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粉落在手套背上,细得像锅底刮下来的焦灰。
林照第一下没想着救人。
他骂了声“操”,右手一抖,铅封差点掉进泡沫箱。
许棠的短刀压下来,刀背“啪”地把铅封拍在箱盖上。
“别甩。”
“你早说啊!”林照僵着胳膊,脖子往后缩,“我刚才拿美工刀挑的,刀还在那儿!”
“左手别碰脸。脚往后挪。慢点。”
许棠声音低得贴着牙缝,林照听着比她拔枪还难受。
他照做。
脚跟一退,撞上干冰桶。白雾从桶沿翻出来,蹭着裤脚往上爬。他又骂了一句,赶紧把右手举高,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我这冷柜,泡沫箱,干冰,全是钱。”他咬着牙,“现在你们仇家的脏东西夹我货里,谁赔?”
许棠用刀尖挑住他手套边。
“手放平。”
“先说赔不赔。”
“赔。”
“按污染报损。”
“行。”
“冷柜要是废了,两台八千五,不含搬运。”
许棠抬眼看他。
她脸色白得不正常,护目镜边缘压出一道红印。肩上的旧伤又洇出来,防护服缝线那儿一小片暗红,像被水泡开的锈。
“林照,别现在算。”
“我这儿什么时候不是算账的时候?”林照嘴还硬,喉咙却干得发疼,“我怕死,也怕亏。”
许棠没再接话。
她一点点剥他的手套。手套里全是汗,撕开时“啵”地一声,林照听得后背发凉。手套被丢进铅灰色小袋,袋口扣上那一下,里面黑粉贴着袋壁挪了挪。
林照眼角抽了一下。
“活的?”
“别问。”
“你们未来人除了别问还会啥?”
许棠把铅封连同泡沫箱盖割下一块。刀到一半,她右手忽然一颤,刀尖偏了,在箱盖上拉出一道歪口子。
她马上按住。
林照看见了,也没吭声。
门后是第七区的夜。风里有铁锈味,还有人咳,咳到最后像要把肺吐出来。推车轮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听得人牙酸。
“货呢?”许棠问。
林照指冷柜。
“耗材齐。药不齐。正规能弄到的都在这儿。温度记录仪两支,一支箱内一支箱外。坏了别赖我。”
许棠点头,招手让人进来搬。
两个灰防护服跨过门槛。瘦得像晾干的竹竿。一个搬箱子时袖口往上一滑,露出脏绷带,绷带边上黑血结成硬壳。
林照看得烦,转身把账本拖过来。
“签收。”
许棠看了他一眼。
林照把笔拍到箱盖上。
“别这么看我。一箱一箱走,我这边账要对得上。银行催,韩纪盯,老周那王八蛋还没结清。我不是开善堂的。”
许棠没废话,按指印。
她手指按下去时没按稳,红黑色指纹歪了一点,像半枚烂枣蹭在纸上。旁边那个搬运员伸手想扶她,被她用胳膊挡开。
搬到第三箱,后门那边突然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那种静。
是咳嗽、轮子、脚步,一起被掐住。
门缝下滑进来一片东西。
灰白金属,薄得像刮胡刀片。它贴着水泥地滑到林照鞋尖前,停得很准。
仓库灯管嗡了一声。
林照没弯腰。
“谁家的破刀片?”
门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林老板,第一次见面。”
声音不高,平得像诊所里喊下一个号。
许棠枪已经抬起。
“鸦医。”
门后的人笑了一下。
“许后勤,别紧张。我不抢你们那几箱。孩子先用药,老人后排,你们一向这么分,我懂。”
搬运员低低骂了句。
林照盯着那片金属。
“有屁说,别往我地上扔东西。我刚拖过。”
“订单。”鸦医说,“同批冷链药,三倍。耗材不限量。金子、燃料棒、外伤膏,都能换。”
林照舌头顶了顶牙。
三倍。
够他先糊住银行那边,也够把新仓押金垫一半。
许棠盯住他。
“林照,不接。”
“你别替我做买卖。”林照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
许棠没变脸,只是枪口沉了半寸。
鸦医像听见了满意的话。
“林老板是做生意的,不是第七区的人。你开价,我们付账。”
林照拿了个装温度贴的小透明袋,套着手,才把金属片翻过来。
上面压着细字。
胰岛素,局麻药,缝合线,注射器,净水膜。
数量比第七区还凶。
最下面一行:污染伤口稳定膏,五十人份。
林照盯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眼门槛边那截脏绷带。
“这膏能顶什么用?”
鸦医答得很快:“烂到见骨的,能压半天到一天半。压不住的,别怪药,怪刀刮得不干净,怪抗生素跟不上。”
“副作用?”
“疼,烧,肉会黑一圈。”
“还有呢?”
门后静了一下。
“偶尔听见东西。”
“偶尔是多少?”
鸦医笑意淡了。
“林老板,别把数问得这么干净。”
“我进货不问数,回头谁来赔命?”
“十个里,两三个。”
林照扯了扯嘴角。
“你这药听着像治病,也像催债。”
许棠冷声说:“他们拿活人试。”
鸦医不恼。
“你们挑能活的救,我们挑能扛的试。许后勤,别装不认识这杆秤。”
许棠的枪口抬高。
“你闭嘴。你们把孩子绑床上的时候,也说是能扛?”
门后的阴影里,也有人动了。铁锈味重起来,像菜刀在潮屋里放了半个月。
林照把金属片拍在柜台上。
“行了,别在我仓库门口吵医德。”
他看向门后。
“黑雨的单,我拆。耗材可以谈。纱布、注射器、净水膜,能走量,我按风险加价。冷链药,今晚没有,以后也不是你递张片子我就卖。”
鸦医问:“要什么?”
“样品。五人份外伤膏。怎么用,什么不能碰,死人算谁的,写明白。别写你们那边的鬼字,写人话。”林照敲了敲金属片,“还有,你们的黑标混进我泡沫箱,报损记你账上。”
鸦医沉默两秒。
“你很小心。”
“我还欠银行钱,死不起。”
许棠盯着他。
“你接耗材,第七区停合作。”
林照心里一沉。
“你吓我?”
“不是吓你。”许棠咬字很硬,“黑标不是封条,是鼻子。他们闻到一次,就会一直找。上次被挂标的门,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撤出来。地砖都被撬了。”
林照烦躁地抓头发,发根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混账。
可账本在柜台上,韩纪下午那张没盖章的整改通知也在抽屉里。他不是第七区的人。可明天开门,要是许棠那边少一排人,他也受不了。
“今晚先这样。”林照压着火,“第七区货搬走。黑雨片子留下。黑标货我封,不开箱,不碰皮肤。你们谁有意见,拿钱和办法说话,别拿枪。”
鸦医又笑。
“期待你想明白。”
“少来。先把赔偿想明白。”
门后没再回答。
铁锈味淡了。
许棠催搬运员,最后两箱被抬进门。她临走前,把一个小铅盒放到地上。
“封存袋。别手拿。黑标塞进去,外面套硬桶。离水、血、冷凝液远点。”
“你这要求像供祖宗。”
“照做。”
门开始变窄。
林照忽然问:“你肩膀呢?”
许棠脚步停了下。
“没空。”
“那药膏不能先试一口?命还分牌子?”
她没回头,声音比刚才轻。
“尾款没结前,我不会死。”
门合上。
仓库又闷回来。冷柜嗡嗡响,地上全是泡沫渣、胶带头,还有一只翻倒的纸杯。昨晚剩的美式洒在水泥上,像淡药水。
林照站了几秒,才发现自己还捏着那张黑雨订单。
“三倍……”
他低声念完,抬手给了自己脑门一下。
“想钱想疯了。”
他翻出上次装糖浆的食品密封桶,蓝盖子,外面还贴半张“草莓风味”。一开盖,甜腻味混着塑料味直冲鼻子。
“草莓味末日,真他妈讲究。”
他套了两层丁腈手套,又把便利店十五块的一次性雨衣披上。雨衣薄得像垃圾袋,袖口还漏风。胶带刚撕开就粘到手套上,他骂了半分钟才扯下来。
铅盒、封存袋、泡沫碎片,磕磕绊绊塞进去。
封存袋合口时,胶条边缘皱了一下。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舔了口。
林照手差点松。
“别搞我啊,我押金还没退呢。”
他把铅盒扔进桶,又拖来一台报废小冰柜倒扣在外面。小冰柜门封条老化,合上“啪”一声还翘边。他绕了十几圈胶带,绕到最后,胶带把雨衣袖口也缠进去了。
忙完凌晨一点二十。
手机震。
韩纪。
林照盯了两秒,接起。
“韩队,这点还查岗?”
“开门。”
林照脸色一变。
他掀开卷帘门一条缝。韩纪站在外面,黑车停路边,车顶一层夜露。街对面烧烤摊还没收,孜然味吹过来,混着仓库塑料味,怪得要命。
韩纪拎着文件夹,脸比白天还臭。
“下午刚看完你那堆破冷柜,晚上又给我整动静?林照,我夜班不要命?”
“盘货。”
“盘货穿雨衣?”
林照低头。
操,忘脱了。
他扯了扯雨衣帽子。
“干冰冻手,防潮。”
韩纪没笑。进门先看冷柜铭牌,再看记录仪。翻发票时,旁边一袋凉烧麦漏油,油蹭到他文件夹角上。他脸沉了一下,抽纸擦了三遍。
“二十三点五十九,温度波动这么大?”
“开柜装箱。”
“装哪儿?”
“社区慢病配送,明早走。协议在这儿,章也在。”
韩纪把发票、配送单、老周送货单都拍了照。林照准备得不算差,纸压了半个柜台。就是烧麦味越来越明显。
韩纪指着送货单。
“二手冷柜供应商?”
“周建国,手机号车牌都在上头。”林照立刻接,“韩队,你顺手查查他。我也想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往箱子里夹脏东西。”
韩纪抬眼。
“夹什么?”
林照顿了一下,露出烦得要死的表情。
“旧铅封,像医院封条,不干净。我封起来了,明天找人处理。”
韩纪看向后墙。
废旧小冰柜被胶带缠成粽子,蓝色桶只露一点边。旁边两袋猫砂还在,橘猫图案被挤得像在傻笑。
“打开。”
林照心脏猛跳。
“别吧,味儿大。”
“打开。”
“韩队,真要开你叫专业的人来。万一是医疗垃圾,你我谁负责?”林照往后退半步,这回不是演的,“我胆小,刚封的时候腿都软。”
韩纪盯了他几秒。
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临时封条,啪地贴在废旧小冰柜上。
“明早九点,我带人来开。封条断了,你别跟我讲配送。”
林照挤出笑。
“行,九点。我还给你备早饭?”
“少贫。”
韩纪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他皱眉。
“你仓库什么味?”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
“干冰,塑料桶,猫砂。还有凉烧麦,你要不尝一个?”
韩纪没理他,目光越过林照,落到后墙。
林照跟着回头。
刚贴好的封条边缘,慢慢渗出一条黑线。
那黑线没有往下流,反而贴着红章往上爬,细得像针划出来的墨。两秒后,弯出尖喙,又抖开一小片翅膀。
乌鸦印趴在封条上,正挨着“禁止擅自启封”六个字。
韩纪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伸手按住执法记录仪,声音压得很低。
“林照。”
“这个标记,我下午在周建国车底见过。”