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鸦医
林照把那张塑封纸压在砧板下面。
砧板是白塑料的,平时切快递胶带用,刀痕一道压一道,边角还沾着昨晚泡面调料的红油。纸被压住,右下角露出半截日期。
十年后,六月十七日。
他看了三遍,越看越烦。
“我他妈闲的?”他低声骂,“亲手交付?交给鬼啊。”
黑手套被他扔进五升矿泉水桶里,桶口套了三层保鲜膜,又缠透明胶。楼下两块五一卷的便宜货,扯一下断一下,粘在手指上像鼻涕。
他差点把整卷摔了。
最后没摔。
摔坏也要钱。
仓库里还没收拾完。昨晚裂开的酒精瓶擦过一遍,水泥地还是冲鼻子。猫砂粉结成灰疙瘩,踩上去咯吱响。林照把密封桶塞到货架最里面,手机忽然在兜里震。
他肩膀一抖,后脑勺撞上横梁。
“嘶——”
来电,韩纪。
林照接起来,语气硬得像没睡醒。
“韩科,又查什么?我今天没中彩票。”
电话那头有脚步声,还有人压低嗓子说话。韩纪像是站在走廊里。
“昨晚你仓库外面,监控有一段没画面。”
林照手指一紧。
“找物业啊。找我干什么?我还能半夜爬杆子剪线?”
“零点十二到十八。”韩纪说,“你后墙外那块儿,刚好没画面。”
林照喉咙发干。
六分钟。
正是昨晚第二个许棠探头那会儿。
他瞥了眼后墙。墙根的霜早没了,只剩水泥缝里一点发暗的水痕,像拖把没拧干。
“那你让物业换探头。”林照说,“我交物业费,不负责修宇宙飞船。”
韩纪没接他的贫。
“下午我过来,调你店内监控。”
“坏了两个月。”
“上次你说是内存卡满。”
林照闭了闭眼。
这人怎么什么破话都记。
“满了跟坏了不冲突。”他硬着头皮说,“二百来块的小米摄像头,你指望它给你拍电影?”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韩纪说:“林照,别把自己弄得太像有事。”
这句话比骂他还烦。
林照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忍住没怼。
“下午我不一定在。送货。”
“送哪?”
“社区团购。冻鸡翅、洗衣液、米面油。要不我给你拉个群?群里大妈能把你问到辞职。”
韩纪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
“四点。”
电话挂断。
林照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扣到一张小票。
84消毒液两瓶,十九块八。
一次性手套一包,十二块九。
红烧牛肉面,五块五。
他盯着那五块五看了两秒,突然饿了。
早饭没吃。
冰柜上还有半个馒头,硬得能敲核桃。他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就着凉白开往下咽。杯底几粒茶叶渣滚到嘴里,苦得他皱眉。
干活。
黑手套桶、塑封图纸、许棠给的那截胶带,全塞进蓝盖密封箱。箱子原来装宠物驱虫药,里面有股薄荷味。林照又往箱缝上糊铝箔胶带,糊得歪七扭八。
然后他把货架往后墙挪了三十公分。
老货架生锈,推一下掉铁屑,刮得水泥地吱吱响。他推到一半,腰一酸,骂出声:“许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不解释也得赔货架脚。”
四点差五分,韩纪到了。
他没带人,灰夹克,黑裤子,鞋底沾了白灰。进门先皱了下眉,估计是闻到酒精味,但没说。眼神扫过柜台上的半个馒头,又扫向后墙。
“重新摆了?”
林照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圆珠笔。
“优化动线。你懂不懂做生意?”
韩纪看着那排几乎贴墙的货架。
“你这动线,把后墙挡死了。”
“后墙能卖钱吗?挡就挡。”
韩纪没笑。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边角卷了,手指夹着笔,指节旁有烟茧。
“物业说,你后墙外没有门。”
“那不挺好?说明我没偷偷扩建。”
“可盲区里有影子。”
韩纪把一张打印截图推过来。
黑白的,糊得像水泡过。仓库外墙旁边,有一团深色东西。看不出人形,只像雨里挂了一件旧大衣。
林照看了两秒,把纸推回去。
“野猫。流浪狗。喝醉的。你选一个。”
“你昨晚零点以后在仓库?”
“不在。”林照说完,立刻补,“在办公室睡了会儿。算在也行。”
韩纪抬眼。
林照被看得烦,笔尖在柜台垫板上戳了几个黑点。
他心虚就手欠。
韩纪目光落在那几个点上,没拆穿,忽然绕过柜台往里走。
林照心里一跳。
“哎,里面乱!”
韩纪没停。
他已经走到货架侧边,伸手要拨开一袋猫砂。那袋猫砂后面,就是蓝盖密封箱的角。
林照脑子还没转,脚先动了。
他一脚踢在旁边半袋开口猫砂上。
袋口翻了,灰白粉末哗啦一声泼出来,冲起一小团灰雾。韩纪停步,侧脸避了一下,还是被呛得咳了一声。
“你干什么?”
林照弯腰去扶袋子,嘴里骂骂咧咧:“我干什么?我救我二十九块九。你们公务员不懂猫砂涨价是吧?”
韩纪没说话。
他低头看地。
猫砂粉里,混着一小粒黑色蜡渣,像烧焦的芝麻。
林照也看见了。
昨晚那截胶带上掉的。
他后脖子一紧,伸手去扒拉猫砂:“破仓库,什么垃圾都有。”
韩纪盯着那粒蜡渣两秒,没捡,只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林照心里骂娘。
这人比摄像头还烦。
韩纪在仓库里待了十来分钟,要了监控账号。林照给了真账号,里面只有前门和柜台,后墙方向被一袋猫砂挡了半边。
临走前,韩纪站在卷帘门口。
“后墙别再动。”
林照嘴比脑子快。
“你在我墙里埋窃听器?”
韩纪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面加了临时探头。今天下午装的。”
林照脸色差点没绷住。
门外电动车经过,刹车片尖叫一声。韩纪推门走了,灰夹克很快拐出巷口。
林照站在柜台后,半天没动。
外面加探头。
今晚门再开,后墙外有点异常,都可能被拍到。
他摸烟,烟盒里只剩一根。办公室折叠床底下那半包软中华又在图纸上被标过位置,他现在看见烟都膈应。
晚上十一点半。
仓库灯关掉一半,只留柜台那盏黄台灯。台灯底座缺了个角,是去年被房东孙子拿玩具车撞的。光照在后墙,货架影子一条一条,像铁栅栏。
林照没像往常那样把货堆到门口。
只放了几个空纸箱,里面塞废报纸。真货退到两米外。
蓝盖密封箱摆在叉车旁边。
电子钟跳到00:00。
后墙开始冒冷。
这次门缝开得很慢,像有人拿刀在墙里划一道黑线。冷雾没散开,只贴着地滚,钻进猫砂粉结块里,发出细小噼啪声。
林照握紧撬棍。
“许棠?”
没人应。
先伸进来的是一根黑色手杖。
杖头弯成鸟喙,金属边缘磨得发亮。然后是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灰黑防护外套,肩窄,袖口扣着一枚白色骨针扣。脸上戴鸟喙状过滤面具,两侧挂细软管,呼吸时发出低低的“咝”。
他没进来,只站在门槛外半步。
“林照。”
声音很干,像药片碾碎撒在纸上。
林照把撬棍抬高。
“你哪位?”
“鸦医。”
男人像报病历号,接着说:“昨晚冒充许棠的那个,拿了我的袖扣。她缝得不好,针脚一眼就看得出。”
“拿?”林照冷笑,“你们那边拿东西,都不问主人?”
鸦医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抢来的药,我不知道它在多少度下放过。用到伤口上,死得更快。交易过的,至少能追源。”
林照心里一沉。
来谈生意的。
这种比疯子麻烦。
他伸脚,把蓝盖密封箱往自己这边勾了勾。
“图谁给你的?”
“你。”
鸦医答得很快。
林照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不能被牵着走。
他抬下巴:“报价。”
鸦医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扁平金属盒,放到门槛外。盒盖弹开,里面三根小金条,颜色干净得晃眼,每根上刻着细码。
林照眼神没忍住,落了一下。
三根。
按现在金价,租金、老周那笔烂账,全能抹平,还能淘辆二手冷藏车。
他手心出了汗,撬棍差点滑。
丢人。
鸦医又放下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边发黄,像从什么旧档案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沾着暗褐色指印。
林照没碰,只歪头看。
纸上印着药监处罚公告的格式。公司名被红笔圈了两道,后面跟着“临床数据造假”“停牌核查”“罚没金额四点六亿”。日期写着三天后,上午九点四十分。
底下还有一行交易所截图,股票代码清清楚楚。
林照嘴角抽了一下。
这东西比金条还烫。
也比金条值钱。
“换什么?”
“抗感染的,止痛的,麻醉的。”鸦医说,“手术包要没拆封。缝合线别买美容院那种,拉一下就断。培养皿、采血管也要。”
他顿了顿。
“还有活体用的。”
林照前面还在算价格,听到最后,手指停住。
“活体。”他说,“是人还是老鼠?”
鸦医隔着面具看他。
过滤面具里,气阀轻轻响了一下。
“看哪天。鼠贵的时候,人反而便宜。”
仓库里静了一瞬。
林照想起小区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冬天咳得弯腰,还总给他多塞半个,说边角料不算钱。前几天老头还问他有没有便宜米,说家里老太太牙不好。
凉白开的苦味像又返上来,顶在嗓子眼。
林照脸色冷下来。
“那不卖。”
鸦医没有发怒。
“第七区上个月把最后两箱头孢给了低龄棚。三十七个孩子,活了九个。外墙清创队断药,死了一百二十六个,都是能背水、能修电网的人。”
他手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林照,你觉得谁该先用药?”
“你少跟我上课。”林照把撬棍往柜台上一敲,“我这仓库就八十平,装不下你那套人命算法。”
鸦医安静了两秒。
“你不碰活的。记下了。”
“别给我记小本本。”林照说,“外伤药、净水设备、基础消毒可以谈。止血带、电池、防割手套,也能谈。培养皿、采血管、活体那一套,不碰。”
“少赚很多。”
“我怕麻烦。”林照说,“麻烦比钱贵。”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知道不全是真话。
钱他想要。
金条摆在那里,晃得他眼睛疼。
可“活体”两个字像根鱼刺,扎在喉咙里。他不想哪天门一开,有一箱会喘气的东西被推到他仓库里。
鸦医从袖口抽出窄纸条,放到金属盒旁。
字迹细得像蚂蚁爬:
止血带二百条。
手术灯电池三十组。
工业防割手套五十双。
碘伏、酒精棉片、缝合针线,按箱。
林照扫了一眼。
现实能买,量不算离谱,就是组合怪得吓人。
“回报?”
“一根金条。”鸦医说,“那张公告的下半页,交货时给你。”
“还分上下半页?你当我追剧呢?”
“你会查。”鸦医说,“查完,会想要。”
林照被噎住。
这人说话讨厌,但准。
他拿手机拍纸条。手有点抖,第一张糊了。他骂了句,又拍第二张。
电子钟00:15:42。
鸦医合上金属盒,只留下其中一根金条,把盒子往门槛内推了两寸。
“订金。”
林照没伸手。
“放那儿。门关了我再拿。”
鸦医看了他一眼。
“难怪他们说你能拖到第十年。”
林照心里一紧。
“谁们?”
鸦医没答。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从腰侧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
瓶子很旧,瓶口用黑蜡封着。里面有一点浑浊液体,中间漂着一截发黑的钥匙。钥匙齿缺了一角,像被火烧过,又像在污水里泡了很多年。
鸦医把瓶子轻轻放在门槛上。
叮。
玻璃碰到水泥。
林照盯住那截钥匙,后腰那块汗先凉了,贴着T恤,像有人拿湿布按上去。
那形状,他太熟。
仓库前门钥匙。
他每天拿来开门,拿来蹭牛仔裤,拿来撬快递胶带的那种。
鸦医隔着鸟喙面具看他。
“钥匙齿缺了一角。你的。”
林照没说话。
鸦医的声音隔着面具,有点闷。
“我们是在一具烂到看不出脸的尸体旁边捡到的。”
他抬起手杖,点了点瓶子。
“第七区登记的死亡时间,是十年后的六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