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七区的黑箱子
箱子又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林照脚跟在湿水泥上一滑,胳膊撞到货架,半袋洗衣粉被蹭下来,白粉撒进那摊黑水里。
滋啦一声。
洗衣粉没起泡,反倒塌成一撮灰泥。
味儿冲上来。
像仓库后门那个老插排烧糊过一次,外壳焦了,雨天铁门缝里流出来的锈水又混进去,酸得人舌根发麻。
林照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箱子黑沉沉躺在地上,边角有一层湿亮的水痕,像从里面渗出来的。
他盯了几秒,没再犯傻。
去年双十一买的大号整理箱,蓝盖透明身,二十九块九一个,本来给客户装棉被。
半卷工业保鲜膜。
两袋活性炭。
一台旧冰柜。
冰柜是隔壁小饭馆关门时抵给他的,压缩机一开就哐当响,里头冻鱼腥味刷不掉。林照嫌晦气,一直扔在角落吃灰。
现在倒是派上用场。
他找来拖把杆,顶住黑箱侧面,想把它推到防尘布后面。
杆头刚碰上。
箱子里轻轻“嗒”了一声。
不是敲。
像有人在里面用牙碰了一下铁片。
林照手一抖,拖把杆掉在地上,弹起一串黑水点子。
有一滴溅到他劳保鞋边,鞋面立刻起了个小泡。
“……操。”
他把脚缩回来,喉咙发紧。
昨晚许棠的声音还在耳边。
“别开箱子。”
没说能不能碰。
也没说里面会不会回敲。
林照换了副普通劳保手套,用指尖去勾箱子搭扣边缘。刚碰到,蓝色胶皮就发白发硬,像冬天冻脆的塑料盆,一压,裂出一道细纹。
他立刻松手。
脱手套时没脱利索,左手食指蹭到掌心,冰得他骂出半句脏话。
手套被他丢进铁桶。
他不放心,又拿打火机烧了一下边缘。
没着。
只卷出一缕灰烟。
烟呛得他眼泪当场下来,嗓子像被砂纸刮。林照扣上桶盖,又搬了半箱矿泉水压住。
“许棠,你们第七区寄件不贴危险品标啊?”
仓库里没人应。
箱子也不敲了。
安静得更难受。
林照蹲下去,用保鲜膜绕箱子外圈。膜薄,手一急就皱,粘鞋底,粘裤腿,扯半天扯不开。他膝盖压到昨晚撒漏的一颗盐丸,疼得额头冒汗。
第三圈时,保鲜膜缠死在他裤脚上。
他烦得直接低头用牙咬断。
咬完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绿了。
“我他妈……”
他冲到货架边,拧开一瓶怡宝,咕噜两口全吐进拖把桶。常温水带着塑料瓶味,漱了三遍,舌头还是发麻。
他把活性炭倒在黑水外围。
黑颗粒哗啦啦滚了一地,有几颗挨到泡沫屑,立刻蒙上一层灰白霜。林照盯着看了一眼,拿脚把旁边的电线板踢远。
整理箱倒扣下去。
两袋二十五公斤东北珍珠米压在上面。
袋子上那个胖稻穗图案歪着笑。
里面又响了一下。
笃。
很轻。
像指甲敲玻璃。
林照后背绷住,没吭声。
他怕自己一出声,里面也回一句。
早上七点半,卷帘门被拍响。
“林老板!米还拿不拿得着啊?我锅都开了!”
赵哥的嗓门隔着铁门都油亮。
林照看了眼防尘布后面,确认大米袋挡住整理箱,才把门拉开一人宽。
冷风钻进来。
赵哥穿着蓝围裙,围裙胸口全是油点,手里提着半根油条,白塑料袋里全是热气水珠。
他鼻子一抽。
“你这儿糊啥了?”
“发泡胶,昨晚清货碰着了。”
“你清货能清出烧插排味?”
“那你米还要不要?”
赵哥被噎住,嘿嘿一笑,扫码付钱。二百三十六到账的女声响起来,林照手心才松了点。
活人的钱。
门还没关严,快递小哥钻了半个身子进来。
“林哥,厕所借我,快憋炸了。门口那韵达我给你顺手搬——”
“不用。厕所左边。”
林照一步挡住他往后的视线。
快递小哥脚上全是泥,鞋尖已经偏向防尘布。
林照抬脚,把一箱老坛酸菜面踢过去,纸箱擦着他小腿停下。
“纸自己拿,别碰我厨房纸。”
“你那厨房纸镶金啊?”
“八块一卷。”
“抠得你。”
快递小哥嘟囔着冲进厕所。
手机在兜里震。
韩纪。
“下午三点,我带城建档案的人过去。核对仓库结构。你最好在。”
两秒后,又一条。
“照片的问题,也一起谈。”
林照盯着屏幕。
后墙。
后门。
防尘布挡得住眼睛,挡不住卷尺。
快递小哥冲完厕所出来,甩着两只湿手:“林哥,你洗手液没了,我用洗洁精,柠檬味儿齁鼻子。哎,你后头布底下咋有水——”
林照抬眼。
快递小哥嘴一闭,抱起三件快递就跑。
“我赶时间,我没问。”
卷帘门被林照拉下一半。
仓库暗下来,防尘布底下多出一道白边。
霜。
四月天,地砖边缘结了一圈霜。
他拿红外测温枪扫过去。
-6.4。
旧冰柜插上电,哐当哐当响,像有人在里面踹铁皮。林照把它往隔离角推,轮子卡在地砖缝里。他急了,踹了一脚,脚趾撞到冰柜底边,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手机时间跳到10:12。
他给老周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了,背景吵得像菜市场打仗,有人喊“鲫鱼十三一斤,不买别捏”。
老周含含糊糊:“干啥?我买鱼呢。昨晚没回家,你嫂子说今天再不红烧,我就别进门。”
“防化手套,厚的。护目镜,扎带,透明胶,黑垃圾袋。半小时内送来。”
那头静了两秒。
“林子,你又碰那边东西了?”
“嗯。”
“冒烟没有?”
“比冒烟麻烦。”
老周声音低了点:“你别动。我马上。”
他没再讲价。
二十八分钟后,老周到了。
两个黑塑料袋往收银台上一放,袋口还滴着水,一条没杀干净的鲫鱼尾巴露在外面,抽了一下。
老周没笑。
他看见防尘布后面那层霜,脸色先白了一截。
“里面啥?”
“不知道。”
“你开了?”
“没有。”
老周把护目镜塞给他,手指有点抖:“别逞能。你这人一抠门就容易胆大。”
林照戴上黄色防化手套。手套里有股橡胶味,混着不知谁留下的汗味,闷得人想吐。
两人把整理箱边缘抬起一条缝。
手电光扫进去。
黑箱外壳一圈烧灼痕,像被火舔过。搭扣上凝着灰白粉末,粉末下面压着一小片东西。
纸。
不是地上掉的。
是从箱侧夹层里挤出来的半截。
林照用镊子夹住,慢慢往外抽。
纸湿透了,边缘黏连,一用力就要碎。老周站在旁边屏着气,左手一直按在裤兜里,像随时要摸烟,又不敢点。
半张纸终于抽出来。
血把纸浸成发黑的褐色。
抬头的印章糊掉一半,只剩“第七……医疗”几个字。下面是值守栏,格子被水泡得变形。
林照拿手电斜着照。
地下二层。
净化值守。
有个名字被血盖住,只露出“棠”字旁边一笔。
再往下,许棠两个字完整一些,像是后来被人用指甲抠过,纸面起了毛。
旁边还有一个签字栏。
罗晋。
红笔把这两个字圈了两圈,圈得很重,背面都凸起一道印。
“这人谁?”老周问。
林照没立刻答。
他想起韩纪那张打印照片,边角卷着,黑箱编号露了一截。眼前箱侧那排编码,被霜蒙着,最后四位一样。
不是巧合。
他把纸翻过去。
背面只有一行歪字,像写的人手一直在抖。
“暂停林照通道,转接黑雨。”
“黑雨”两个字旁边,纸面渗出细细黑点,像雨打在窗纸上。
老周往后退半步。
“林子,这不是货。这是人家拿你当路。”
林照把纸夹进透明文件袋,又套两层自封袋。
文件袋边角印着“诚信仓储,安全寄存”。
他看了一眼,没笑出来。
中午房东电话打进来。
“林照,尾款今天不到账,我下午就贴条。上个月消防刚查完,你后墙那块又有水印,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林照看了眼防尘布底下的霜。
“姐,下午转一半。”
“一半?合同白纸黑字。还有,你是不是又把后面隔开了?隔断不报备,我这房子以后谁敢租?”
“冷链样品周转。怕光,怕灰。做成了租金按时,做不成你扣我押金。”
房东停了停:“真冷链?”
“合同晚点拍你。”
“下午有人来别让他们乱拍。我这房子还要续。”
“知道。”
八千转出去。
余额第一位少了。
林照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是想起月底电费还没交,冰柜还在哐当哐当地吃电。
14:21。
还有三十九分钟。
他和老周把旧冰柜推到防尘布后,整理箱连同黑箱一起往里塞。
塞到一半,冰柜插座“啪”地跳了一下,灯灭了。
仓库里一暗。
黑箱里传出一段很轻的电流声。
滋——
然后,像有人贴着金属壁,学林照刚才的咳嗽。
“咳……咳。”
老周脸上血色没了:“它听得见?”
林照喉结滚了一下,没回答。
他把插座重新按上,冰柜灯亮,温度屏幕乱跳,从-6跳到31,又跳回-4。
两人把盖子合上。
林照没锁死,只用扎带绕了两圈。
他怕里面真有人。
也怕里面的东西不是人。
14:57。
卷帘门外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后面跟着灰色面包车。
车门拉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档案袋下来,腋下夹着卷尺,卷尺外壳磨得发白。
韩纪最后下车。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是那张打印照片。他没急着进门,先抬头看仓库招牌,又看半拉的卷帘门。
“开门。”
不是商量。
林照把值班表塞进裤兜,摘手套。
汗把内衬粘住,右手卡在里面,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门外,韩纪已经对中年男人说:“先量后墙。图纸有空白。”
卷尺“哗”一声甩开。
林照咬住手套边缘,刚要扯。
防尘布后面的冰柜里,忽然响起许棠的声音。
电流把她的嗓子刮得很哑,却每个字都砸在仓库里。
“林老板,别让韩纪量后墙。”
停了半秒。
她喘了一口气。
“他量的不是墙,是门还活没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