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死人钥匙
林照没碰那个玻璃瓶。
后墙已经合上。
脏白水泥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一层冷雾还没散,贴着猫砂粉往外爬,像冷柜化霜时冒出来的白气。
电子钟停在00:17:03。
多出来那三秒,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不疼。
咽不下去。
林照蹲下,用撬棍尖拨了拨瓶子。
玻璃瓶滚了半圈,黑蜡封口上黏着一根短毛。瓶子里那截钥匙撞到玻璃,轻轻“笃”了一声。
他摸向裤兜。
钥匙串还在。
便利店送的红塑料钥匙牌,掉漆掉得只剩半个“吉”字。仓库前门钥匙、小办公室钥匙、卷帘门遥控器,全挂在一起。
林照把前门钥匙摘下来,隔着玻璃比了比。
齿一样。
肩位一样。
连钥匙柄上那道旧划痕的位置都差不多。
不一样的是,瓶子里那把末端缺了一小口,像被钳子硬生生咬掉。
“操。”
他骂得很轻。
不是怕。
像菜市场买条鱼,回家一剖,鱼肚子里塞着半截锈钩。
膈应。
他翻出一次性手套,手套口太松,套上去直打滑。又套了两层保鲜袋,才把玻璃瓶夹起来,放进蓝盖密封箱。
箱子里还有假许棠留下的湿手套、塑封纸、半截焦黑胶带。
一件一件。
像这间八十平仓库,除了进货单、出货单,又多了一本不能给人看的黑账。
林照没睡。
他把卷帘门放下一半,留二十公分缝。外头夜宵摊的油烟钻进来,混着酒精味,呛得嗓子发干。
凌晨一点二十,他烧了壶水。
水壶底水垢厚,烧开时咕噜乱响。泡面桶摆在柜台上,红烧牛肉味,调料包撕开撒了他一手油。
面没泡透。
硬心刮嗓子。
林照吃了两口,推开。
手机里,韩纪头像停在聊天列表第二个。
他没点。
白天那句“后墙别再动”,还钉在耳朵里。
外面有临时探头。
韩纪在盯。
后墙也在盯。
林照抹了把脸,去工具架翻东西。
红外测温枪,电池盖用透明胶粘着。
黄色封箱胶带。
半袋低筋面粉,去年房东孙子生日做蛋糕剩的,袋口夹着,里头结了块。
一台旧手机,屏幕右上角碎成蜘蛛网,充电口得垫张小票才不松。
他把东西摆到后墙前。
没马上拿瓶子。
先拿自己的钥匙试。
前门能开。
小办公室能开。
货架锁不行,正常。
卷帘门旁的手动锁也不行,正常。
就是把普通钥匙。
林照盯了它半天,才打开蓝盖箱。
玻璃瓶一入手,凉得不对。
不是冷水那种凉。
像从冰柜最底层捞出来的冻肉,寒意隔着手套往指节里钻。
他拿瓶子贴近前门锁。
没反应。
卷帘门锁,没反应。
小办公室门锁,还是没反应。
林照松了半口气,转身看后墙。
墙上贴着旧消防通道示意图,边缘翘起来,透明胶补了三次。图上的红箭头指着仓库最里面,可那里根本没有门。
林照站了几秒。
脚底像被猫砂黏住。
他低声骂自己一句。
怂就怂吧,总比死得勤快强。
“就试一下,不开。”
他把瓶子慢慢靠过去。
离后墙三十公分,测温枪“滴”了一声。
18.6℃。
再近。
7.2℃。
林照后背的汗毛全竖了。
瓶子里的钥匙动了一下。
不是晃。
是钥匙尖慢慢转向墙面,像被看不见的手拨正。
黑蜡封口上那根短毛,也直了起来。
林照立刻停住。
零点已经过了。
门不该有反应。
这东西更不该把墙叫醒。
后墙本来不存在的门缝里,渗出一丝白雾。
林照咬牙,把瓶子往后撤。
雾缩回去半截。
他不敢再硬来,先把黄色胶带横贴在墙上,从左压到右。掌心蹭过水泥,沾一层灰。
又把面粉薄薄撒在墙根,用快递纸板刮平。
旧手机支在一箱猫砂上,对准后墙。
录像打开。
电量23%。
“撑十分钟,别给我装死。”
旧手机没理他。
林照换了副厚劳保手套,把灭火器拖到脚边,撬棍放右手边。
然后,他再次把玻璃瓶靠过去。
这次只有十公分。
墙缝猛地一冷。
“啪!”
贴在墙上的胶带从中间裂开,断口齐得像刀划。
面粉先是浮起一圈细纹,接着,墙根位置慢慢陷下去半枚鞋印。
半枚。
只有前掌。
鞋底纹很浅,前端三道斜齿,不像运动鞋,倒像防护靴。
林照头皮一炸,手一抖。
瓶子差点滑出去,玻璃边磕到水泥,声音刺得牙酸。
“艹!”
他扑过去按住。
按住的瞬间,瓶子里那截钥匙猛地发烫。
隔着保鲜袋和劳保手套都烫。
林照缩手,玻璃瓶滚到面粉边。后墙门缝又开了一线,冷雾钻出来,舔到粉面上。
粉末像被吸住,往鞋印里塌。
林照不试了。
他冲到工具架,翻出一个铅皮工具盒。
老周抵账给他的,原来装焊锡和旧电表,盒盖一股机油味。
林照把玻璃瓶连袋子塞进去,盖上盖,用胶带缠了五圈,又拿两块哑铃片压住。
后墙的雾才停。
可面粉里的半枚靴印,还好好留着。
旧手机还在录。
屏幕烫得吓人。
林照蹲在地上,忽然想抽烟。
摸遍口袋,只摸到一颗压扁的薄荷糖,糖纸黏着灰。
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发苦。
早上七点四十六,韩纪电话打来。
林照正在洗脸。冷水管一开,先流了两秒黄水。
他没接。
电话停了,又响。
第三次,他才划开。
“林照。”韩纪声音很稳,背景有打印机吐纸的动静,“仓库周边七天监控,我们要调。正式协查函下午到,你先别动后台。”
林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发青,下巴胡茬冒出来,像一夜没跑掉的贼。
“韩哥,您早餐吃了吗?我这儿还有昨晚剩的泡面汤。”
“别扯。”韩纪说,“两点前,监控权限发我。别删,别改密码,别说硬盘坏了。”
林照嘴角动了动。
韩纪又说:“还有,后墙外侧今天清空。”
“那地方电动车乱停,归我管?”
“通知房东。通知不了,我让人拖。”
林照舌尖顶着薄荷糖。
他差点问一句,门开的时候你拖谁?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行。”他说,“不过我这边也要改点东西。”
“什么?”
“我准备把摊子摆明面上。”林照靠着洗手池,水滴从袖口往下淌,“你们不是嫌我进货乱吗?后面补仓,补票,补配送。你要查,我给你查个明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韩纪声音低了半截:“你最好别在我面前玩文字游戏。”
“韩哥,我一个小老板,玩不起。”林照笑了一下,笑得牙根发酸,“就是想活得正规点。守法经营,争当纳税人。”
他说完自己都嫌酸。
舌头差点打结。
“材料明早给我。”韩纪挂了电话。
林照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哪有心思做大。
他现在只想多挖一个洞。真出事的时候,别被人一铁锹铲死在这八十平里。
后墙被盯。
采购被盯。
仓库里还多了一把死人钥匙。
所有货都堆在这里,就是等人上门掀桌。
他翻出老周电话。
老周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吼“两箱娃哈哈搬哪儿”,电三轮刹车尖叫。
“林老板,又要啥?酒精别压我价了啊,上回那批票都没赚够一包烟钱。”
“城郊有没有冷库?”
“你要冷库干啥?卖冻鸡翅啊?”
“做团购冻品。”
“你?”老周笑出声,“去年你冰柜里那条冻带鱼臭三天,整条街都以为化粪池炸了。”
“少废话。能进小货车,监控别太密,电费别黑。”
老周那边安静了一下。
“监控别太密?你小子又惹谁了?”
“正常经营。”
“正常个屁。”
最后,老周给他约了城西一个旧冷库。
下午去看。
批发市场后面,水泥地坑坑洼洼,积着黑水。铁门上“冻虾批发”四个字褪色掉皮,里面一股虾腥味,冷气漏得不均。左边结霜,右边地上全是水,走一步鞋底吱呀响。
房东是个胖女人,红指甲夹着钥匙。
“押二付一,电费商业电,少一分不租。”
老周在旁边小声:“砍,往死里砍。”
林照没看她。
他看冷库最里面那面墙。
厚。
没窗。
门口有监控,里头死角不少。
能隔出一间小仓。
藏货。
避眼。
也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押一付一。”林照说,“门我修,地坪我补,虾味别算我头上。”
胖女人翻白眼:“你做梦。”
半小时后,林照付了押一付二。
走出冷库,他脸色比冷库还冷。
老周叼着烟乐:“砍价砍成多付一个月,你也算批发市场一景。”
“闭嘴。明天帮我找隔断板,厚点的,别一脚踹穿。”
“卖鸡腿还要防踹?”
林照没接话。
傍晚回仓库,韩纪发来一张照片。
后墙外侧的临时探头拍的。
画面里,外墙干干净净,一辆红色电动车靠着墙。
墙根位置,有一小块白霜。
日期是今天凌晨。
时间,00:06:11。
林照盯着那块霜,薄荷糖像又卡回喉咙。
凉意一路滑到胃里。
他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去看铅皮工具盒。
盒子还在。
两块哑铃片压着。
可缠好的胶带,鼓起了一道细缝。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顶过一下。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
林照把面粉扫掉,半枚鞋印拍照存档。旧手机录像拷进电脑,又拷进U盘,塞到泡面箱底下。
铅皮盒被他放在离后墙三米外。
旁边摆着灭火器、撬棍,还有今晚第七区要的儿童抗生素和无菌纱布。
零点整。
后墙开门。
这次来的是许棠。
她头盔上多了一道新刮痕,左肩绷带渗着血,走路比平时慢半拍。
进门第一眼,她扫货。
第二眼,扫地。
第三眼,才落到林照脸上。
“迟了三十秒。”林照说,“加急费另算。”
许棠没笑。
她的目光停在铅皮盒上。
林照戴上劳保手套,撕开胶带,把玻璃瓶夹出来。
“鸦医送的。”他说,“他说这是我尸体旁边捡的。六月十七日。你最好告诉我,他在放屁。”
许棠伸向药箱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见瓶里的发黑钥匙。
呼吸罩内侧,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她一直很稳。
连上次肩膀中弹,都没这么明显地退过。
可这次,她后退半步,靴底踩碎一块结硬的猫砂。
“盖回去。”她声音哑得发紧,“现在。”
林照没动。
“先说清楚。”
许棠盯着那把钥匙,手指扣住药箱带子,指节发白。
“第七区的钥匙,只从尸体上取。”
林照心口一沉。
瓶子里,那截钥匙忽然自己转了半圈。
同一秒。
后墙外侧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门外,拿着另一半钥匙,轻轻拧了一下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