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二个许棠
电子钟跳到00:00,后墙那道灰白门缝准时裂开。
林照没守在门口。
他蹲在叉车旁,手里攥着钥匙。钥匙扣是便利店送的红塑料小葫芦,边角磨得发白。
叉车斜着顶在后门前,货叉压低,前头堆了两箱猫砂和三箱压缩饼干。旁边还立着一扇旧隔断卷帘。
那卷帘是前租户留下的,电机早坏了,只能手拉。昨晚林照试过一次,卡在半截,链条锈得他一手红粉。
他还是没拆。
破东西有破东西的用处。
昨晚那行字还在脑子里晃。
今晚第二个许棠,会带一箱你最缺的儿童药。
别收。
她要换你的门。
林照一晚上没睡踏实。
凌晨三点,他把办公室折叠床踹歪了。早上泡面汤又洒在进货单上,红烧牛肉面的油糊住“无菌纱布”四个字。他拿吹风机吹了半天,纸边卷得像烧过。
白天跑药房更丢人。
第二家店员问他:“家里几个孩子啊?”
林照差点回一句“一个都没有,末日那边要的”。
他忍住了。
菜市场旁边那家药房门口卖烤红薯,甜焦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他空着肚子买了两台雾化器,老板娘看他嗓子哑,还塞了一包成人口罩。
现在货都堆在门边。
儿童药、雾化器、纱布、纯净水。
还有一箱临期酒精,被他特意放得靠里一点。
门缝外的冷气贴着水泥地爬进来,墙根先起了一层白霜。
一只黑靴踩过门槛。
许棠进来时,左袖裂开,银色胶带压着一道口子,胶带边缘已经被血泡软。她没看林照,枪口低垂,先扫门槛,再扫叉车,最后才看货。
林照松了半口气。
这个顺序对。
“口令。”他说。
许棠抬眼。
“七区东墙,第三根排水管,昨晚堵死。”
“下一句。”
“你欠周三百二。”她顿了顿,“你说那叫账期。”
林照咬了下后槽牙。
“他嘴真碎。”
许棠蹲下验货。
她没有一句“不错”或者“够了”。药盒被她按批号排成两叠,胶带角统一朝外。拆雾化器的时候,她手指抖了一下,塑料内托差点掉地上,又被她用膝盖顶住。
林照看见了。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你们那边昨晚到底怎么了?”
“外圈丢了三个人。医疗点被翻过。”许棠把喷嘴对着灯看,“低龄棚昨晚两个孩子咳到抽,药不够。”
林照嗓子发紧,偏过脸。
“雾化器牌子不一样,店里就剩这个。三百六一台,贵得跟抢钱似的。发票在袋里,别回头说我虚报。”
“能用。”
她把药装进灰布包,一样一样报。
“雾化器二。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六。头孢克洛八。纱布二十四。水两箱。”
“纱布多四包。”林照说,“别记我账上。”
许棠把那四包单独塞进侧袋。
“记着。下次还你别的。”
林照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说句谢谢?”
许棠站起来,肩带勒得她闷哼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一下闷响。
像铁皮桶被人踹了一脚。
许棠枪口立刻抬起,半边身子压低。林照也往后一缩,后腰撞上叉车方向盘,疼得他眼前一黑。
电子钟00:10:58。
许棠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得走。”
林照压低声音:“第二个许棠,到底是什么?”
许棠把布包甩到背上,疼得吸了口气。
“别让她进来。箱子别碰。”
“锚是什么?炸弹?定位器?还是你们那边那种邪门玩意儿?”
许棠盯了他半秒,像在挑最短的话。
“碰了箱底,它就记住你的门。下次开的不一定是这个口。”
林照头皮一麻。
“人能被换?”
“门能被换。人也能。”
门外又响了一声短促哨音。
许棠从腰侧扯下一截透明胶带,丢给他。胶带上粘着几粒黑灰色碎屑,像烟灰,又硬得硌手。
“见到这种骨针扣,别听它说话。”她说,“它学人声,先学称呼。”
“黑雨教团?”
许棠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们把死人骨头磨成扣子,缝在袖口。黑雨里泡过,碰到门缝会长针。”
林照还想问。
许棠已经退进门缝。
门合上。
电子钟00:12:03。
仓库里只剩叉车电机散热的焦味,还有药盒纸板那点甜腻味。
林照没动。
钥匙被汗浸得发滑。他在牛仔裤上蹭了两下,蹭到口袋边干掉的泡面汤,黏糊糊的。
他低声骂:“今晚到此为止,谁来谁孙子。”
后墙安静了不到一分钟。
咚。
咚咚。
三下。
不是墙里的空响。
是指节敲铁板的声音,稳得很。
林照后背一下绷紧。
电子钟00:13:11。
门缝重新浮出来。
这回没有大片冷雾,只有门边水泥缝慢慢结霜,像有人拿白粉沿着墙根撒了一圈。
一个人站在门外。
旧防护服。
灰色面罩。
左肩第七避难区布标也在,边缘缝线翘着。
“林照。”她说,“临时追加。”
嗓音像许棠。
可真许棠说“追加”时,尾音会压下去,像咬断线头。这个人的尾音轻轻翘了一下,客气得不对劲。
林照把叉车钥匙插进锁孔,拧到通电。
仪表盘亮起绿点。
滴。
“口令。”
门外的人停了半拍。
“七区东墙,第三根排水管。”
“下一句。”
“你欠周三百二。你说那叫账期。”
也对。
林照心里沉了一下。
门外那人往前半步,鞋尖踩到门槛外那道灰线。
她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冷藏箱,蓝封条上写着“儿童抗感染”,字很急,笔尖都划破了贴纸。
“低龄棚缺药。”她说,“你刚才给的不够。再给消毒物资,医用酒精,碘伏,纱布,全部。”
林照眼皮跳了一下。
低龄棚也说对了。
可她进门后没有先看门槛。
也没看叉车。
眼睛一直落在酒精箱那边。
还有,她右手空着,没有枪。
许棠再急,也不会空手站门口。
“箱子里的药,报批号。”林照说。
“没时间。”
“生产厂家,有效期。挑一盒给我看也行。”
“林老板。”她声音放低,“那边孩子等不了。”
林照舌尖顶了顶牙龈。
林老板。
许棠从来不这么叫他。
她叫林照。烦了就叫“你”。谈价时才会硬邦邦加一句“按你说的”。
他差点笑出来,没敢。
“我也等不了。”林照弯腰,把那箱临期酒精拖出来半截。
纸箱底角受潮,软塌塌的。封口处冒出一股刺鼻酒精味。
“先签收。”他说。
门外的人伸手。
“放过来。”
林照从柜台抽出一张旧送货单,夹在硬纸板上,又递出圆珠笔。
“姓名,数量,用途。第七区自己不留账?”
那只黑手套停在半空。
手套湿漉漉的,指缝往下滴水,滴在门槛外,水珠很快变成细小黑点。
她没接笔。
“来不及。”
“那就来不及。”林照说,“我这儿不是自助仓。”
下一秒,那只手直接抓向酒精箱。
快得不像人取货,像野狗扑肉。
林照早防着,还是被拽得手背一疼。纸箱边缘刮掉他一块皮,血珠立刻冒出来。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
一百八。
临期也一百八。
“操!”
林照一脚踩住箱角,猛拧叉车钥匙。
老电叉车咳嗽似的震了一下。
嘀——
货叉往前顶,压缩饼干箱被挤得吱呀响。猫砂袋鼓起一个包,破口喷出灰白粉。
门外那人死拽不放。
酒精箱从中间裂开。
几瓶消毒液滚出来,砸在水泥地上。有一瓶盖子松了,酒精泼开一滩。黑手套碰到那滩酒精,里面竟冒出一串针尖似的小黑刺,贴着水泥缝往里钻。
林照胃里一缩。
她袖口被纸箱撕开。
内层护腕上,一枚白色骨扣露出来。弯头像乌鸦嘴,边缘磨出灰黑粉末。
许棠丢来的胶带上,就是这东西。
“你不是她。”林照说。
门外的人抬头。
面罩后的眼睛没有眨,眼白上爬着几条很细的黑线,像雨水沿玻璃往下流。
她不再装急。
“把门让出来。你可以继续做生意。”
林照手背火辣辣疼,脚还踩着半裂的酒精箱。
“我的仓库,我说了算。”
他说完就后悔。
这句太像逞能。
于是他闭嘴,转身去拽旧隔断卷帘的铁链。
链条锈得厉害,一抓一手红粉。毛刺扎进掌心,他疼得吸气,还是往下拽。
卷帘哗啦啦落下一截。
卡住了。
离地半米。
“你刚才多留了四包纱布。”门外那人说,“你知道那边会因为这四包少一个孩子吗?”
林照动作一僵。
她声音又变回许棠,甚至学出了那种喘过冷风后的沙哑。
“林照,把门给我。三号棚那个小的,还在等雾化。”
林照咬住牙。
许棠说低龄棚。
她没说三号棚那个小的。
但她知道雾化。
她知道得太多了。
黑手套已经伸进来,抓住门槛内侧。指尖那些小黑刺挤进酒精里,像活虫一样顺着地缝朝卷帘底下爬。
电子钟00:16:01。
林照扑回叉车旁,把货叉升高一点,猛地往前顶。
饼干箱顶住卷帘底沿,斜斜一挤。
卡住的铁片终于松开。
哗——
卷帘砸下。
咔!
夹住了那只手套的半截。
门外的人闷哼一声。
这声不像许棠了,短、尖,像剪刀刮过瓷砖。
林照抄起一袋二十斤猫砂砸过去。
袋子炸开,灰白粉尘扑了满地,盖住那些还在扭的小黑刺。
“滚!”
门外那人贴着卷帘缝看他。
她说:“图不是我们偷的。”
林照没接话。
她又说:“是你自己给的。”
电子钟00:17:00。
后墙门猛地闭合。
冷意断开。
卷帘底下那半截黑手套被扯断,啪嗒掉在水泥地上。
仓库重新闷热起来。
酒精味、猫砂粉、铁锈味堵在喉咙口。林照靠着叉车坐下,右脚趾刚才踹导轨时撞得发麻,现在一跳一跳疼。
他的心脏也在跳。
不是敲铁桶。
像叉车倒车警报卡了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过了十几秒,他才从泡面桶里抽出一双没用过的一次性筷子,夹住那截手套翻开。
黑布里掉出一张折叠的塑封纸。
林照拿手机灯一照。
纸上是他的仓库平面图。
前门、柜台、货架、办公室、水池、后墙,全画得清清楚楚。
尿不湿堆放的位置被圈了红线。
办公室折叠床底下那半包软中华也标了出来。
柜台背面贴着老周欠条的位置,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叉。
最下面还有半枚红色油印。
不是公章。
是林照平时图省事,用萝卜刻的“已收货”章。左下角缺了一块,因为去年冬天他手贱拿它撬过啤酒盖。
右下角一行字,笔画端正得刺眼:
“林照亲手交付。”
后面还有日期。
十年后,六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