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冷链订单压到门口
那声拧锁响起来时,林照没往前冲。
他先往后缩了半步。
右脚踩到撬棍,铁棍一滚,他差点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
“艹。”
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
许棠没笑。
她一只手按住铅皮盒盖,另一只手扶着货架,指节白得发青。
“盖上。别站门线。”
林照手套里全是汗,滑得抓不住玻璃瓶。他把瓶子塞回盒里,胶带来不及绕,随手抄起两片哑铃片压上去。
后墙外的锁声停了。
门缝里那点冷雾往里探了探,又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
林照盯着那截雾,喉咙发干。
他总觉得墙那边有人贴着门缝喘气。
许棠把药箱拖进来,肩膀一歪,箱角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左肩绷带已经透了,暗红色沿着边往下爬,渗进作战服缝线里。
“今晚追加。”
她把一张塑封纸拍到货架上。
纸上有血指印。
林照没接。
“你们第七区真拿我这当医院后门?”
许棠呼吸罩里起了一层白雾,没马上说话。
她像是在忍疼,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胰岛素没了。”
林照皱眉。
“什么?”
“糖尿病那批人,今晚断。老孙头刚抽搐过一次,两个孩子也在名单上。”许棠说到这儿,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像把什么脏话咽回去,“还有局麻,缝合线,注射器。净水膜能替的也要。能保冷的箱子,冰,温度牌子,什么都行。”
她平时说话像刀切铁皮。
这回尾音断了半截。
林照把塑封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数量,脸直接黑了。
“你这是要我抢药库。”
“抢得到也行。”
“许棠。”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眼白里全是血丝,“你这边会出事。查账,查货,查你为什么买这些。我知道。”
林照把纸往桌上一扔。
纸滑到边缘,露出一行小字:儿童抗生素,优先。
他的手停了一下。
许棠忽然低声说:“林照,先让他们过今晚。明天怎么算,你骂我也行。”
这不像她。
许棠从来不求。
她只会把枪口、订单、坏消息一起推过来。
林照胸口堵了一下,嘴上还是硬的。
“别给我来这套。冷柜、运输、报损、被人盯上的风险,全算钱。加急三倍。”
“可以。”
“你不砍?”
“我砍不动了。”
她说完,肩膀上的血顺着手套滴到地上,啪嗒一声。
林照骂了一句,转身去翻货架。
零点十七分前,他先把手头能给的无菌纱布、儿童抗生素、消毒片凑了两箱。许棠搬货时右手发抖,箱子差点掉,她用膝盖顶住,咬着牙没吭。
门关上前,她塞回来一张窄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数字。
“剩余冷藏药:0。”
仓库一下热回来。
林照站了半分钟,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纸。
凌晨一点多,他坐在柜台后打电话。
桌上摊着计算器、烟灰缸、半杯凉透的美式。外卖杯壁凝了一圈水,滴到进货单上,把“冷柜”两个字晕开。
第一通电话,对面听完就问:“你个人要这么多干什么?”
第二通,对方笑了一声:“哥们,别拿我开涮。”
第三通还没说完,人家直接挂了。
林照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脸。
他舌尖顶着上牙,把“那边等着救命”几个字硬咽下去。
这话说出去,他先被救护车拉走。
后墙那边忽然传来一下轻响。
不是开门。
像指甲刮过铁皮。
林照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抽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铅皮盒还在原地。
哑铃片压着,没动。
他盯了几秒,把灭火器拖到脚边,又给老周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老周那边呼噜呼噜吸粉,含混地骂:“大半夜的,你最好是要给我送钱。我这碗牛肉粉十八块,牛肉三片,还没葱花多。”
“二手医用冷柜,有没有?”
老周吸粉声停了。
“你开诊所了?”
“卖雪糕。”
“卖你大爷。”老周压低声音,“有两台,医院淘下来的,死沉。报警灯还亮,半夜一闪一闪,跟闹鬼似的。”
“能稳在二到八?”
“差不多。二手货你别跟我讲洁癖。”
“多少钱?”
“九千一台。”
林照笑了。
“你那牛肉粉里下金子了?”
两人骂了几轮。
林照没耐心陪他磨太细,最后八千五两台,泡沫箱打包,冰排另算。老周还想要现金,林照一句“走账,不走拉倒”,把他气得在电话里嚷嚷了半分钟。
挂断时,后墙又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没睡。
早上八点半,银行电话进来。
对面女声的“您好”标准得过头,每个字都像从培训本上抠下来的。
“林先生,我们注意到您公司近期采购品类变化较大,需要核实经营用途。”
林照刚咬了一口楼下烧麦,糯米里肥肉丁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捂着嘴,把那口硬咽下去,差点噎死。
“社区配送。”他咳了两声,“慢病用品,保温配送,临时业务。”
“请在下午五点前补充相关材料。”
“行。”
电话挂了不到半分钟,韩纪微信来了。
【上午9:12,你变更了经营项。】
下一条。
【下午我到仓库。别锁门。】
林照看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不是长在他账户上,是长在他脊梁骨上。
上午,他跑了两处仓库和一家旧设备场。
能买到的多是耗材,冷藏药还是卡着不松口。对方要材料,要说明,要资质,问得他脑袋嗡嗡响。
中午十二点,仓库后墙门缝里又塞出一张纸。
纸皱得厉害,上面有黑红色手印。
“2人休克。许棠失血未处理。先给针,能用的都给。”
林照看完,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
最后夹进账本里。
下午四点,老周把冷柜拉来。
两台柜子捆在厢货里,外壳刮得像被狗啃过,玻璃门上还贴着半张“检验科专用”。一开机,压缩机嗡嗡响,隔壁五金店老板探头骂:“谁家拖拉机开屋里了?”
老周拍柜顶:“听见没?有劲儿。”
林照摸了摸内壁,冷气起来得慢。
他踢了一脚柜轮。
“别半夜给我升温。”
“你当我厂家售后?”老周翻白眼,“二手货,能亮灯能制冷,你烧高香。”
泡沫箱搬下来时,林照脸色更差。
箱子白得发灰,边角瘪了几个,还有一股淡淡鱼腥味。
“你管这叫医用?”
老周眼珠一转:“泡沫还分祖宗十八代?我多给你五个,别叨叨。”
林照刚要骂,仓库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韩纪来了。
他没带人,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进门先看冷柜,再看地上的泡沫箱。
“雪糕生意不错。”
林照扯了扯嘴角。
“韩哥,来得巧,帮我抬一台?”
韩纪没接茬。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几张单子翻了翻。
“你昨晚一点后联系过三家药品零售端。今天上午跑了两个仓储点。”他抬头,“林照,你这不像卖雪糕。”
老周在旁边听得脖子一缩。
“我先走?”
“搬完再走。”林照瞪他。
韩纪往后墙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被三排泡沫箱挡着,中间还塞着两袋猫砂。猫砂袋上印着一只傻笑橘猫,笑得特别不合时宜。
“那边放什么?”
“退货。”林照说,“味儿大,别过去。”
韩纪抬脚就要绕。
后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撞击。
咚。
老周手里的泡沫箱差点掉了。
“你这仓库闹耗子?”
林照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骂:“冷柜共振!你没听过?”
韩纪停住。
他看了林照两秒,没再往前。
“晚上八点前,把你能补的材料传我一份。”韩纪把纸袋放到柜台上,“还有,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账上。”
说完他走了。
林照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份空白整改通知复印件。
没盖章。
但意思够清楚。
老周凑过来看一眼,嘶了一声。
“你这是防抄家,不是卖雪糕啊。”
“闭嘴,搬货。”
晚上十一点四十,第一批耗材入库。
冷柜数字终于爬到4.8℃,红色小数点一闪一闪。干冰桶冒着白雾,贴着地面往门口滚。林照用胶带封箱,胶带黏住手套,撕了两下才扯开,手背被勒出一道红印。
注射器,缝合线,温度贴,冰排,净水替换件。
能凑的都凑了。
冷藏药格子空了一半。
林照看着那块空地方,抬脚想踹柜门。
脚到半空,他又放下了。
玻璃门上那半张“检验科专用”贴纸翘着边。
八千五。
踹坏了还得他赔。
他把能拿到的药品单独封好,贴了两张温度贴。又把许棠那张“剩余冷藏药:0”压在箱盖下面。
十一点五十八,他检查最后一个泡沫箱。
手摸到箱壁时,指腹碰到一块硬东西。
夹层不平。
林照皱了下眉,用美工刀沿着压瘪的边角挑开一点。
里面掉出一枚铅封。
拇指大小,灰黑色,边缘压得很死。
正面不是第七区常见的数字编号。
是一只乌鸦。
乌鸦头朝下,翅膀像被雨打烂。
林照盯着那东西,后背慢慢凉了。
零点,后墙开了。
许棠跨进来,没先看货。
她的目光落在林照手里的铅封上。
下一秒,她直接拔出短刀,刀尖压住泡沫箱盖。
“别碰它。”
她声音很低,呼吸罩里的白雾都停了一瞬。
林照举着铅封,手僵在半空。
“这玩意儿你们的?”
许棠没回答,先扫向那一排泡沫箱。
“你仓库里还有几个这种箱子?”
林照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许棠抬头看他,眼神第一次不像在看交易对象。
像在看一扇已经漏风的门。
“黑雨教团的货标。”她一字一顿,“带标的箱子,里面不会只有货。”
话音刚落,铅封背面裂开一道细缝。
一粒黑色粉末,从缝里掉到了林照的手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