服别往里蹭,脏了又骂我。”
王婶哼一声:“你这小仓库天天折腾,比我儿子结婚还忙。”
老刘量到后墙,皱眉:“这墙不平。”
“老房子。”
老刘摸了摸靠近后门那块水泥地,手指一抹,湿的。
“返潮太厉害。板贴不上,胶一打就虚。”
他说着拿手机要拍,“我给你留个底,回头鼓包别赖我。”
林照一把按住他手机。
老刘抬头:“干啥?”
林照笑得不太自然:“别拍。前几天城管刚罚过我乱改仓库,我怕留证据。”
老刘眯眼:“那价得涨。”
老周急了:“你这老小子——”
“涨多少?”林照打断。
老刘伸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千。夜活,加急,还不问你为啥挡墙。”
林照盯着他,牙根发酸。
“先两千。剩下明天。饭管饱,二十五一份,有鸡腿。”
老刘把手机揣回兜:“再加一包玉溪。”
“红塔山。”
“玉溪。”
“成交。”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
后半区变了样。
两排旧货架歪歪斜斜挡着,外面挂灰色防尘布。布是建材店最便宜那种,边缘一扯就掉线。地上堆着发泡胶空罐、半桶白乳胶、一把歪掉的美工刀。
老周困得眼皮打架,坐在编织袋上啃冷包子。白菜馅,油凝成白点。
“林子,我真得回了。你嫂子刚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还叫我老周,第三条已经叫我周建国了。”
“回。”
“韩队那边呢?”
“明早见面。”
“你见个屁啊,你编的那几张单子,我这个卖烟的都看出假。”
“所以今晚得把墙遮住。”
老周叹气,拎包往外走。临出门又回头:“别一个人瞎拆。那墙摸着跟冰柜尸袋似的。”
林照拉卷帘门:“我胆小。”
老周翻白眼:“你胆小?你嘴比菜刀硬。”
电动车声远了。
仓库安静下来。
林照把新买的监控小屏摆上折叠桌。
一百九十九块,杂牌,塑料壳一股廉价胶味。四个画面挤成田字格,其中一个对准防尘布。布面不动,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抹布。
23:59:31。
林照戴上手套,把抗感染药、滤芯、葡萄糖粉和盐丸按箱码好。
纸条一张张贴上去。
“抗感染,先用。”
“滤芯,三十支。”
“盐丸,不赊第二次。”
写到第三张,他又补了一行。
“抵押清单另算。”
23:59:43。
监控屏花了。
不是黑屏,是雪花。
细密白点从中间炸开,像老电视没信号。
林照猛地看表。
还有十七秒。
门没开,监控先瞎。
他抓起老周落下的烟盒,在背面写:提前十七秒。
字写歪了,最后一笔戳破纸皮。
零点。
防尘布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节敲铁皮。
林照掀开布。
墙不见了。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灰亮的光漏进来,照在返潮水泥地上。地面浮出一层小水珠,踩上去黏鞋底。
这次来的不是鸦医。
许棠扶着门框站在那边。
她没穿完整护甲,只披一件烧焦边的防护斗篷。右肩破了洞,内衬卷成硬边。面罩裂了一道,呼吸阀一开一合,像破风箱。
她往前一步,膝盖一软。
林照下意识伸手,又硬生生停住。
手僵在半空。
怕污染。
这一下停得很难看。
许棠看见了,没骂他,只用手背撑住门框。她咳了两声,第二声压不住,面罩内壁溅出三点血,暗红,慢慢往下滑。
林照脸沉了。
“鸦医说你左肺还能撑十一天。”
许棠抬眼。
“他来过。”
“还送了针剂。灰色的,闻着像铁钉泡酒。”
“别碰。”她声音哑,话断在呼吸阀里,“那药压得住,也拴得住。用一次,他们能找你三次。”
“你现在还有资格挑?”
许棠从斗篷里摸出一枚银灰牌子,手抖了下,牌子掉在门槛上,脆响一声。
上面刻着第七避难区徽记。
下面是小字:临时医疗采购授权。
林照弯腰捡起。
牌子背面有血,半干,蹭到手套上发黑。
“金条呢?”
“没有。”
“那你拿块牌子来赊账?许采购,你们第七区讲究啊,欠钱还带公章。”
许棠靠着门框,呼吸停了两拍。
“水断了。地下三层回灌,滤芯烧了一半。我的额度被冻了。”
“谁冻?”
她没立刻答,只从袖口抽出半张被撕烂的纸。纸边有烧痕,红色印章只剩半个。
林照凑近看见几个字。
暂停采购权限。
签发人那一栏,被血糊住,只露出一个“罗”。
许棠把纸攥回去:“罗晋。医疗站副的。他说你这门没账、没锁、没来路。救了人,也会害死他们的位置。”
“他转投鸦医?”
许棠没否认。
林照把授权牌放到折叠桌上,又把厨房秤摆正,现金盒锁上。
“抵押。”
“污染地图。北线碎片。”许棠说,“你听不懂,但他们会拿命换。”
“写清楚。别给我‘碎片’两个字糊弄。”
“可以。”
“药不够你全区用。只救医疗站和净水工。你自己排,别回头说我黑心。”
许棠扶住箱子,指尖扫过标签。
“盐丸分包,别整桶。”
“为啥?”
她停了一下。
呼吸阀里响起很轻的杂音。
“上次整桶发,净水口死了六个。不是污染死的。”她喉咙发紧,“有个孩子手卡在铁栅里,我踩过去的。没回头。”
仓库里一时只剩发泡胶罐滚了半圈的声音。
林照骂了句脏话,开始拆盐丸桶。
厨房秤还是早年卖五谷杂粮用的,边角沾着陈年红豆皮。塑封袋不够,他翻出一包给客户装坚果的自封袋,袋口印着笑脸小熊,傻得要命。
许棠看了一眼:“别用笑脸。”
“免费的还挑?”
“会被抢。看着像好东西。”
林照没话说,拿记号笔把小熊脸全涂黑。涂到一半手滑,盐丸撒了半把,滚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去捡,耳根发热。
许棠没笑,只撑着桌沿,把一粒滚到门边的盐丸拨回来。
门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地下有人关上一扇很厚的铁门。
许棠猛地抬头:“还剩多久?”
林照看表:“六分钟。”
他把滤芯箱推过去,又把抗感染药塞进绿色周转筐。筐边印着“青椒专用”,洗了三遍还有烂菜味。
“水质检测设备,明晚我找。国产小型的,别嫌便宜。”
许棠抓过纸角,写了两行,又划掉一行。
“别买只能测酸碱的玩具。”她咳得肩膀发抖,“会害死人。”
“写型号。”
她写下三个型号,最后一个字歪出去半截。
林照把清单折好,塞进铁皮饼干盒。盒子印着红牡丹,边角被老鼠啃过。
时间剩一分半。
许棠拖最后一箱药过门槛。
林照伸手:“授权牌留下。”
“那是我回去的凭证。”
“那我拿什么证明这批赊账不是我脑子进水?许棠,我是小老板,不是庙里功德箱。你活着回来赎。”
许棠盯着他。
面罩上糊着血,她没眨眼。
最后,她把牌子放进他掌心。
那东西冷得像冷库里冻了一夜的骨头扣子。
门缝开始收窄。
许棠的肩先被灰光照白,护甲裂口里的血点变成黑色。她把最后一箱往里拽,忽然回头。
“明晚如果来的不是我,别开第七区的箱子。”
林照皱眉:“什么箱子?”
她张了张嘴。
门合上了。
防尘布轻轻落回原位。
监控屏右上角时间跳成00:00:23,画面卡了一帧。角落里,老刘忘拿的卷尺忽然“啪”一声缩回去半截。
林照低头。
返潮水泥地上,多了一个黑色箱子。
半人长,外壳烧得发乌,底下渗出细细一线黑水。黑水碰到水泥,冒起白泡,像烧开的粥。
箱侧白字还很清楚。
第七区医疗站。
封条只剩半边,签发人位置写着:
罗晋。
封条下面,还有一串编号。
和韩纪照片上那串,一模一样。
林照还没来得及退。
箱子里面,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