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韩纪上门查仓
卷帘门被敲到第三下,林照刚把证物袋往猫砂袋后头塞。
塞得太急,指甲划破外皮。
细灰扑出来,黏在他手背的汗上,像糊了一层脏面。
老周还没走,蹲在货架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馒头。
“谁啊?”老周压着声,“这点儿了还敲门,讨债的?”
林照没回。
他瞟了眼墙上挂钟。
零点二十一。
韩纪不该这么快。
外面的人没砸门,只敲了敲铁皮,声音不高。
“林照,开门。”
林照喉咙里滚出一句脏话。
“妈的,专挑这时候。”
他把桌上的黑雨滤芯抓起来,往最底层货架一塞,前面挡了半包儿童尿不湿。手刚缩回来,又看见地上有碎冰,灯下一小片一小片发亮。
他抬脚去蹭。
冰没蹭开,鞋底一滑,差点踢翻旁边的泡沫箱。
老周吓得吸气。
“你轻点啊祖宗。”
林照烦得头皮发紧。
越动越乱。
他干脆不收了,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高半人。
门轴卡住,嘎啦一声,像要断。
韩纪站在外面。
黑夹克,衬衫领口开了一颗,左肩那边的布料压得不太平。后面两个便衣,一个胸前别着记录仪,一个拎着文件袋。
后街的远光灯没关,照得地上水印惨白,连墙根的烂菜叶都亮着边。
韩纪低头看了看门口水迹。
“还没睡?”
林照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冷风呛住,眼泪真挤出来了。
“做小买卖,不熬夜喝西北风啊。”
韩纪抬脚进来。
鞋底踩过冰水,留下半个黑印。
“你一个小仓库,半夜进冷链,垃圾袋里还有药盒,账上又突然跑大额。”他看着林照,“你自己听听,像不像正经买卖?”
老周从货架后面冒出半个脑袋。
“韩队是吧?误会,误会。我送货的,我有票,真有票,就是财务下班了,有些明早开。我们这行都这样,小本——”
韩纪看过去。
老周后半截话卡住,立马站直,肚子还顶了一下货架。
货架上碘伏晃了晃。
林照伸手扶住,没好气地瞪老周一眼。
韩纪扫过地上的泡沫箱。
“舟山带鱼?”
“借的箱子。”林照说,“便宜。”
“里面装什么?”
“冷藏药——”
话出口,林照自己停了一下。
韩纪眼睛没动。
林照咳了声,硬往回拽。
“冷藏用品。冰袋,包材,那些。”
旁边便衣抬了抬眼。
老周嘴角抽了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货架缝里。
韩纪走近两步,低头看那片碎冰。
“现在这温度,你仓库里哪来的冰?”
林照脑子空了半秒。
老周抢着开口:“箱子里化的!冻货箱嘛,它——”
林照一脚踩住他鞋尖。
老周“嘶”了一声,赶紧闭嘴。
林照说:“冷链箱漏的。你要不要尝尝?说不定还有带鱼味。”
韩纪没接这茬。
他往里走。
林照横了一步,挡住通往后门那片墙的位置。
韩纪停下。
两人隔着半米。
仓库里鱼腥味没散干净,混着便宜茉莉花茶的潮味。昨晚泡的茶还在桌上,纸杯边沿软塌塌,杯底一圈黄渍。
韩纪偏头,看了眼林照身后的猫砂袋。
那袋子破了,一小撮灰漏在地上。
林照下意识挪脚,鞋底正好把灰拖开,反而露出后面一点透明塑封边。
他心里骂了一句。
韩纪没立刻说。
他伸手。
“账。”
林照最怕的就是这个。
货能藏。
账不行。
他把桌上的小账本推过去。菜市场门口三块五一本,红塑料皮,边角卷了。昨晚手冻,数字写得歪,有一笔“8”糊成了葫芦。
韩纪翻得慢。
矿泉水。
消毒液。
猫砂。
翻到医用冷藏包那页,他停住。
“你店里一天卖几个冷藏包?”
“不一定。”
“不一定是多少?”
“两个,三个。”林照顿了顿,“有时候一个没有。”
“那你进这么多?”
林照挠了下鼻梁,指甲上还沾着猫砂灰。
“想做配送。”
“配送什么?”
“就……老人用的那些。”林照说得不算顺,“血糖试纸,冷藏包,雾化管。外面那片老楼,你又不是没走过,半夜买个针头都得跑老远。我想试试,不行啊?”
韩纪看着他。
“证呢?”
“差证。明天办。”
“货物流向?”
“还没铺开。”
“收款记录?”
“现金多。”
韩纪把账本合上,没说话。
这时候,桌边那台老打印机突然咔咔响了两声。
老周吓得一屁股撞到货架,货架又晃。
林照肩膀也跟着跳了一下。
韩纪看见了。
林照脸上发热,伸手拍了拍打印机,把卡住的半张纸扯出来。
纸上只印出一半标题。
社区慢病用品配送——
下面空白。
他把纸往桌上一扔。
“八十块收的二手货,随时要死。你要是给我吓坏了,能报销不?”
韩纪没笑。
他从便衣手里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到桌上。
银行流水。
某一行被荧光笔圈了。
“这个时间,你账户进了一笔现金兑换款。”韩纪指尖点了点,“典当行登记也有。金条呢?”
林照手心一下湿了。
这两个字像直接捅到肋骨底下。
老周嘴巴张开,又赶紧用手捂住,眼睛瞪得溜圆。
林照端起纸杯喝水。
茶早冷了,茉莉碎末贴在舌头上,又苦又涩。他被呛了一下,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下去,咳得眼角发红。
“私人收藏。”
韩纪盯着他。
“你一个欠租的仓储店老板,突然有私人收藏?”
“人总得有点儿压箱底吧。”
“压箱底不是洗钱理由。”
林照把纸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脆。
“韩纪,你今晚来,是要封仓?”
韩纪没有绕。
“你配合,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你不配合,我今晚让人贴封条。明天一早,你货架上一包尿不湿都别想动。”
仓库静了几秒。
老周扶着货架,喉结上下滚。
林照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什么大义。
是房租。
是后门那批货。
是老周这王八蛋会不会连夜跑路。
是封条一贴,十年后的口子还开不开。
还有那张照片。
韩纪,死于林照仓库。
他甚至想把照片塞进茶杯里泡烂。
韩纪死了,少一个盯他的。
仓库不封,货能走,租金能交。
可那几个字偏偏卡在喉咙里,跟鱼刺一样,咽不下去。
林照低声骂:“倒霉玩意儿。”
韩纪听见了。
“骂我?”
“骂我自己。”林照抬头,“你今晚封,我保证你会后悔。”
一个便衣脸色沉下来。
“你威胁执法人员?”
林照摊手。
“我威胁谁了?我这人晦气,跟我沾边的最近都不顺。”
韩纪看着他。
“说人话。”
林照没提照片。
不能提。
提了就是疯子,或者被当场带走。到时候别说十七分钟,十七秒都没了。
他换了个口子。
“昨晚那辆冷链车被堵,不是巧合。”
韩纪眼神动了一下。
林照抓住了。
“市场门口查消防是真的,三轮剐蹭也是真的。但那辆三轮,是冲冷链车去的。撞完第一眼看车厢,不看保险杠。正常人先看自己车烂没烂,他不看。”
老周愣住。
“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能干啥?”
“我能骂住半分钟。”老周缩了缩脖子,“骂完我还能跑。”
韩纪抬手,身后便衣立刻出去打电话。
“车牌。”
林照报了一串,报到后两位时卡住。
“七……不对,应该是二。妈的,灯晃了一下,我没看清。市场老孙冻品摊有监控,镜头歪,拍不到脸,能拍到车斗。车斗左边贴了半张‘搬家拉货’,号码掉了两个数字。”
韩纪问:“你记这些?”
“做仓库的不记车,等货丢了跪地上哭?”
林照喘了一口,又压低声。
“还有一辆黑车,停外面两晚了。不是你的人吧?”
韩纪没回答。
老周不笑了。
门口那个便衣也回头看了一眼后街。
过了片刻,出去打电话的便衣把手机递给韩纪。
韩纪看了十几秒,眉心压下去。
“牌照对不上车型。”他把手机递回,“先按套牌查,别打草惊蛇。”
林照靠着桌沿,后腰全是汗。
韩纪没再翻账本。
他开始盯那辆车。
这口气,暂时续上了。
韩纪转回来。
“你知道有人试你,为什么不报?”
“报什么?说有人看上我几十箱尿不湿?”
“林照。”
韩纪声音沉了点。
“你别把自己摘太干净。流水、货、夜间出入,哪一项都够我盯你。现在又冒出套牌车,你不是路边看热闹的。”
林照沉默两秒。
他看见韩纪把手机递回去时,左臂慢了半拍,肩膀像被线扯住。照片背面那行字旁边,还有一小句潦草备注。
左肩旧伤,雨前发麻。
他赌了一把。
“你左肩是不是有旧伤?”
韩纪眼神停住。
很短。
老周没看出来,林照看出来了。
便衣皱眉:“你查韩队?”
韩纪没看他,只看林照。
“谁告诉你的?”
林照扯了下嘴角。
“我说我会算命,你信吗?”
“不信。”
“那就别问。”
韩纪走近一步。
“你刚才说我会后悔,跟这个有关?”
林照没退。
“有关。但我现在说不清。”
仓库外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坏了,叫声像鸭子被掐住脖子。
老周趁机挪脚,结果踩到漏出来的猫砂,沙沙一响。
韩纪终于开口。
“今晚不封。”
林照刚松半口气。
韩纪下一句压过来。
“封了,你老实了,外面那辆套牌也跑了。我不喜欢替别人清场。”
他把账本推回桌上。
“明天下午五点前,给我一份货物流向。采购单、收款记录、客户名单,能补多少补多少。别拿半张卡纸糊弄我。”
“行。”
“仓库外围会有人盯。”
林照脸一黑。
“这叫不封?”
“你可以理解成保护。”
“我谢谢你啊。”
“不用。”韩纪看了眼墙角黑色垃圾袋,“药品外包装别扔,明天我让人核。”
林照心里又骂了一遍。
昨晚最该先处理的就是那袋垃圾。
韩纪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这次,他回头看向猫砂袋后面那一点透明塑封。
林照的背绷紧。
韩纪慢慢说:“那张照片,你从哪来的?”
老周茫然地看向林照。
林照没吭声。
那证物袋塞得歪,透明边露出来,里面照片一角翻着,正好露出半张侧脸。
韩纪自己的侧脸。
他早看见了。
老周一紧张,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又踩到猫砂,脚下一滑,整个人撞上底层货架。
“哎哟我——”
半包尿不湿塌下来。
被挡在后面的黑雨滤芯滚出货架,啪地磕在水泥地上。
那外壳本来就有一道冻裂的细纹,刚才被林照硬塞时压过一次,这一下直接裂开。
裂缝里弹出一枚小小的存储卡。
没有滚远。
就停在尿不湿和碎冰中间。
林照先看见卡面上的白色标签。
字写得歪,黑得扎眼。
——韩纪,别查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