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韩纪上门查账
存储卡躺在水泥地上。
白色标签歪歪斜斜贴着,边角翘起,上面几个黑字像是用马克笔硬摁出来的。
——韩纪,别查仓。
老周先弯了下腰,又立刻直起来,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没看见。”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糊弄鬼,赶紧揉眼睛。
“真没看清。老花。最近看发票都得离半米远。”
林照太阳穴跳了一下。
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想把那张破卡塞进老周嘴里。
怎么又来。
昨晚后门那边才消停多久?
这张卡要是从后门那边滚出来的,就说明那边有人知道韩纪今晚会到,也知道他把一部分货藏在猫砂袋后面。
林照后颈发凉。
像半夜睡着,床边有人弯腰盯着他看,还不出声。
韩纪站在卷帘门口,没急着弯腰。
他今天没穿制服,黑夹克,袖口有雨点干掉的灰印。鞋底带着后街泥,裤脚湿了一截。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一个瘦高,一个圆脸,腰间都别着执法记录仪。
仓库里医用酒精味还没散,混着压缩饼干纸箱的油墨味。角落那袋猫砂破了个小口,粉尘粘在地上,踩一脚就白一片。
韩纪看着那张卡。
“谁放的?”
林照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我不知道。”
韩纪抬眼。
“不知道?”
“韩队,我这仓库每天进进出出多少人,你问我,我也只能说不知道。”林照摊手,“我要真知道谁把写你名字的东西扔我地上,我还站这儿等你问?”
瘦高便衣往前一步。
“别动。”
林照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存储卡还差两指宽。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差点又犯贱。
现在不是自己收货,是人家盯着他。
韩纪从口袋里取出一副蓝色手套,戴上,蹲下去夹起存储卡。
标签纸很糙,像从快递面单背面撕下来的。最后那个“仓”字竖钩拖得很长,墨水在边缘洇出一小圈。
“你仓库里,为什么会有写我名字的东西?”韩纪问。
林照看着卡。
“你问它。它要会说话,我请你们一人一碗牛肉面。”
圆脸便衣皱眉。
“嘴别贫。”
林照抬头看他。
“我一破仓库掉出个写你们韩队名字的鬼东西,我还能端着茶跟你们聊养生?我又不是开庙的。”
老周忙打圆场。
“韩队,林照这人嘴碎,心不坏。最近压货压得人都虚了,你看他嘴角,两个泡。”
林照扭头。
“你闭嘴。”
老周缩了缩脖子,又小声嘀咕:“我说的是实话。”
韩纪没接他们的话,把存储卡装进证物袋。
封口一压,“咔哒”一声。
“电脑。”
林照指腹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
“干什么?”
“读卡。”
“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有病毒呢?”林照说,“我电脑二手的,修一下比买还贵。”
韩纪看他一眼。
“你还知道病毒?”
“我不知道病毒,我知道穷。”林照把柜台上的纸杯拿起来又放下。冷茶里泡烂的茉莉花贴在杯壁上,一圈黄渍,“坏了没人赔。”
韩纪没理会。
他把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今晚是仓储安全联合协查。市场监管、安全办、派出所一起出的通知。”韩纪指了指落款,“能核账,能调你这批货的进销凭证,现场遗留物可以封存。搜查你划出来的私人存放区,要另走手续。”
林照看着那张协查通知。
字是真的。
章也是真的。
他最烦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能压人,又压不死。
韩纪把证物袋递给圆脸便衣。
“在他电脑上只读。”
圆脸便衣进了小办公室。
小办公室只有六平米,一张掉漆木桌,一把断了扶手的转椅。墙角摞着三箱没拆的压缩饼干,箱子上贴着“家庭应急装”的新标签,标签是林照昨晚现打印的,有一张还贴歪了。
窗台上放着半盒胃药,旁边是吃剩的葱油饼,塑料袋口没扎,油味发酸。
二手主机嗡嗡响,像快断气的风扇。
屏幕右下角开着一个小程序后台。
头像是蓝白药箱图,下面写着:幸福里社区慢病用品配送。
林照昨晚熬到两点多才把壳子补出来。现在看着那行字,他自己都觉得像小区门口十块钱办证的小广告。
圆脸便衣插上读卡器。
屏幕闪了一下。
文件夹弹出。
空的。
他点属性。
容量正常,使用空间零。
林照没敢马上松气,舌尖顶住后槽牙。
圆脸便衣又点了两下,忽然停住。
“韩队。”
韩纪走过去。
“创建时间不对。”
林照的眼皮跳了一下。
屏幕上,存储卡根目录显示:创建时间,2034年10月17日,01:13。
十年后。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老周凑过来看,没看清,还眯着眼问:“二零三四?这电脑时间坏了吧?”
圆脸便衣点开系统时间。
2024年10月17日,19:42。
林照喉咙里那口冷茶味忽然返上来,又苦又涩。
韩纪没看屏幕太久。
他反而转头,扫了一眼仓库后墙。
那一眼很短。
林照却看见了。
后墙前面被他用尿不湿、猫砂、折叠床垫挡得乱七八糟,只留半米窄缝。再后面,就是那扇不该存在的门。
韩纪收回目光。
“查账。”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桌上。
倒出来一沓纸。
进货单、现金采购记录、典当行复印件,还有几张仓库门口夜间照片。打印纸边缘毛刺刮手,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见半夜卸货的人影和三轮车轮廓。
林照扫到“医用酒精一百二十箱”那一行,手指蜷了一下。
那批酒精昨晚刚送走三十箱。
账还没补平。
韩纪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说。”
林照拉过键盘,打开后台。
页面转圈转了五六秒,他手心有汗,鼠标差点滑出去。
“社区团购仓配试点。”林照说得比平时慢,“周边老小区多,老人多。我准备做慢病用品、应急物资、家庭囤货。不是你们社区群天天发什么应急包清单吗?我就试试。”
韩纪翻了翻单子。
“你试得挺大。酒精一百二十箱,净水滤芯四百支,压缩饼干八百斤,一次性手套六万只。”
“批发少了不给价。”林照皱着眉,“韩队,你没做过小买卖不知道,一箱两箱人家都懒得搭理你。我要不一口气拿,运费都能把我吃了。”
“卖给谁?”
林照点开订单页。
“预售。你看。”
韩纪看屏幕。
订单七八张。
张姨、刘叔、三栋王姐、老陈家。
时间几乎都在凌晨两点以后。
韩纪的笔尖停在一张订单上。
“张姨,十箱酒精?”
林照卡了一下。
这张是他半夜迷糊填多了。
他咳了一声。
“张姨开棋牌室的,桌子多,擦得勤。”
老周立刻接话。
“对对,二栋老张棋牌——”
林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老周疼得嘴角一抽,硬生生拐回来。
“三栋!三栋后门那家。我这脑子,一急就乱。老张那屋子烟味大得很,上回我给她送桶装水,出来衣服都能点着。”
韩纪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把嘴闭上了,低头搓手,耳朵尖都红了。
韩纪又翻一张。
“刘叔,二十支净水滤芯?”
“他儿子在外地,给整栋楼团的。”林照说。
“哪栋?”
“三……”林照差点把“三号避难区”吐出来,舌头硬生生刹住,牙齿磕了一下,“三栋。老楼水管锈,早上放水黄得跟豆浆一样。你不信去接一杯。”
韩纪盯着他。
“刚才停什么?”
“咬舌头了。”林照张了张嘴,“你要看伤口吗?”
韩纪没有笑。
“拉群。”
林照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半秒。
群是真的。
但群里二十来个邻居,平时只吵电梯坏了、谁家狗半夜叫、门口卖烤红薯的少找两块钱。
团购消息是今天早上刚发的。
没人下单。
他打开微信电脑版。
群名:幸福里三栋互助群。
最新一条正好弹出来。
王婶:小林,你那个压缩饼干能不能拆开卖?我孙子说像吃墙皮,咬一口哭半天。
老周没憋住,噗嗤一声。
林照脸黑。
“笑屁。小孩牙口嫩。”
王婶又发了一条。
王婶:还有你那个家庭应急包,送不送酱油?不送我不如去超市。
圆脸便衣嘴角也动了一下。
韩纪没笑。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林照早上发的团购链接。
“群公告今天上午九点改的。”韩纪说,“订单昨晚两点后生成。你是先接单,后建群?”
林照脑子转得飞快,嘴上慢了一拍。
“熟人先私聊。群里只是通知。”
“私聊记录。”
“客户隐私。”
“你现在跟我谈隐私?”
“韩队,我配合你核账,不代表我把王婶买痔疮膏的记录也给你们看。”林照声音硬了一点,“你们要看,拿对应手续。”
圆脸便衣脸色沉下去。
韩纪抬了下手,拦住他。
“钱呢?”
林照没说话。
韩纪抽出银行流水。
“你前两个月房租都拖着,这个月一次补齐。然后连续现金进货。典当行那边说,你当过一批金饰。金饰来源?”
老周插嘴:“他以前攒的……”
韩纪眼神扫过去。
老周声音立刻小了。
“我听他说的。”
林照瞥他。
“你听我说什么了?”
老周急了。
“你上周还说你有点老物件,缺钱就当。你这人死要面子,欠我三天货款都不肯低头。”
“欠三天也叫欠?”
“我小本生意,三天能把我电费拖死。”
“你上回还把临期矿泉水按新日期卖给我。”
“那是厂家喷码歪了!”
两个人吵得像菜市场门口抢摊位。
韩纪没打断。
他把流水叠齐,放回文件袋里。
然后走出小办公室,站到仓库中间。
卷帘门缝里钻进来一股牛油味。巷口麻辣烫摊开火了,锅底咕嘟咕嘟,外面有人喊“多放豆皮”。林照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周小声说:“我也饿。”
林照没看他。
韩纪的目光落在仓库深处。
猫砂袋、尿不湿、折叠床垫堆得太刻意。最上面一袋尿不湿包装鼓起来,像刚被人塞回去,边角还没压平。
“后面什么?”韩纪问。
“库存。”
“挪开。”
林照走到柜台边,把那张协查通知拿起来,抖了抖。
“韩队,你刚才自己说的。核账,拍照,封现场遗留物,我配合。后面是我私人存放区,有客户寄存的东西。你要翻,可以,手续拿来。货压坏了、丢了,谁签字赔?”
瘦高便衣冷笑。
“你挺懂。”
林照也冷笑。
“吃过亏就懂了。上次城管搬我门口两箱纸巾,搬丢一箱,最后说没登记。我找谁哭去?”
韩纪看着他。
没发火。
这比发火更烦人。
他转身回柜台,慢慢把文件收进袋子,又拿起那个封好的证物袋。
“今晚先到这。”
林照没松气。
韩纪嘴里的“先到这”,一般都不是到这。
果然,韩纪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按在柜台上。
照片有点潮,边角翘起。
林照低头看。
凌晨一点拍的。
仓库后墙外。
夜视镜头把水泥地拍成灰白色。墙皮剥落,排水管旁边有一只瘪掉的红烟盒,泡皱了。烟盒旁边,是一串黑色湿脚印。
一枚接一枚。
从墙根冒出来。
又在卷帘门旁边断掉。
脚印很窄,脚掌却长得不正常,像有人穿着湿透的胶靴拖着走,又像脚底少了一块,踩出来边缘毛糙。
林照后背像贴了块冰,刚出的汗一下凉透。
他昨晚明明冲过地。
半瓶84倒下去,拖把头都漂白了。
韩纪指着其中一枚脚印。
“检验科先看了照片。泥点颜色不对,不像这条街的土。”
林照抬眼。
韩纪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手续来。今晚别洗地,别搬货,别碰后墙。”
仓库里一时只剩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老周吞了口唾沫。
“韩队,这……会不会是野狗?”
没人理他。
韩纪把照片往林照面前推了半寸。
“你再冲一次,我按毁证办。”
话音刚落,仓库深处那堆猫砂袋后面,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咚。
像有人在墙后,用指节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