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冷链货必须进仓
老周电话打来时,林照正蹲在冰柜前,用洗洁精水擦门缝下的黑印。
钢丝球刮着水泥地,“嚓嚓”响,听得牙根发酸。
那行“罗晋预约”被他擦糊了,黑水往地缝里渗,拖把一过,又翻出一股烂铁皮味。
“林子!药弄到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喘得厉害,像刚追完一辆不等人的公交。
“胰岛素冷链箱二十四个,儿童退热栓十五盒,葡萄糖监测贴六十片。还有你要的一次性针头、碘伏棉签。先说好啊,这价不便宜,冷链车跑夜路,司机张嘴就要夜间费。”
林照抬头看钟。
十一点十七。
离零点四十三分钟。
“车到哪儿?”
“南郊批发市场门口堵着呢。”老周压着嗓子骂,“今天邪门,消防查门店。一辆卖水果的电三轮倒车,把冷链车右后门剐了。司机非等保险拍照,说不拍他老板扣工资。”
林照手里的钢丝球停住。
“货在车上?”
“废话,不在车上还能在我裤裆里?”
林照没接话。
货在车上,就不算进仓。
门开了也没用。
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胰岛素、监测贴、冷链车、老周跑腿费、司机加价,哪一项都扎手。今晚进不了仓,温度一掉,货砸他手里。明早韩纪再拿着单子过来,问他一个社区仓储店,半夜囤这么多医疗用品干什么。
他嘴里有点发苦,洗洁精味呛得喉咙发紧。
冰柜上,黑箱还在发烫。
十分钟前,许棠递来的纸条卡在箱边,纸边湿了半截,字细得像用针划出来的。
“地表撤回儿童四十七名。三名一型糖尿病,监测贴断供。退热栓优先儿科隔离排。针头需独立包装。零点前必须入仓。”
背面还有半个血手印,干成褐色。
林照把钢丝球扔进桶里。
“周哥,别等保险。”
老周愣了下。
“你说得轻巧,人家司机怕赔啊。冷链车门剐一道,喷漆少说八百。市场口子堵成粥,烤鸭摊油烟糊我一脸,我站那儿都快腌入味了。”
“给司机一千二。现金。让他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疯啦?一千二买二十分钟?”
“买货不砸手里。”林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尾款比这香。”
老周啧了一声。
“你小子嘴是真硬。行,我去骂他。”
电话没挂。
那头立刻炸开了。
喇叭声、女人吵架声、三轮倒车滴滴声搅在一起。
“倒倒倒!你倒你姥姥!我车门让你啃了!”
“师傅,一千二现金,走不走?不走我找别人!”
“消防大哥,通融一下,这冷链药,温度掉了真要出事!”
林照没再听。
他拉开卷帘门半截,冷风灌进来,带着街口炸鸡排的油味。门口地砖上还有昨晚豆油留下的浅黄印,踩上去微微打滑。
对面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没亮灯。
车窗黑着。
林照知道里面有人。
他骂得很轻。
“数灯是吧,数你大爷。”
仓库不能明着卸大货。
冷链车也不能怼门口。
林照翻出两床旧棉被。一床蓝格子,是他大学宿舍带回来的,被角破了,露出一撮发黄棉絮。另一床印着“开业大吉”,房东以前搞活动剩的,摸上去还带点霉味。
他又把平板车拖出来。
轮子缺油,推一下吱一声。
十一点三十一。
老周第二个电话到了。
“车动了!但进不了你门口。市场那边有没有尾巴我不知道,你仓库外头肯定有人盯着。林子,你到底干啥买卖?开药房还是开庙会?天天半夜要货,还要得跟抢命似的。”
“少问。停后街冻品店边上。”
“那边一股死鱼味,你这药——”
“外包装别拆。小件搬。找老孙借塑料筐和冰袋。”
“老孙那抠门货,借个筐都要押金。”
“押两百,算我账上。”
“冰袋呢?”
“买。”
“你他妈真有钱。”
“没有。”林照看了一眼冰柜上的黑箱,“所以要赚。”
十一点四十六。
后街冻品店的卷帘门被老周拍得哐哐响。
林照推着平板车赶到时,老孙穿着一件油亮羽绒马甲,手里还夹着半根烟,脸臭得像刚被人刨了祖坟。
“半夜三更借筐,你们偷鱼啊?”
老周裤腿湿了一大片,刚踩到碎冰,差点摔进泡沫箱堆里。
“偷你两条带鱼能发家?借筐!明早还!”
冷链车停在路边,车厢侧面被剐出一道白痕。温度显示屏亮着蓝光。
2.8℃。
数字一跳一跳,像催命。
司机坐驾驶室里抽烟,手还在抖。
林照上去把烟掐了。
“冷链车边上抽烟,你嫌消防查得不够?”
司机脸一黑。
“你谁啊?”
“付钱的。”
林照塞过去一千二。
司机立刻闭嘴。
车门一开,冷气扑出来,夹着药品纸箱的塑封味。老周抱下第一箱胰岛素,嘴里不停念叨。
“轻点轻点,这玩意比我侄子奶粉还娇气。标签别蹭掉啊,回头你赖我少货。”
林照没空理他。
他把小冷链箱塞进塑料筐,外面压冰袋,再盖旧棉被。
泡沫箱不够,老孙扔过来几个印着“舟山带鱼”的白箱子,箱壁上还粘着细鱼鳞。
腥味直冲鼻子。
林照差点呕出来。
“洗过没有?”
老孙理直气壮:“冻品箱还讲究香水味?不要还我。”
“要。”
第一趟推回仓库,平板车轮子轧过后街坑洼。一个冰袋被挤破,水顺着车板往下滴,拖出一条亮线。
林照眼皮跳了跳。
这线要是被韩纪的人看见,明天又是一条问题。
可他没停。
十一点五十七。
最后一筐监测贴进仓。
林照的手冻得发僵,指节红得像被门夹过。老周靠着货架喘气,鞋底踩到碎冰,一滑,差点劈叉。
“我操你——”
“闭嘴。”林照抬头看钟,“三分钟。”
他拉下卷帘门,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外头那辆黑车还在。
林照没关灯。
反而把仓库最亮的两盏日光灯全打开。白光照得地上冰水、鱼鳞、猫砂碎末一清二楚。
老周小声问:“你还真让他数啊?”
“不让他数,他就进来数。”
林照掀开防尘布。
零点整。
后门里面传来三声很轻的敲击。
咚。
咚。
咚。
黑箱弹开时,冷气先冲出来。桌上一片鱼鳞被吹得翻了一下,贴在林照鞋面上。
墙里那扇不该存在的门显出轮廓,门缝惨白。
林照低头按表。
“十七分钟。”
门开。
许棠第一个进来。
她穿灰白防护服,面罩裂了一道,被透明胶横着粘住。右手手套全是干血,血把指缝糊硬了,她弯手时,手套发出细小的脆响。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冷链箱。
“温度。”
林照转过一个箱子。
3.1℃。
“没掉链子。”他说,“箱子算钱,冰袋算钱,泡沫箱也算钱。鱼腥味不收费。”
许棠没笑。
她回头:“胰岛素先走。贴片给儿科三号包。退热栓别压,碎了就废。”
两名后勤员沉默搬货。
动作快,却不乱。先看标签,再贴灰色封条。封条边缘磨毛了,上头印着第七区编号。
林照拿扫码枪扫入库码。
扫了三次,屏幕只弹红字:识别失败。
“破玩意。”
他把扫码枪扔桌上,抓起油性笔,直接在冷链箱盖上写数量。
油性笔冻得出墨不顺,他甩了两下,墨点溅在袖口,像两滴黑血。
许棠蹲下检查针头包装。
“针头能用。”她撕开一角看了眼,又立刻压回去,“退热栓没化。儿科那边今晚能少烧几个。”
林照刚要说话,一个后勤员突然喊:“许队,这箱四点九!”
仓库里一下静了半秒。
那是一个印着带鱼字样的泡沫箱,外壳沾着腥水,温度屏卡在4.9℃,还在往上跳。
许棠脸色变了。
“这箱不进儿科。”
“路上颠的。”林照骂了一声,翻开旧棉被,把最后两包硬冰袋全压上去,“你再看一眼。刚拆车门吹了冷风,屏幕反应慢。”
许棠没听他的,直接把手伸进去摸冷链内盒。
她手套上的血蹭到泡沫箱边。
门后有人催:“许棠!术后区等药!”
许棠咬住一口气,把箱子重新封好。
“标隔离排备用。不走三号包。”
林照皱眉:“一样算钱。”
“算。”她抱起箱子,“先活过今晚再跟你吵。”
倒计时剩九分钟。
卷帘门外忽然有光晃了一下。
像手电,从门缝底下扫过。
老周吓得一屁股坐到猫砂袋上,猫砂袋“噗”地塌下去。他第一反应去摸手机,手摸到一半,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林、林子……”他声音都劈了,“你这不是庙会吧?这有枪啊。”
一个后勤员腰侧,确实挂着枪套。
林照一把按住老周脑袋,压到货架后。
“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老周点头点得飞快。
“我眼神不好,从小散光。我耳朵也不好,刚才啥也没听着。”
门缝外的光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林照手心全是汗,偏偏指尖冷得发疼。
他转身继续写数。
“胰岛素二十四。贴片六十。退热栓十五。针头八百。碘伏棉签二十包。”
写到一半,他余光瞥见门后。
担架边站着个小孩,防护面罩大得盖住半张脸,两只手捂着肚子。孩子没看药,也没看人,只盯着仓库顶上那只暖黄灯泡。
灯泡外壳沾灰,旁边还挂着一只死蚊子。
那孩子看得一眨不眨。
林照不喜欢小孩这么看东西。
看一只十几块的旧灯泡,都像看年夜饭桌上的最后一块肉。
他伸手,把旁边那盏小灯也按亮了。
嘴上却硬。
“别挡路。灯泡不卖。”
孩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许棠看了林照一眼,没说话。
倒计时剩四分钟。
最后一箱退热栓过门。
许棠把一个黑色密封包拍在桌上,指尖还沾着冷凝水。
“三样。滤芯,清单,证物。”
林照伸手去拿。
她按住。
“净水权限只能先开一段。别骂,后台烧了两个模块,电力不稳。”
“检测工具呢?”
“别买大的。”许棠语速很快,呼吸刮着面罩,“没电,搬不动。你找手持的,试纸也行,先能分出水是不是能喝。重金属,余氯,别漏。”
“你倒挺会安排我花钱。”
“你会赚回来。”
林照把她的手拨开。
“少替我做账。”
门后又有人喊:“许棠,快!”
许棠背起最后一个药包,转身前停了一下。
“林老板。”
“干嘛?”
“罗晋如果明晚亲自来,别让他碰门框。”
林照皱眉。
“碰了会怎样?”
许棠看了眼他身后的黑箱。
“他带过活体标记。门会记住他。”
林照还想问,时间到了。
白光猛地收缩。
冷气断掉。
墙面恢复成那块发潮的白漆,只剩地上一条冰水印,和泡沫箱里散出来的带鱼腥味。
仓库静了几秒。
老周慢慢从猫砂袋上爬起来,腿还有点软。
“活体标记……是啥玩意?”
林照把密封包塞进怀里。
“你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
老周立刻闭嘴。
林照先拆采购清单。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现实里不起眼的东西:手持水质检测笔、余氯试纸、医用冷藏包、儿童电解质粉、一次性雾化管。
他盯着“医用冷藏包”几个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末日。
是明早九点的市场监管窗口。
慢病配送,冷链暂存,夜间应急送药。
牌子可以先挂。
证可以慢慢补。
至少韩纪再来,他能把一摞盖章的纸拍过去,而不是让人一句“非法囤药”封门。
林照折好清单,又拆开黑雨过滤芯样品。
那是一截拇指粗的灰色滤芯,外壳像陶瓷,摸着却有金属冷感。凑近闻,有股淡淡腥味,像雨水泡过旧铁桶。
最后,他拿起证物袋。
袋子不大,透明封口贴着第七区红色标签。
里面不是金子,也不是图纸。
是一张烧焦一半的证件照。
照片边缘卷黑,剩下半张脸很清楚。
短发,薄唇,眼神冷得像刚从审讯室出来。
韩纪。
林照捏着证物袋的手没松。
塑封边角硌进指腹,他像没感觉。
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笔画压得很重,几乎划破相纸。
“韩纪,死于林照仓库。时间:灾变前夜。”
仓库灯管嗡了一声。
林照猛地想起外面那辆黑车。
还没等他把证物袋收起来,卷帘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不是风。
是有人用指节,轻轻敲门。
下一秒,黑车远光灯亮起,白光从门缝下切进来,照在那条还没干的冰水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