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脚印不是人的
猫砂袋后面又响了一下。
咚。
韩纪的手往腰侧一压。
林照比他快半拍,抬脚踹在最外面那箱尿不湿上。
纸箱塌下去,三包尿不湿滚出来,塑料外皮蹭了一道灰,撞到老周脚边。
“老鼠。”林照骂得嗓子发紧,“这破仓库下水道连野猫都钻,老鼠算个屁。”
老周马上接茬:“对对对,上回我还看见一只,尾巴这么长,差点把我电三轮线咬断。”
他伸手比划,手指抖得厉害,像刚偷摸过插座。
韩纪没笑。
他看了看尿不湿,又看了看林照。
林照站着没动,后背汗顺着脊梁往下淌,秋衣贴得发凉。
外头麻辣烫摊老板敲铁勺。
当当当。
“二号!牛肉丸好了!”
老周肩膀先松了半寸。
韩纪把照片塞回文件袋,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九点。”他说,“林照,账可以错,人也会记岔。但你别让我觉得,你是在教我怎么瞎。”
林照扯了下嘴角。
“韩队,我哪有那本事。”
韩纪没接他这句。
随行的人出了门,还回头拍了仓库门头一张。闪光灯亮了一下,把“照明仓储”四个褪色字照得发白。
林照站在门里,眼皮都没眨。
他知道,自己这间破仓库,已经进了别人的表格。
老周等那辆白色公务车拐出巷口,才一屁股坐到塑料凳上。
凳子腿吱呀一声。
“你刚才踢那箱,差点砸我脚。”
“没砸断就不错了。”林照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赶紧走。”
“我走?那你呢?”
“关门睡觉。”
老周看了眼仓库深处,喉结上下滚。
“睡得着?”
林照没吭声。
老周也不敢再问,骑上电三轮。刹车片尖叫一声,巷子里回了一串刺耳响。他临走前还扯着嗓子喊:“明早有人问我,我就说你搞社区团购,赔得裤衩都快当了!”
“滚。”
林照关上卷帘门,插销一落,仓库里闷得像盖了锅盖。
酒精纸箱散出的味儿混着84残味,呛鼻子。柜台上半杯冷茶还在,茶叶沫贴在杯壁上,一圈脏绿。
他站了两分钟,才往后墙走。
那堆尿不湿后面,后门没动静,灰白一片。
偏偏林照看它哪儿都不顺眼。
墙根水泥地上,黑色湿脚印还在。
韩纪照片里那串,他原以为在外墙外面。
现在才看清,仓库里面也有。
一枚。
就在猫砂袋底下。
黑印发亮,边缘一圈细毛似的东西翘着,水泥缝里还有点潮。林照蹲下,拿手机拍照。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到快门。
“别抖。”
他低声骂自己。
照片留完,他盯着那枚脚印,脑子里先蹦出两个字。
毁证。
再蹦出两个字。
坐牢。
第三个念头才是——韩纪明早九点带人进来,看见这玩意儿,他今晚就得完。
林照骂了句脏话,转身去水池边拎桶。
半瓶84倒进去,白色塑料桶冒小泡。味道直冲脑门。他又挤了点洗洁精,老周上回送货抵账的杂牌,柠檬味假得像公厕香精。
拖把头旧了,棉线发硬,边上缠着根红色塑料绳。
林照把拖把按上去。
搓。
一下。
两下。
三下。
黑印没淡。
反倒从水泥缝里往外冒,像有人在地底下慢慢往上挤墨汁,拖把头一圈一圈发灰。
林照手僵住。
“操。”
他又去烧开水。
办公室那只九十九块的美的水壶,壶嘴结着白水垢。开水浇上去,地面腾起一点白雾,84味里混进一股腥甜,林照胃里一翻,差点吐出来。
黑印还在。
还往旁边爬了半指宽。
不是流。
是爬。
林照猛地后退,脚踝撞倒一箱压缩饼干。纸箱角磕得他一抽气。
他张口就冒出来一句:
“这地坪重铺得八千吧?”
说完自己都愣了。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
可嘴已经停不住。
“地坪八千,人工两千,停业一天五百,韩纪罚款另算……”
报到罚款,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先搬酒精,搬到一半又骂自己蠢。
这玩意儿要是被黑印沾上,明早韩纪不用查账,直接查火灾现场。
他把酒精箱推远,又把纱布、净水滤芯、儿童退烧贴往前挪。纸箱底擦着水泥地,沙沙响。推到最后,掌心磨出个泡,疼得他龇牙。
晚上十一点五十六。
林照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那枚黑脚印。
仓库灯没全开,只留两盏。灯管老旧,隔几秒闪一下。
电子钟红字跳到00:00时,后墙那边轻轻一震。
门缝出现。
冷雾贴着地钻进来。
许棠先露出半张防护面罩。
她没进来。
枪口先进来扫了一圈。
“货呢?”
“今天先别货。”林照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脚印照片,“你看这个。看完再跟我谈价。”
许棠视线落到地上。
她停了一下。
很短。
但林照看见了。
她把枪压低,蹲在门槛另一侧,没有越线。从腰包里抽出一根细金属针,针尖靠近黑印,针尾小灯从绿变黄,又猛地跳红。
许棠往后撤了半步。
“别再弄湿。”
“为什么?”
“它顺水汽找路。”
“找什么路?”
许棠看了眼门缝。
林照舌尖抵着后槽牙,84味在嗓子里翻。
“你直接说,它是不是在找我这扇门?”
许棠隔着面罩看他。
“是。”
林照抬脚就想把旁边猫砂全踹过去。
脚抬到一半,又放下。
怕扬尘。
怕更坏。
他咬牙问:“谁干的?你们第七区?”
“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上回你们还说坐标安全。”
许棠没马上回。她把腰包扣按开,又扣上,第二下扣偏了,啪嗒一声没合住。
她低声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林照眉头一跳。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骂人。
“第七区昨晚被人摸到外圈。”许棠说。
“什么意思?”
“有人拿了你仓库的方向。”
“方向还能拿?”
“能。拿到了,就能找门。”
“好。”林照笑了一声,干得像嗓子里卡了砂纸,“我这边明早九点有人带手续翻仓库,地上长了你们未来的脏东西。地坪要重铺,货要挪,韩纪要问。许棠,谁报销?”
“你要真想要赔偿,”许棠看着那道缝,“先别让它把门记住。”
“我这地方卖尿不湿卖猫砂,不负责给你们未来人陪葬。”
“那就处理。”
许棠从腰包取出一支透明小管,小拇指长,里面是灰白粉末,像受潮墙灰。她把小管放在门槛内侧一块铁片上,没直接递。
林照盯着它。
“你让我撒我就撒?万一这粉比脚印还脏呢?”
“那你等它长到门框。”
“你们未来人说话都这么欠?”
“活着的人才有空讲礼貌。”
林照憋了半秒,没憋住。
“行,服务费多少?”
“明晚,两台便携雾化器。儿童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头孢克洛干混悬剂。无菌纱布二十包。”
“儿童药限购,雾化器三百多一台。”林照立刻算账,“你这粉是金粉?”
“儿童区咳喘压不住。”许棠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面罩里传来一声很浅的喘,“剂型必须对。”
林照看电子钟。
00:08。
还剩九分钟。
他抓了把头发,抓下两根,粘在汗手上。
“我现在给你一箱五号电池,十板净水片。换你全程指导。明晚药我去凑,不保证牌子,不保证翻倍。雾化器最多两台,再多我得跑三家药房,还得被人当黄牛。”
“成交。”
“粉剩下呢?”
“倒回门内。不能留样。”
“怕我拿去化验?”
“怕它留在你这边。”
这句比前一句更难听。
林照没再犟。
他用烧烤店剩下的抽纸吸水,纸一沾就烂,糊在水泥缝上。他骂骂咧咧换厨房纸,又用一次性筷子夹着擦。
许棠在门那边报步骤,语速比平时快。
“别压太重。”
“沿边撒。”
“别碰金属货架。”
“你左手。”
林照低头,才发现掌心泡破了,渗出一点血。
他猛地把手缩回。
“你不早说它还认血?”
“我说了。”
“你说得跟天气预报一样!”
他套上丁腈手套,蓝色手套小一号,勒得虎口疼。
小管拧开,一股干冷的灰味飘出来。
粉末落下去的瞬间,黑脚印猛地收缩。
真像被烫到。
黑色从边缘往水泥缝里缩,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几缕细烟冒起,味道像烧焦头发,又像雨天泡烂的木板。
林照胃里翻了一下,硬忍住,没吐在压缩饼干箱上。
“这要把我地面烧穿,你们第七区赔。”
许棠没接话,只盯着缝。
“剩多少?”
“半管。”
“倒回铁片。”
林照照做。
许棠用镊子把剩粉夹回门那边,动作快得像怕它多待一秒。
电子钟跳到00:15。
冷雾开始变薄。
许棠把电池和净水片拖过去。
“明晚口令会换。答慢半秒,也别开。”
林照心里一紧。
“今晚还会有人来?”
许棠抬头,刚要说话,门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音。
她脸色变了。
“我必须走。”
“话说完!”
“如果第二个许棠——”
门缝开始合拢。
后半句被冷雾吞掉。
林照冲过去一步,又硬停在门线前。
他不敢跨。
最后一秒,许棠把一枚空弹壳丢了过来。
弹壳滚到他脚边。
门合上。
仓库重新闷热,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响。
林照低头看地面。
黑脚印没了。
水泥缝周围却浮出一排极浅的字,像有人用钉子在半干水泥上划过。
他蹲下,把手机灯贴近。
字迹歪斜。
“第七区”的“七”最后一笔往回钩。
这毛病是他初中罚抄检讨留下的,改不掉。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
欠周三百二。
那是他记私账的暗号,连老周都不知道。
字下面还有一行。
林照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手心的伤口在手套里疼得发麻。
上面写着:
“今晚第二个许棠,会带一箱你最缺的儿童药。别收,她要换你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